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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章 入主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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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書是當場擬的。

李善長執筆,蘇雲錦口述,馬秀英一條條對,徐達、李文忠在一旁聽着,陳小虎與倪文俊在一旁監督,這一次來時陳解給了蘇雲錦足夠的權限,只要能達到和平接收江南的目的,可以給予馬秀英一些優待。

條款寫得極細,細到每個州縣交接的時限,細到每個將領的去留,細到每筆錢糧的數目。

寫完後,蘇雲錦用印——漢王正妃印。馬秀英也用印——吳王妃印。

兩份盟書,一份由蘇雲錦帶回江州,請陳九四用漢王璽。一份留在金陵,等漢王璽後,雙方交換。

事畢,已近午時。

蘇雲錦告辭。馬秀英送至府門。

臨別,蘇雲錦忽然轉身,看着馬秀英,低聲道:“馬姐姐,今日之事關係兩國,恕雲錦冒犯。”

馬秀英微微一禮:“謝王妃好意,今日已經很給姐姐面子了。”

二人一句姐姐,妹妹,說的是感情,一句王妃又是公事,讓這兩個好朋友來談這場關乎江南生死的事情,也着實殘忍,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蘇雲錦是自己搶着要來的,因爲用她的話來說,秀英姐姐性子剛強,若是其他人來,必然會折辱姐姐。

不如自己來,反倒是能讓姐姐舒服一些。

蘇雲錦深深看馬秀英一眼,轉身上馬,帶着使團離去,前往給他們準備歇腳的駐地。

馬蹄聲漸遠。

馬秀英站在府門前,望着使團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忽然身子一晃,向後倒去。

“夫人!”翠兒驚呼。

徐達、李文忠搶上前扶住。觸手處,她大氅下的素衣,已被冷汗浸透,冰涼。

“我沒事。”馬秀英穩住身形,推開他們,站直。她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依舊清亮。

“徐達,文忠,善長。”她看着三人,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盟書已定,三月爲期。這三月,我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她轉身,向府內走去,背影挺直,腳步很穩。

但只有扶過她的徐達和李文忠知道,剛纔那一瞬間,她的身體在顫抖。

抖得像風中殘燭。

可她擋住了。

在所有人都以爲她會倒下的時候,她擋住了。

爲了這座城,爲了這些人,爲了那個已經不在的人,曾經許下的承諾。

驅逐胡虜,恢復中華。

她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在這之前她絕不能倒下。

蘇雲錦心情沉重地來到了他們的駐地,這時陳小虎道:“嫂子,你沒事吧。”

蘇雲錦擺擺手,看了一眼陳小虎,她看向這位最信任的族弟,問道:“如果當初鄱陽湖回來的是朱重八,我,我能有,馬秀英堅強嗎?”

這話把陳小虎給問愣住了,陳小虎在那裏想了許久,他不敢去想答案。

倒是一旁倪文俊開口道:“沒有假如,勝了就是勝了,所以已經不存在你說的那種情況了!”

倪文俊的話,冰冷,卻有力量,直接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打碎,哪有什麼假如,一切都不能假如。

蘇雲錦這時也反應過來道:“是我想多了,對了今日的盟書幾日能到九江府?”

倪文俊道:“快的話,兩日吧。”

蘇雲錦點頭。

盟書順江而上,很快就送到了九江府,陳九四坐在九江府看着盟書道:“咱們的王妃還是太厚道啊,這些條約也夠善待朱重八這些下屬的了。”

陳春在一旁道:“王妃心善,要不咱們再給虎帥他們去封信,讓他們再談一談?”

陳九四聞言搖頭道:“我既然讓王妃去談,就是有意優待一下朱重八這些下屬。”

“雖然咱們有爭天下的爭鬥,但是總體上,大家都是義軍啊,而且馬秀英也不容易。

陳解說着拿起了自己的漢王大印,按在了盟書上,就按照盟書上的來吧。

"

盟書加蓋漢王璽後,以八百裏加急發往金陵。同時發往江南各州縣的,還有陳九四的《安民告示》與《接收條令》。

告示用詞溫和,強調“漢王仁德,不忍江南再遭兵燹”,承諾“歸順者,官復原職;百姓,各安其業”。

條令則詳盡到嚴苛————從城防交接、庫府清點、戶籍造冊,到官員考覈、賦稅釐定、駐軍調配,事無鉅細,皆有章程。

四月初一,第一批漢軍接收官員抵達金陵。

爲首的是一名中年文官,名喚沈敬,原爲陳九四黃州府學書記,胡惟庸副手,以精明幹練著稱。他帶了三十名佐吏、二百護衛,在金陵城外十裏亭,與徐達派來的交接官員碰頭。

“沈大人一路辛苦。”吳王一方的主事是李善長,他穿深藍道袍,神色平靜,“漢王手諭已到,請大人入城,交割事宜。”

沈敬下馬還禮,目光卻在李善長身後的金陵城牆上掃過。城頭旗幟已換,不再是“吳”字大旗,而是臨時趕製的“漢”字旗。守軍依舊是吳軍舊部,但甲兵器已收繳大半,只持木槍巡哨。

“有勞李大人。”沈敬微笑,眼底卻無笑意,“不知庫府、戶籍、兵冊,可已備妥?”

“皆已備妥。”李善長側身讓路,“請。”

交割從金陵府庫開始。

庫門打開時,沈敬和身後佐吏都怔了怔。

庫中不能說空,但絕不算滿。糧只餘三成,銅錢不足十萬貫,絹帛不過千匹。最值錢的是兵甲——鎖子甲三千副,鐵札甲五百副,弓弩萬餘,刀槍無數。但這些都是軍械,不能變賣充餉。

“就這些?”沈敬蹙眉。

李善長平靜道:“去歲洪都之戰,今歲鄱陽湖之役,金陵府庫已傾盡所有。現存這些,還是徐將軍從洪都帶回的餘糧。”

沈敬不語,示意佐吏清點。

他自己走到庫房深處,隨手打開一口木箱——裏面是賬冊,累得整整齊齊。他抽出一本翻開,記載詳實,收支明晰,連一筆百斤糧草的調撥都有經辦人畫押。

賬是清的。

但庫是空的。

接下來是戶籍。金陵及周邊七縣,在冊戶十一萬三千,口四十七萬餘。

這個數字讓沈敬臉色稍霽——江南富庶,人口就是財富。但他很快發現,冊中“士紳”“富戶”一欄,空缺極多。

“這是爲何?”他指着名冊。

李善長沉默片刻,緩緩道:“沈大人可知藍玉、沐英?”

沈敬瞳孔一縮。

他當然知道。藍玉,朱重八義子,驍勇善戰,性烈如火。沐英,朱重八養子,沉穩多智,擅撫地方。此二人在江南素有威名,極爲難纏。

“月餘前,盟書未定之時。”李善長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藍、沐二位將軍,以清剿暴乾餘孽、懲處通敵奸商’爲名,率軍出城。一日內,連破十七家豪紳塢堡,抄沒家產無數。所獲錢糧,充作軍資;所俘丁

壯,編入行伍。之後......揚帆東去,不知所蹤。

沈敬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去了哪?”

“扶桑。”李善長吐出兩字,“有海商見到他們的船隊,在松江外海集結,約兩百餘艘,向東而去。走前,將帶不走的糧倉,工坊、船廠,悉數焚燬。”

倉庫是空的,因爲錢糧已耗盡。

豪紳消失了,因爲已被藍玉殺光搶光。

工坊和船廠被燒燬了,因爲不能留給後來人。

這是釜底抽薪。是朱重八舊部在徹底失敗前,最後一次,也是最狠辣的一次反擊——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輕易得到。

沈敬臉色異常難看。

接下來的半個月,類似的奏報從江南各州縣雪花般飛向金陵,又由沈敬轉呈九江府。

蘇州報:織坊十七座,被焚九座;熟練織工三百餘人,被藍玉“徵募”隨軍。

杭州報:市舶司存港海船四十艘,被沐英盡數駛離;船廠工匠、航海圖、造船圖,一併帶走。

松江報:鹽場十八處,竈戶逃亡過半;存鹽被吳軍殘部“借”走,說是“充作軍資”。

湖州報:糧倉被焚,存糧十萬石化爲灰燼。

更棘手的是地方勢力。

藍玉、沐英在撤離前,不僅搶錢搶人,還“清理”了一遍地方——凡與吳王府關係密切的豪紳,或被抄家,或被裹挾,餘下的要麼嚇破了膽,要麼本就與吳王府不睦。漢軍接收官員到了地方,往往面臨無人可用、無糧可徵、無

兵可調的窘境。

沈敬坐在金陵留守府的臨時衙署裏,看着案頭堆積的文書,眉頭緊鎖。

他原以爲接收江南是場盛宴——富庶之地,錢糧無數,人口稠密,稍加整頓便是漢王根基,可現在,盛宴成了殘羹,還是被人舔過一遍,又吐了口唾沫的殘羹。

“大人,鎮江急報。”佐吏匆匆入內,“又有三處糧倉被焚,守倉吏說是‘吳軍殘部所爲,但蹤跡全無。”

沈敬揉了揉眉心:“知道了。傳令各州縣:即日起,嚴查縱火、劫掠,凡有趁亂生事者,立斬。另,發文江州,請漢王速調錢糧,以安民心。”

“可漢王那邊......”佐吏欲言又止。

沈敬知道他想說什麼。鄱陽湖一戰,漢軍勝,但傷亡慘重,錢糧消耗巨大,黃州府雖富有,這一仗也用了存糧五六成,本來剩下的糧草要存下來北伐的,哪曾想,又要填補江南的虧空。

這叫什麼事啊!

五月初,徐達、李文忠遣散了大約五萬吳王軍舊部。

按照盟約,他們可攜家眷、親兵,安然離去,爲此,漢王甚至發了遣散費。

馬秀英沒有走。她帶着朱標,遷居江州。陳九四兌現了承諾,賜宅院一座,撥僕役三十,歲供錢糧。院子不大,但乾淨雅緻,在高牆之內,也在高牆之外。

她深居簡出,幾乎不出院門。每日只是教子讀書,繡花禮佛,像個最普通的寡婦人。

只有夜深人靜時,她會推開後窗,望着東南方向————一那是金陵,是應天,是朱重八奮鬥了二十年,最終卻沒能守住的地方。

期間蘇雲錦來看過她一次。

兩個女人在庭院中對坐,烹茶,無話。最後蘇雲錦放下茶杯,輕聲道:“藍玉、沐英東渡扶桑的事,漢王知道了。他很生氣,但......也無可奈何。”

馬秀英靜靜聽着,不答。

“江南豪紳,被他們屠戮一空。錢糧工坊,被他們或搶或毀。”蘇雲錦看着她,“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徐達的意思?”

馬秀英終於抬眼,目光平靜:“你以爲是我們的意思?”

蘇雲錦愣住了?

“江南是塊肥肉,但喫下去,也得消化得了。”馬秀英緩緩道,“雲錦妹子,你看到的困難只是眼前的,漢王的生氣也是表面的,藍玉、沐英,兩個號稱聰明的傢伙,只是在替人揹着惡名罷了。”

蘇雲錦聽了這話看着馬秀英道:“你是說,這一切其實是我家夫君的一盤棋?”

馬秀英看着蘇雲錦道:“政治不是女人應該碰的,雲錦,你不是個在這泥潭裏打滾的人。”

“也許吧。”

蘇雲錦嘆了口氣,喝了口茶,又談了一會兒。

蘇雲錦起身離去。走到院門時,她回頭,看見馬秀英依舊坐在那裏,背影挺直,單薄,卻像一根釘死在江南土地上的釘子。

這根釘子不會傷人,但會一直提醒坐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這裏,曾經姓朱。

馬姐姐,你何必呢,你要是......算了。

五月中旬,陳九四正式接受金陵,改金陵爲“應天”,代表着他正式接受朱重八的勢力和地盤。

接受大典辦得很隆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座新都透着股虛浮的熱鬧。街上商鋪雖然重開,但顧客寥寥;市井雖有人聲,但多是北地口音的漢軍家眷;朝堂上站滿了新晉官員,但地方州縣,大半仍是吳王廷舊更勉強維持。

江南的元氣,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復的。

而北方,大都也在緊鑼密鼓,更有人稱,元順帝從金帳汗國,察合臺汗國,窩闊臺汗國,三大汗國借兵四十萬,兵北方,一副要南下拿下江南的趨勢。

當年的天驕可汗,生了四個兒子,老四生的兒子建立瞭如今的暴乾,而他的其餘三子也都建立了自己的帝國,現在大元向金帳汗國求援出兵二十萬,察合臺、窩闊臺汗國也各出兵十萬來助戰。

一時間北方乾廷聲威大震。

陳九四坐在剛修葺一新的奉天殿裏,看着案頭兩份奏報。

一份是戶部呈上的江南財賦預估——歲入不足戰前三成,且需大量投入方能恢復生產。

一份是兵部呈上的邊防急報——元軍水師已初具規模,隨時可能順運河南下。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落星墩上,朱重八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這天下,太大了,一個人坐,太累。”

當時他只當是敗者的酸話。

現在,他好像懂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蘇雲錦端着一碗蔘湯進來,輕輕放在案上。

“夫君,該歇歇了。”

陳九四抬眼看着她,忽然問:“雲錦,你說,朱重八要是還活着,看到現在這局面,會笑我麼?”

蘇雲錦沉默片刻,輕聲道:“他不會笑。他會說......這纔剛剛開始。”

陳九四愣了愣,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透着說不出的蒼涼。

“是啊,這纔剛剛開始。”

而且這一切都是自己想要的嗎?

破碎的江南,沒有豪紳的江南,這不就是一張白紙,而自己是最擅長在白紙上作畫的人,一年,一年時間足夠收拾好這些爛攤子了,到時候就可以北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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