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殺意如潮。
三道身影在嶙峋山石間疾掠,身後那道銀白劍光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
李墨白斷後,墨軒劍縱橫飛掠,劍光凝山、化水、吞雲、吐霧……各種變化信手拈來,妙招層出不窮。
可...
嗤嗤嗤!
數十道白色絲線破霧而出,如毒蛛吐絲,無聲無息,卻裹挾着刺骨寒意與陰毒靈機,直取冷狂生周身要害——雙目、咽喉、心口、丹田、足踝!每一道絲線末端都凝着一點幽藍寒芒,彷彿活物般微微震顫,所過之處,連焚神迷霧都被凍結出細密霜晶,簌簌剝落。
冷狂生瞳孔驟縮,墨軒劍嗡然長吟,劍身一振,化作三十六道青灰劍影,如環列北鬥,瞬息間布成“九曜守心陣”。劍影未落,絲線已至!
叮!叮!叮!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清越如磬,又沉悶如鼓。那看似纖細的白絲撞上劍影,竟迸出星火,每一擊都震得冷狂生手腕微麻。他心頭一凜——這絕非尋常蛛妖吐絲,亦非寒螭冰線,而是以“千機蠶”本命絲爲引,摻入七種陰蝕毒砂、三滴玄冥鬼蟾精血,再經百年陰脈地氣反覆淬鍊而成的“鎖魂斷脈絲”!專破護身靈光、絞殺真元流轉,更可循氣而噬,纏住修士法力運轉之樞。
“是天欲魔宮‘蛛羅堂’的人!”冷狂生低喝一聲,墨軒劍勢陡變,由守轉攻,青灰劍光如瀑傾瀉,劍鋒掃過之處,白絲應聲而斷,斷口處噴出縷縷黑煙,腥臭撲鼻。
可斷絲未落,霧中又起異響。
沙……沙……沙……
不是腳步,是無數細足刮擦碎石的聲音,密集、粘膩、令人頭皮發麻。霧氣翻湧,三道佝僂身影自不同方位緩緩浮現。他們皆披着灰褐蓑衣,兜帽深垂,面容隱在陰影裏,唯見十指枯長如鉤,指尖正不斷滲出新的白絲,在月光下泛着溼冷油光。三人呈品字形圍來,腳下碎石無聲裂開細紋,似有無形重壓碾過。
玉瑤早已退至冷狂生側後,素手掐訣,十指翻飛如蝶,一盞琉璃燈自袖中飛出,懸於頭頂三尺。燈焰初爲淡青,繼而轉爲熾白,再倏然收斂,凝成豆大一點銀輝,照得三人影子在地面拉得極長、極薄,如刀鋒般斜劈向霧中——正是“太虛映影燈”,可照破幻術,定神鎖形,更令陰祟之物不敢近身三丈。
“蛛羅三老?”冷狂生聲音冷冽,“你們不在白骨關守着君無邪,怎有閒心來截我?”
左側老者喉中發出嗬嗬怪笑,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小宮主……咳咳……已遣我等在此候你多時。”他枯爪抬起,指向冷狂生身後,“那小子入魔之後,殺意沖霄,戾氣反哺,竟將焚神迷霧都染成了‘血煞霧’。你猜……他每走一步,踩碎多少塊山石?每喘一口氣,震裂幾條地脈?他走過的路,已成活祭壇,正在喚醒……不該醒的東西。”
冷狂生眉峯一跳,神識悄然向北延伸——果然!百裏之外,原本混沌翻湧的焚神迷霧竟隱隱透出血色,如傷口滲出的暗紅,且那血色正隨冷狂生奔行軌跡緩慢蔓延,所過之處,嶙峋山石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裂痕,絲絲縷縷的怨煞之氣自裂縫中滲出,凝而不散,竟與冷狂生周身魔氣隱隱共鳴!
“他在無意中……催動了寂滅嶺地底的‘萬骸古陣’殘紋!”冷狂生心頭劇震。此陣乃上古道儒聯手鎮壓遠古屍祖所留,早已崩毀九成,僅餘些許陣紋蟄伏地脈深處。如今被冷狂生入魔後的滔天殺意與暴虐氣血反覆激盪,竟如引信燃火,開始自主復甦!
右側老者陰惻惻接口:“小宮主算得精準。那劍修越是追殺,殺意越盛,古陣甦醒越快。待其徹底引動‘地肺屍火’,整座寂滅嶺都將化作熔爐,萬具古屍破土而出……那時,他便是這屍海之王,再無回頭路可言。”
中間老者終於開口,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冷狂生,你若此刻止步,回返,尚可保全神智。若執意向前……便與那瘋子一起,葬身屍火,永墮幽冥。”
話音未落,三人十指齊揚!
漫天白絲驟然暴漲,不再襲人,而是如活物般彼此交纏、收縮、繃緊,瞬間織成一張覆蓋百丈的巨網,網眼之中,幽藍寒芒如星辰明滅,絲絲縷縷陰寒死氣自網眼中瀰漫而出,所過之處,地面寸寸結霜,枯藤瞬間凍成齏粉,連空氣都凝滯如膠。
“千機縛魂網”!
此網一成,天地色變。霧氣被強行排開,露出頭頂一輪慘白彎月,月華灑落,竟被白網折射、扭曲,化作無數道慘綠光束,如牢籠柵欄,將冷狂生與玉瑤死死困於中央。更可怕的是,網中死氣如跗骨之蛆,瘋狂鑽入二人經脈,所過之處,真元運轉頓時遲滯,靈臺清明亦被蒙上一層灰翳,眼前幻象叢生——玉瑤恍惚看見冷狂生背對自己,緩緩抽出墨軒劍,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她自己的眼淚;冷狂生則聽見無數個“李墨白”的聲音在耳邊嘶吼:“師兄!救我!殺了我!別讓我變成它!”聲音由哀求轉爲獰笑,最後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狂潮,要將他徹底吞沒。
“不好!”玉瑤嬌叱一聲,琉璃燈銀輝暴漲,強行驅散眼前幻象,可體內真元已被死氣凍得七分滯澀。她抬手欲掐破指血畫符,指尖卻僵硬如鐵。
冷狂生卻閉上了眼。
不是絕望,而是蓄勢。
墨軒劍懸於胸前,劍尖微微下垂,劍身青灰光芒盡斂,彷彿一柄凡鐵。可就在這死寂一瞬,他周身氣息卻陡然拔高,如萬仞孤峯刺破雲層!一股難以言喻的“勢”自他脊椎升起,貫通天靈,直衝霄漢。那不是法力爆發,而是意志凝成的鋒銳,是兩世修行、千次生死磨礪出的劍心,是護持摯友不惜焚盡己身的決絕!
“你們……弄錯了。”冷狂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擲地,震得千機縛魂網嗡嗡作響,“我師弟入魔,不是墜入深淵,而是……踏上了歸途。”
話音落,他雙目猛睜!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劍光,倒映着漫天慘綠光束,也映着三張驚愕的枯槁面孔。
墨軒劍,動了。
不是斬,不是刺,不是劈。
而是“點”。
劍尖輕顫,如蜻蜓點水,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在千機縛魂網最核心的一處節點——那幽藍寒芒最盛、死氣最濃的網眼中心——輕輕一點。
噗!
一聲輕響,如戳破一隻水泡。
整個千機縛魂網劇烈一晃,所有幽藍寒芒同時黯淡,慘綠光束如被利刃斬斷,齊齊崩散!網中死氣倒卷而回,反噬三人!
“呃啊——!”三聲淒厲慘嚎幾乎同時響起。左側老者指尖白絲寸寸爆裂,鮮血狂噴;右側老者蓑衣炸開,露出皮包骨頭的胸膛,上面赫然浮現出一道細若遊絲、卻深可見骨的劍痕,正汩汩淌出黑血;中間老者最是詭異,他臉上陰影如墨汁般沸騰、剝落,露出底下一張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年輕面孔,嘴角卻詭異地向上扯開,露出一個與年齡絕不相稱的、森然獰笑。
“劍……心通明……點破本源……”他喉嚨裏咯咯作響,聲音忽男忽女,“原來……你早悟了……‘無相劍點’……”
冷狂生看也未看他,墨軒劍順勢一劃,青灰劍光如天河倒懸,自左至右橫掠而過。劍光所及,白霧凍結、碎石懸浮、時間彷彿凝滯半息。待劍光消散,蛛羅三老身形僵立原地,三顆頭顱緩緩滑落,脖頸斷口平滑如鏡,無一絲血跡——劍氣已將生機、魂魄、乃至存在本身,盡數點滅、抹除。
三具無頭屍身轟然倒地,蓑衣委頓如空囊。風過處,捲起幾縷灰霧,那幾縷灰霧在半空中扭曲、掙扎,最終化作三隻巴掌大小、通體雪白的千機蠶,倉皇遁入霧中,轉瞬不見。
玉瑤長長吁出一口濁氣,指尖微顫,扶住冷狂生手臂:“好險……你何時……”
“三年前,崑崙墟底,觀萬載寒冰之隙,悟得此式。”冷狂生收劍入袖,聲音平靜,“劍無相,心亦無相。破幻、破陣、破障、破心……唯有一點,直指本源。”
他低頭,看着自己方纔點出的那一指,指尖皮膚完好,可內裏經脈卻已寸寸皸裂,滲出細密血珠。這一指,耗去了他三成真元,更傷及本源。可他眼中沒有痛楚,只有更深的焦灼。
“走!”他拉起玉瑤,身形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撕裂薄霧,向北疾掠。
身後,三具無頭屍身靜靜躺在月光下,脖頸斷口處,竟緩緩滲出絲絲縷縷的暗紅霧氣,與遠處寂滅嶺方向瀰漫而來的血煞之氣遙相呼應,如溪流匯入江河,無聲無息,卻昭示着某種不可逆轉的湮滅。
百裏之外,白骨關。
關隘早已不存,唯餘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骷髏頭骨,橫亙於兩山之間。頭骨眼窩深陷,黑洞洞如通往幽冥的門戶;下頜骨半塌,露出下方翻滾不息的赤紅巖漿,熱浪蒸騰,將上方空氣都扭曲成波紋狀。此刻,這恐怖的“白骨關”正微微震顫,每一下震顫,都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如心跳的轟鳴——咚……咚……咚……
冷狂生與玉瑤停在關外十裏,遙望那猙獰骨關,臉色凝重如鐵。
只見骨關眼窩深處,兩團血光正緩緩亮起,如同巨獸睜開了猩紅的眼。而骨關下方翻湧的赤紅巖漿表面,無數灰白的手臂正奮力向上探出,指甲尖銳如鉤,抓撓着灼熱的岩漿,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更遠處,大地龜裂,裂縫中噴出的不是地火,而是粘稠如血的暗紅霧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殘缺、卻散發着滔天怨煞的屍影,正隨着那沉悶的心跳,緩緩……起身。
而在這一切的源頭,在白骨關最深處、岩漿奔湧的核心之地,一道灰布麻衣的身影,正背對着這萬屍甦醒的地獄,靜靜佇立。
他手中,奪魂殺意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暗紅血液,正沿着劍身緩緩滑落,墜入下方沸騰的岩漿之中。
嗤——!
血珠入漿,未被蒸發,反而如投入水中的墨滴,瞬間暈染開一片更爲濃稠、更爲不祥的暗紅,隨即,那片暗紅如活物般蠕動、膨脹,迅速覆蓋整片岩漿海面,將赤紅徹底吞噬。
冷狂生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片被染透的暗紅,望着那無數自地底伸出的灰白手臂,望着那兩團在骷髏眼窩中越來越亮的血光……
他忽然明白了老者那句“順水推舟”的真正含義。
天欲魔宮不是獵手,而是釣餌。
君無邪不是追殺者,而是……引路人。
而李墨白,他從未想過掙脫,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那場早已註定的、屬於他自己的……寂滅與新生。
冷狂生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着硫磺與腐骨的腥甜,沉入肺腑,卻奇異地點燃了心中一團不滅的火。
“玉瑤。”他聲音低沉,卻如磐石般堅定,“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耳朵。你只需記住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穿透千裏霧障,牢牢鎖定那道灰布麻衣的背影。
“他還是李墨白。只要他還握着那把劍,只要他還記得……‘殺生四式’的名字,他就還是我師弟。”
玉瑤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解下腰間一枚溫潤玉珏,輕輕按在冷狂生緊握墨軒劍的右手手背上。玉珏觸手生溫,內裏似有清泉汩汩流淌,瞬間撫平了他指尖皸裂處的灼痛與躁動。
“走。”她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並肩,踏着龜裂的大地,迎着撲面而來的灼熱屍風與濃郁血霧,一步一步,走向那萬屍甦醒的白骨關,走向那道即將被永恆黑暗吞噬的、熟悉的背影。
夜風嗚咽,吹散最後一縷青煙。
焚神迷霧深處,一隻灰褐色的蛤蟆不知何時蹲在一塊冰冷的青石上,鼓脹的腮幫子微微起伏,一雙金瞳,靜靜凝望着兩人遠去的方向,瞳孔深處,倒映着白骨關上空,那一片正被血色緩緩浸透的、慘白月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