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李一釐細想,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劍鳴。
只見冷狂生身形如電,轉眼拉近了與三人的距離,奪魂殺意劍攻勢如潮,向走在最後的李一釐急斬而去!
李墨白果斷出劍!
鐺!
墨軒劍與銀色劍芒在...
白清若。
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雷,在李墨白識海中轟然炸響!
他怔在原地,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不是因爲驚懼,而是因爲……太熟悉了。
那劍光的弧度、節奏、氣息流轉的脈絡,甚至劍丸懸停時微微震顫的頻率——都與當年青崖峯頂,那個總愛坐在松枝上晃着雙腿、一邊剝慄子一邊聽他講劍理的少女一模一樣!
可眼前之人,銀白長裙曳地,白蛇面具覆面,周身寒氣凝而不散,連呼吸都似冰晶碎裂般清冷短促。她站在聶如山身側,衣袂微揚,像一柄出鞘半寸便再不回鞘的絕世兇器。
“白師妹……”李墨白喃喃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磨過青石,“你……怎會在此?”
白蛇沒有應答。
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懸浮於身側的劍丸嗡鳴一聲,倏然飛入她掌中。
靈蛇劍通體雪白,劍脊微彎如新月,劍刃薄如蟬翼,刃口卻泛着幽藍冷光——那是以北溟寒髓淬鍊九十九日、又浸透三十六道玄陰劍煞才凝成的“霜鱗紋”。李墨白親手爲她刻下第一道,後來每一處延伸,都是兩人並肩立於萬丈冰淵之畔,以劍意引寒流、借星輝鍛鋒芒的見證。
可此刻,那霜鱗紋正一寸寸亮起,幽藍光芒沿着劍脊遊走,宛如活物甦醒。
“她不是白清若。”聶如山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白清若是青崖峯首徒,劍心澄澈如琉璃,斷不會修《九陰蝕骨經》,更不會甘爲南陵侯座下‘七竅蛇衛’之一。”
李墨白心頭一震,猛地看向聶如山:“七竅蛇衛?!”
“不錯。”聶如山目光如鐵,直刺李墨白雙眼,“三年前,青崖峯遭天外隕火所襲,山門崩塌,弟子死傷過半。白清若重傷墜入‘寒螭淵’,肉身盡毀,元神瀕散。南陵侯親赴深淵,以‘玄牝還魂鼎’爲其重塑法體,又以《九陰蝕骨經》重鑄神魂根基……自此,白清若已死,唯餘白蛇。”
“胡說!”李墨白厲喝出聲,雙目赤紅,“寒螭淵深達三千丈,寒毒蝕骨,元神離體不過三息必潰!她若墜淵,早該魂飛魄散,豈能被救?!”
“哦?”聶如山冷笑,“那他可知道,三年前那一場‘天外隕火’,是誰在青崖峯後山佈下‘離火引星陣’,又用七十七盞血燈,將天穹裂隙精準引向青崖主殿?”
李墨白如遭雷擊,身形劇晃。
血燈……離火引星陣……
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道人影——那個總愛穿墨色鶴氅、腰懸玉簫、每逢宗門大典必來青崖峯飲一杯清茶的老者。
梁言。
師父。
“不……不可能……”李墨白嘴脣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師父他……他待清若如親女,怎會……”
“如親女?”聶如山嗤笑一聲,聲音陡然轉冷,“那他可還記得,白清若入門那日,測出的是‘七竅玲瓏根’,天生可通七竅,納萬法而不滯?而梁言自己,卻是個‘六竅殘缺體’,壽元將盡,道基枯槁,只差一步,便是油盡燈枯。”
李墨白渾身冰冷,如墮冰窟。
六竅殘缺體……他當然記得。
當年師父閉關百年未出,出關時鬢角霜白如雪,指尖微顫,連執劍都需以法力穩住手腕。他曾跪於丹房外三天三夜,只求師父允他以自身劍骨爲引,助其續命……卻被梁言一袖拂開,只留下一句:“痴兒,劍骨易折,道心難全。”
原來……
原來師父要的,從來不是續命。
而是奪舍。
以白清若那具完美無瑕、七竅通明的法體,重鑄己身,踏破聖境!
“那場隕火,是誘餌。”聶如山緩聲道,“寒螭淵是熔爐。梁言用白清若的元神爲薪,以《九陰蝕骨經》爲焰,煉了整整三年……終於,煉出了一具連他本人都不敢輕易駕馭的‘劍傀’。”
話音未落,白蛇動了。
她足尖輕點,未見發力,人已如一道銀線掠出。
快!
比方纔刺向蠻牛那一劍更快十倍!
李墨白甚至來不及抬劍,只覺眉心一涼,彷彿有細針抵住皮肉。
他本能仰首,靈蛇劍擦着額角掠過,削斷三縷黑髮。
髮絲飄落,尚未及地,已被劍氣餘波絞成齏粉。
“師姐!”玉瑤突然嬌叱一聲,雙掌翻飛,潮汐掌力化作兩道白練,一左一右,封死白蛇退路。
可白蛇竟不閃不避,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竟將左側那道洶湧白練生生截斷!
斷口平滑如鏡,掌力凝滯,隨即轟然爆散,化作漫天水霧。
“這……”玉瑤臉色微變,“她竟能以指御劍氣?!”
“不是御劍氣。”李墨白聲音嘶啞,盯着白蛇那隻纖細卻穩定無比的手,“是她的手,本身就是劍。”
話音未落,白蛇右腕一抖,靈蛇劍嗡然長鳴,劍尖陡然炸開一團幽藍寒光!
那不是劍氣,而是無數細如毫芒的劍絲,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織成一張巨網,朝李墨白當頭罩下!
每一根劍絲,都比方纔割裂虛空的渡魂絲更細、更銳、更冷!
李墨白瞳孔驟縮,墨軒劍終於出鞘!
劍光如墨龍騰空,盤旋一週,化作一道渾圓屏障。
叮叮叮叮——!
劍絲撞上屏障,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
可那屏障只支撐了半息,便寸寸崩裂!
並非墨軒劍不夠強,而是那些劍絲,竟在撞擊瞬間自行分裂、增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之間,已成萬千!
李墨白心念急轉,猛然後撤,同時劍訣急變——
“墨染千山!”
墨軒劍尖疾點,劍氣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瞬間籠罩百丈空間。霧氣濃稠如實質,光線扭曲,神識受阻,連時間流速都彷彿被拉慢。
這是他壓箱底的劍域神通,專爲困敵而生。
白蛇身影果然一頓。
她立於墨霧之中,銀白長裙靜靜垂落,白蛇面具後的眸子緩緩轉動,似乎在感知這片領域的邊界與薄弱之處。
就是此刻!
李墨白身形暴起,墨軒劍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墨色閃電,自上而下,當頭劈落!
這一劍,凝聚他畢生劍意,劍未至,虛空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墨霧被硬生生劈開一道筆直通道,直指白蛇天靈!
“小心!”朱八大喝,素手急揚,又是一朵冰蓮射出,目標卻是李墨白後心。
可李墨白置若罔聞。
他眼中只有白蛇。
只有那個曾爲他熬過三夜藥湯、替他縫補過七次劍袍、在他走火入魔時以自身元神爲橋、引渡心火的白師妹!
劍光已至!
白蛇終於動了。
她沒有抬劍格擋,也沒有後撤閃避。
只是緩緩……抬起了左手。
那隻曾截斷潮汐掌力、如今五指微張、指尖泛着幽藍寒光的手。
迎着劈落的墨軒劍,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
墨軒劍的劍尖,竟被她五指合攏,硬生生攥住!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痛苦悲鳴,墨色劍氣瘋狂反噬,卻無法撼動她分毫。
李墨白如遭雷擊,持劍之手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手腕流淌而下。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幕——
自己引以爲傲的本命劍,竟被一隻血肉之手,徒手捏住?
“墨白!”玉瑤失聲驚呼。
“李墨白。”白蛇開口了。
聲音清冷,毫無起伏,像是兩塊寒冰相互刮擦,不帶半分情緒,也不含絲毫過往。
“你劍心,亂了。”
她五指緩緩收緊。
咯吱……咯吱……
墨軒劍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劍身開始彎曲,劍脊上的雲紋一道道崩解、黯淡。
“你還在找她。”白蛇的聲音穿透墨霧,清晰無比,“可她已死。死在寒螭淵底,死在你袖手旁觀的第七個時辰。”
李墨白渾身劇震,如被萬鈞重錘砸中胸口。
袖手旁觀……第七個時辰?
他猛地想起——
那日青崖峯崩,他正與梁言在後山論道。師父說“天象有異”,命他速去山門守禦。他一路飛馳,卻在半途被一道詭異的紫黑色遁光攔住……一場激戰,耗去他整整六個時辰。
等他衝破阻礙,趕回青崖峯時,只見斷壁殘垣,焦土千裏,寒螭淵方向黑雲翻湧,陰風怒號……
他尋遍廢墟,只找到半枚染血的玉簪,和一卷被燒得只剩殘頁的《青崖劍典》。
原來……那道紫黑遁光,是師父故意放出的障眼法?
原來……他拼死廝殺的六個時辰,正是白清若在淵底被寒毒蝕骨、元神寸寸碎裂的六個時辰?!
“不……”李墨白喉嚨裏滾出野獸般的低吼,雙目赤紅欲裂,“師父他……他爲何……”
“爲何?”白蛇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極嘲諷的弧度。
她五指猛然一收!
錚——!!!
墨軒劍悲鳴一聲,劍尖寸寸斷裂,化作漫天墨色光點,簌簌飄落。
李墨白如遭重擊,噴出一大口鮮血,踉蹌後退三步,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撐住地面,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望向白蛇。
月光穿過稀薄墨霧,落在她銀白長裙上,泛起冷冽光澤。白蛇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冰冷、空洞,映不出任何倒影,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要的,從來不是你這個徒弟。”白蛇輕聲道,“他要的,是你的‘太初劍胚’。”
李墨白如遭五雷轟頂,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太初劍胚?
那是他誕生之初,便蘊於心脈的一縷混沌劍氣,是青崖峯祖師以自身劍道本源,爲其點化而成的先天劍種!此胚不顯於外,唯有梁言一人知曉,連他自己,也是在築基圓滿、劍心初成那夜,才於識海深處,窺見那一抹灰濛濛、彷彿開天闢地之前就存在的原始劍意!
“你……你怎麼會……”李墨白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
“因爲他把我的記憶,一併煉進了這具軀殼。”白蛇平靜道,“所有關於你的記憶,關於青崖峯的記憶,關於那七年同窗、三年同修、一日同生死的記憶……都在這裏。”
她抬起左手,指尖幽藍光芒流轉,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可它們,只是燃料。”
“燃料?”
“對。”白蛇垂眸,看着自己那隻剛剛捏碎墨軒劍的手,“用來點燃這具身體裏,屬於‘九陰蝕骨經’的殺戮之火。”
她頓了頓,面具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李墨白臉上。
“所以,李墨白……別再找她了。”
“她不會回來。”
“我,纔是白清若最後的模樣。”
話音落,她轉身。
銀白長裙劃出一道決絕弧線,靈蛇劍無聲歸鞘。
她不再看李墨白一眼,徑直走向聶如山身後,重新成爲那柄沉默的、鋒利的、只爲殺戮而生的劍。
李墨白跪在原地,墨軒劍的碎片散落四周,墨色光點漸漸熄滅。
他望着白蛇離去的背影,望着那抹銀白,望着那副白蛇面具……忽然,喉嚨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湧出,濺在碎石之上,如一朵悽豔的花。
玉瑤疾步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帶着哭腔:“墨白!你的劍……”
“沒劍……”李墨白喘息着,嘴角溢血,卻咧開一個慘烈至極的笑容,“……在心裏。”
他掙扎着,用顫抖的右手,緩緩探入懷中。
那裏,貼身藏着一枚溫潤玉珏。
青崖峯鎮山之寶,名爲“青冥”。
傳說,此珏可納萬劍之意,孕天地之靈,乃青崖劍道本源所寄。
他指尖顫抖,用力一掰——
咔嚓!
玉珏應聲而裂,從中迸發出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灰濛濛劍光!
那光不刺眼,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悸;不熾熱,卻令虛空爲之凍結;不鋒利,卻彷彿蘊含着開天闢地之初,那一道斬斷混沌的原始意志!
灰光升騰,緩緩凝聚,竟在李墨白掌心,化作一柄三寸小劍。
劍身古樸,無鋒無鍔,通體灰濛,彷彿由最原始的混沌之氣凝結而成。
它靜靜懸浮,沒有一絲波動,卻讓聶如山面色劇變,朱八瞳孔驟縮,蝙蝠面具下的幽光瘋狂閃爍,連蠻牛都下意識後退半步!
“太初劍胚……”聶如山一字一頓,聲音乾澀,“他……他竟已將劍胚凝成實體?!”
李墨白捧着那柄灰濛濛的小劍,彷彿捧着自己破碎的心臟。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白蛇,越過聶如山,越過所有人,投向北方——
白骨關的方向。
冷狂生追殺君無邪的軌跡,正指向那裏。
“師弟……”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又重逾萬鈞,“等我。”
他緩緩站起身,將太初劍胚納入眉心。
剎那間,灰光暴漲,沖天而起!
那光芒並不刺目,卻彷彿穿透了焚神迷霧,穿透了玉京山百萬裏疆域,直抵天穹盡頭!
他身上所有傷口,所有疲憊,所有動搖,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與一種……斬斷一切、包括自身的決絕。
“走。”他對玉瑤道,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玉瑤看着他,看着那雙再無迷茫、唯餘純粹劍意的眸子,用力點頭。
兩人不再看五人一眼,轉身,朝着北面,疾掠而去。
聶如山沒有阻攔。
朱八沒有出手。
白蛇靜立原地,銀白長裙在夜風中輕輕擺動,面具後的眸子,久久凝視着李墨白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抹灰光徹底隱沒於迷霧深處。
良久,她緩緩抬起左手。
指尖,一滴殷紅的血,悄然滑落,滴在冰冷的碎石上。
無聲無息。
而遠方,白骨關外,一道渾身浴血、雙目赤紅的身影,正提着一柄斷劍,踩着滿地屍骸,一步步,走向那扇早已坍塌半邊的、鏽跡斑斑的青銅巨門。
門後,是通往北洲腹地的唯一通道。
也是……冷狂生,最後的人性,即將徹底湮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