吳王府邸,長夜燈火通明,吳王大殿之上,馬秀英抱着兩歲的朱標,朱標這時已經困得不行了,躺在馬秀英的懷抱裏安然入睡。
這時外面紅光沖天,隱隱有喊殺聲傳到大殿。
翠兒有些擔心地往外觀瞧,回來對馬秀英道:“夫人,南城好像亂了起來。”
馬秀英道:“嗯。”
翠兒道:“夫人,咱們要不要召集人馬保護一下府邸,我去叫二虎。”
馬秀英道:“這裏是吳王的金陵,我不必防我的軍民,不必管他們,沒人會來衝撞吳王府邸的。”
這邊正說着,外面傳來聲音:“夫人,徐帥和馮帥求見。”
聽了這話,馬秀英把懷抱裏的朱標遞給翠兒道:“抱標兒下去休息吧。”
翠兒點頭,緊跟着立刻抱着朱標就下去休息了,而這時馬秀英,整理了一下衣服道:“二虎,讓二位大師進來吧。”
很快,徐達、馮勝就走了進來,看到馬秀英立刻跪地道:“臣見過王妃。
馬秀英抬手道:“二位不必如此,速速請起。”
徐達與馮勝起來,徐達率先開口道:“王妃,漢王使團,明日一早就到達金陵,你看咱們迎接事宜。”
馬秀英道:“按照最高的規格,我親自去碼頭迎接。”
徐達聞言一愣道:“王妃,您現在是金陵最高領袖,您親自迎接會不會顯得咱們過於卑微?”
馬秀英道:“既然要投降,就別端着架子了,讓人看了也心生厭惡,另外這次使團的正使乃是蘇雲錦,漢王以王妃出使,我無論於公於私都不能不出面。”
“你們儘可安排即可。”
徐達聞言道:“是,那就依王妃的,相關事宜,我們都已經敲定好了,天亮王妃與我等一起前往碼頭即可。”
馬秀英點點頭,緊跟着話頭一開道:“對了,南邊?”
徐達聞言抱拳道:“王妃,是臣無能,大都督府指揮使,左威將軍藍玉與大都督府副同知沐英,率領兩萬軍兵,冒用虎符,屠殺世家,現在已經坐船往扶桑方向而去!”
馬秀英聽了這話有些震驚的看着徐達道:“此時,徐帥知道否?”
徐達道:“知道。”
“那徐帥爲何不阻止?”
徐達聽了立刻躬身道:“臣沒有理由阻止,咱們要投降漢王,他人有自己想法,我也沒辦法阻止,而且扶桑這條路雖然兇險,也未必不是一條生路,一旦漢王無意東擊扶桑,也許,他們可以在扶桑安穩建國。”
“成就一方霸業,老夫沒有繼續抵抗的心思,也不能絕了後輩上進之心不是嗎?”
馬秀英聞言,嘆了口氣,看看徐達道:“可是扶桑之路,也非一路坦途,唉~”
馬秀英的政治智慧並不比徐達低,徐達能看出來陳解可能使用的是驅虎吞狼之計,她又豈能看不出這裏面的兇險啊。
藍玉這是一條不歸路。
可是她現在也保不了藍玉了,她現在求的是隻要能夠保住自家標兒即可。
這樣想着,馬秀英道:“行,事情我也知道,那一切都按照徐帥的安排來吧。”
徐達躬身,緊跟着微微抬起身子看向了馬秀英道:“大嫂~”
馬秀英看向了徐達:“嗯?”
徐達這時嘆了口氣道:“您保重身體。”
馬秀英笑了笑道:“我無礙的。”
徐達點點頭,帶着馮勝離開了,看着徐達離開,馬秀英摸了摸自己所坐的王位,嘴裏喃喃道:“重八,你這份基業,我終究是守不住了!"
“你不要怪我......”
空蕩蕩的大殿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外面的貓頭鷹啼鳴幾聲。
夜,很長,很冷.......
至正十六年三月初七,金陵。
長江上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死寂中。
往日喧囂的碼頭空無一人,只有江水拍岸的單調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
碼頭上,卻已站滿了人。
吳王府留守文武,以徐達、李文忠爲首,分列左右。
徐達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袍,那是濠州起兵時發的第一套軍服,肘部磨破了,用同色布塊補着。李文忠則披着重孝——麻衣麻冠,腰繫草繩,赤足而立,腳下青磚凝着一層薄霜。
文官這邊,李善長站在最前。
他穿深藍道袍,戴方巾,面容憔悴,但腰背挺得筆直,手中緊緊攥着一卷明黃帛書——————那是朱重八稱吳王時,頒佈的《奉天討元檄》。
在他們身後,三百親兵列成儀仗,甲冑擦得鋥亮,槍尖閃着寒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或者說,所有表情都凍僵在一層厚厚的霜殼下。
馬秀英站在衆人之前三步。
她穿的不是王妃禮服,而是一身素白衣裙,外罩玄色大氅。
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不施脂粉,面色蒼白,唯有脣上點了極淡的胭脂——這是她今日唯一的妝飾,因爲陳九四的使者團要來了,金陵不能顯得太落魄。
可那點胭脂,襯着她的臉色,更像一抹將乾的血。
“什麼時辰了?”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身後翠兒低聲回:“回夫人,辰時三刻。漢王使者船隊已過燕子磯,約莫......兩刻鐘後到。”
馬秀英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她望着江霧深處,望着那片吞噬了丈夫,也吞噬了吳軍最後希望的鄱陽湖方向,眼神空洞。
徐達上前一步,低聲說:“夫人,霧重,要不您先去一旁樓中稍歇,臣等在此......”
“不必。”馬秀英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朱重八的女人,還沒到要躲在男人背後的時候。
徐達默然退下。
李文忠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舅母,若那蘇雲錦敢有半分不敬,我拼了這條命......”
“文忠。”馬秀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你舅舅在世時,最疼的就是你。他若在,不會想看你這樣。”
李文忠眼眶瞬間紅了,猛地別過頭,肩頭劇烈顫抖。
江風起了,吹散了一些霧。遠處江面上,隱約出現了帆影。
船隊緩緩駛入碼頭。
不是一支,是三支。前面是二十艘戰艦開道,清一色的漢軍“鐵甲艦”,船首虎頭撞角猙獰,兩側舷窗探出密密麻麻的牀弩,弩箭在晨光下閃着寒光。
中間是五艘船,高大如城樓,旌旗招展,最大的那艘懸掛“漢”字王旗,旗下是蘇雲錦的帥旗——白底黑字,繡着“陳”字。
後面又是二十艘戰艦壓陣。
總共四十五艘船,將整個碼頭水域擠得滿滿當當。
戰艦上的漢軍士卒持戈而立,甲冑鮮明,神情倨傲,居高臨下地俯視着碼頭上那些穿着舊衣,甚至披麻戴孝的吳軍舊部。
樓船靠岸,舷梯放下。
先下來的是兩隊漢軍儀仗,清一色玄甲紅袍,腰佩橫刀,步履整齊,在舷梯兩側列隊。
然後是一隊文官,穿緋色官袍,手捧卷軸、印信、禮器等物,神情肅穆。
最後,蘇雲錦出現了。
她穿的不是王妃常服,而是一身素色長袍,沒有咄咄逼人,卻給人一種華貴之感,這一刻她纔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而她身後,一左一右站着陳小虎與倪文俊兩位大師,而在不遠處還有天下第三的袁三甲替她壓陣。
她緩步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身後陳小虎與倪文俊,跟隨左右,目光如炬。
碼頭上,吳王府衆人齊齊躬身————這是禮數,哪怕對方是來“接收”的,可名義上還是“漢王使者”,明面上不能失禮。
但沒有人下跪。
蘇雲錦走到馬秀英面前三步處停步,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又在徐達、李文忠、李善長等人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回到馬秀英臉上。
自己的這位馬姐姐憔悴了好多,唉.......
蘇雲錦心中不忍,但是她現在是漢王使者,私下裏她可以隨意,但是官面上,她必須鐵面無情,公事公辦!
“漢王正妃蘇氏,奉漢王令,前來金陵。”她開口,聲音清冷,帶着公事公辦的腔調,“吳王妃,別來無恙。”
她用了“吳王妃”這個稱呼,而非馬姐姐或者馬伕人——這是提醒,也是宣告:朱重八的“吳王”已是過去,陳九四的“漢王”纔是現在。
馬秀英微微頷首:“蘇王妃遠來辛苦。碼頭風大,請入城敘話。”
語氣不卑不亢,姿態從容。
蘇雲錦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料到馬秀英會硬撐,可是此時看去,依舊心生不忍,遙想幾個月前他們還在望夫臺喝了臘八粥,而現在一人卻失去了丈夫。
痛心之後,還有兩分僥倖,自己的丈夫活了下來,還成了最後的勝利者。
“請!”
蘇雲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儀仗開道,兩隊人馬上馬的上馬,上轎的上轎,向城內行去。
金陵街道已被肅清,沒有百姓圍觀,沿街店鋪全部關門,連窗戶都緊緊閉着。
只有吳軍士卒沿街列隊,持戈而立,但所有人都低着頭,沒人敢直視蘇雲錦一行人。
死寂。
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蘇雲錦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街道兩側。她看見有些店鋪門板上還貼着褪色的紅紙,依稀可辨是“恭賀吳王大捷”“驅逐胡虜”之類的字樣。
她看見有些民宅屋檐下掛着白燈籠,在風中搖晃,她看見城牆上有新補的痕跡,彷彿在掩蓋什麼。
一切都在提醒她:這座城,曾經屬於朱重八。這座城裏的每一個人,都曾將朱重八奉若神明。
而現在,神明死了。
隊伍行至吳王府前。
王府大門洞開,但門楣上那塊“吳王府”的金匾已被摘下,換上了一塊臨時趕製的木匾,上書“金陵留守府”五字。
蘇雲錦下馬,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木匾,留守字樣倒也刺眼。
入府,至正堂。
堂內已佈置成會談之所,主位空着——那是朱重八的位置,沒人敢坐。
左側是吳王府衆人,右側留給漢使,中間一條長案,上鋪明黃錦緞,擺着茶具、果品,但沒人動。
衆人分賓主落座。蘇雲錦坐右側首位,身旁倪文俊、陳小虎按劍坐下。
馬秀英坐左側首位,徐達、李文忠、李善長依次而坐。
侍女上茶,但無人舉杯。
沉默在堂中蔓延。窗外傳來風聲,吹得廊下燈籠搖晃,光影在衆人臉上明滅不定。
蘇雲錦放下茶杯——她根本沒喝,只是做個樣子。
“吳王妃,諸位將軍、大人。”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堂中迴盪,“本宮奉漢王令,前來金陵,是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事相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
“鄱陽湖一役,漢王天威,逆賊朱重八授首,所部潰散。此乃天命所歸,大勢所趨。漢王仁德,念及金陵百姓無辜,不願再動刀兵,故造本宮前來,接收金陵及江南各州縣。”
話音落,堂中死寂。
李文忠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雙手死死攥着椅臂,指節發白,木椅發出“嘎吱”呻吟。徐達按住他手臂,緩緩搖頭。
馬秀英靜靜看着蘇雲錦,等她說完。
蘇雲錦繼續道:“接收之事,漢王有令:其一,金陵守軍即日繳械,由漢軍接管城防。其二,吳王府所屬文武官員,願歸順者,漢王量才錄用;不願者,可攜家眷離去,漢王不究。其三,朱重八家眷………………”
她看向馬秀英,眼神有三分不忍。
“漢王有令:朱重八之妻馬氏,可攜子嗣、親,遷居江州,漢王賜宅院一座,歲供錢糧,保其安度餘生。”
這已是“優待”了。不殺,不囚,還給一條活路。
堂中依舊沉默。
蘇雲錦等了片刻,見無人應答,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緩緩展開。
“此乃漢王親筆手諭,諸位......”
“不必唸了。”
馬秀英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堂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雲錦動作一頓,抬眼看向馬秀英。
馬秀英緩緩起身。她個子不高,站在那,甚至有些單薄。但當她站起來時,整個大堂的氣場都變了。
“蘇王妃。”她看着蘇雲錦,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事,想請教王妃。”
蘇雲錦放下手諭:“請講。”
“漢王要接收金陵,接收江南,接收我夫君留下的基業。”馬秀英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這些,是'談'出來的,還是‘打’出來的?”
蘇雲錦臉色微沉。
“若是打出來的,那鄱陽湖一役,漢王已勝,爲何不乘勝渡江,直取金陵?爲何還要派王妃來'談'?”馬秀英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是因爲漢軍也傷亡慘重,需要時間休整?是因爲徐達、李文忠兩位將軍,還帶着十數萬殘
部退守金陵,這城,不好打?”
“還是因爲......”她頓了頓,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北方暴元實力依舊在蠢蠢欲動,漢王急着要安定江南,好騰出手來,對付真正的敵人?”
話音落,堂氣氛驟變。
徐達、李文忠、李善長,所有人同時抬頭,眼中爆出精光。
蘇雲錦臉色終於變了。
她盯着馬秀英,良久,緩緩道:“吳王妃,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很簡單。”馬秀英向前一步,站在長案前,雙手按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金陵,可以給你。江南,也可以給你。但,不是‘接收”,是“交換”。”
蘇雲錦眯起眼:“交換什麼?”
“交換漢王的一個承諾。”馬秀英直視她的眼睛,“承諾江南百姓,不受兵災,承諾歸順文武,不被清算,承諾我夫君舊部,不被追殺。承諾......”她深吸一口氣,“驅逐胡虜,恢復中華。
最後八字,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堂中每個人心上。
蘇雲錦沉默了,她這一刻有些恍惚,若是這次敗的是夫君,自己能做到如馬姐姐這般寸步不讓嗎?
自己能夠如馬姐姐這般堅強吧,也許會,但是現在還重要嗎?
“吳王妃。”蘇雲錦緩緩起身,與馬秀英對視,“你的條件,本宮可以做主答應。但漢王要的,是金陵即刻交接,江南各州縣,三月內完成歸順。
“可以。”馬秀英毫不猶豫,“但我要漢王親筆盟書,公告天下,不害民,不清算,願意投降漢王者量才而用,不願投降漢王者給予費用遣散......”
她一口氣說了十七條條件。
每一條,都是在絕境中,爲身後這些人爭取最大生機。
蘇雲錦靜靜聽完,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本宮代漢王,答應了。”
這些都是陳九四提前囑咐過,可以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