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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一顆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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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師。。。鬼師。。。”洪灝然喃喃道,突然想起了《薩祖祕錄》中有關少數民族喪葬習俗的記述。

高坡苗族從風俗上普遍信鬼不信神。他們日常供祭的是土地,崇拜祖先,不信邪不信神,但是怕鬼“鬼是人死之後的靈魂,正常死亡的就不會出來作祟,只有那些死得不‘乾淨’的,纔會成爲邪鬼。”

在高坡苗人看來,凡是因意外事件猝死或暴斃者,就叫作死得不“乾淨”,而這樣的死者是不能葬進洞中的。即使是正常死亡,安葬入洞前,家人也必須請鬼師來“打彌拉”。

苗族停喪的時間一般不超過一天一夜,其間最重要的事情是請鬼師給亡人開路,苗語謂之“喀幹”,否則亡者到不了祖先住地,不能與祖先同居。“喀幹”時,鬼師要歷數死者一生的事蹟,然後再指引死者走過三十二段荊棘叢生的路,亡魂方能回到祖先聚居之地。完成了複雜的儀式,亡者才能最終安葬。

“洞葬!”洪灝然終於想起這種喪葬方式,自然而然想起了鬼師在苗人部族中的地位,難怪所有人對龍洛都如此恭敬。

洞葬有一整套駭人聽聞的程序,程序都由寨上的“鬼師”一手操辦,十分隆重和嚴肅。

高坡的苗人把洞葬叫作“把個杜”三個字,據說,“把個”是洞的意思,“杜”則是苗語的鬼,合起來的意思就是“洞裏面的鬼”。夜幕降臨後,幾十個後生抬起棺木,全村人打着火把將亡靈送出村寨。按照古規,他們不許走有人過的路,也不准許用砍刀開路,必須走一條陌生的路。幾十個人抬着棺木前拉後推,將沉重的棺木送進半山上的亡靈洞中,然後一齊轉身離開,任何人都不能回頭再看一眼亡靈,而且從此任何人也不再走進這個亡靈安息地。

“難道龍洛所說的先祖之地就是洞葬所在的洞穴?可是這洞穴跟宋猜師門寶藏又有什麼聯繫?拿桑奇和潘志源那些人又想在其中得到些什麼?徐方叔所說的會讓更多人喪命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是否跟這個撕裂苗人的兇手有關?”洪灝然腦子裏一下子湧出了無數的疑問,但都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洪灝然的目光落在了屍體胸腔內壁上。

洪灝然拿過龍洛的砍刀,小心地撥開了屍體參差的斷折肋骨,一段白色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苗人對死者態度恭敬,認爲死者爲大,隨意動死者屍體是大不敬的行爲,紛紛用苗語指責洪灝然。洪灝然此時的注意力全在屍體上,竟然充耳不聞。

龍洛打了個手勢,苗人都安靜了下來。

洪灝然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一段白色的東西。竟然是一段指骨!

龍洛神情凝重地查看着這段指骨,沉思了一下竟然臉色蒼白起來!

洪灝然盯着龍洛毫無血色的白臉,聯想起那柄白骨小劍,心中也隱約推測到些什麼,只是沒有具體的證據支持自己的推測。

“你們先回去休息,我安頓好事情再去找你們。”龍洛收起那段指骨,開始用苗語吩咐那些人收拾場面。

徐方叔和宋猜相視一眼,跟洪灝然打了個招呼,徑自帶着阿璇踩着泥路回去了。

洪灝然靠在獸欄邊的柱子上,平靜地看着苗族人恭敬地行禮,收拾起屍身。圍觀的人羣聽到龍洛的話,如獲大赦般潮水散去。大抵因爲暴斃的人靈魂會變成邪鬼吧。一個兩個如避瘟疫般帶着低低的議論各回各家。此時洪灝然突然瞥到人羣中射出一道犀利的眼神,但很快又消失在人羣中,只留給他一個寬厚的背影。洪灝然緊盯着那背影,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但一時卻又無法確定,模糊隱約得讓人抓狂。

龍洛回頭別有深意地看了洪灝然一眼,唸唸有詞地領着死者家屬往山下走去。

火把搖曳着的光慢慢黯淡,洪灝然一遍又一遍地搜索着整個獸欄,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線索。

腳踩在牛糞和爛泥混合着的泥濘上,洪灝然胃部好一陣翻騰。獸欄的木條門邊,稻草早就被鮮血染紅,上面散發出的微弱金色光澤瞬間被洪灝然捕捉到。好在火把光弱了下去,不然還真發現不了。

洪灝然蹲下身子,翻開表面的稻草,看到了金色光澤的源頭。那是一個金色小吊飾。仔細一看,這吊飾不過是一顆大金牙,從牙根打了個孔,用黑色細繩穿了起來,斷掉的繩頭處起了毛頭,應該是被生生扯斷的。加上稻草被踩的跡象和獸欄裏亂七八糟的人和獸的腳印,可以推斷死者曾有反抗。

“如果是殭屍,一般人看到都會嚇成軟腳蟹吧?還怎麼敢反抗?兇手徒手開膛剝肚,可見兩者力量差距實在太大,加上死者恐慌的因素,兇手短時間之內就可以收拾死者。那就意味着這吊飾不可能是兇手的!”洪灝然把玩着金牙吊飾,腦海裏開始模擬案發時的情形。

“對了!居然忽略了那麼重要的線索!”洪灝然拍着額頭自言自語道。

屍體搬走之後,剩下的黃牛屍體還在。洪灝然盯着黃牛脖子上的血洞開始轉動腦袋瓜子。

洪灝然身處食中二指,探出黃牛脖子上的血洞。

“創口平滑整齊,寬度超過一指,不可能是被殭屍或者別的野獸咬噬,更像被刀劍所傷!”洪灝然虛空一捅,模擬了一下當時的情形。神情凝重的思索一番之後,洪灝然緩緩站起身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冷笑一聲之後,洪灝然將金牙吊飾收入口袋,往來路走去。

“你說會不會是他?”宋猜面露異色地問道。

“很難說,等龍小子回來再看吧。”徐方叔抽了口煙,淡淡地說道。阿璇則從剛剛的噁心中恢復過來,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失態。線條分明的俏臉露出一絲倔強,暗暗下決心一般。

“有什麼發現?”徐方叔看着洪灝然一屁股坐在火塘邊的蒲團上,遞過一支菸問道。

洪灝然挑起火頭點了煙,吐出一口煙氣之後,稍稍調整了下坐姿說道:“疑點很多,但並不是很難推測出真相。”

宋猜和阿璇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似乎在催促洪灝然繼續說下去,然而洪灝然並不賣帳,將賣關子進行到底,默默地抽起煙來。

宋猜一臉失望地跟徐方叔瞎扯起來,而阿璇則對洪灝然的故作深沉呲之以鼻,很是憤憤。

凌晨一點。

龍洛也回來了。貼心地將一塊毯子蓋在已經打起瞌睡的阿璇身上,眼中淨是疼惜。阿璇警覺地醒來,看到身上的毯子和雙手捧着茶杯的龍洛,表情很是複雜。

“發現了什麼?”龍洛似乎早就知道洪灝然會留下調查一樣。眼中透着精光問道。剛剛洪灝然那副扮相十足的偵探樣子似乎給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起碼心裏已經將洪灝然的身份定位在了偵探這一類。

“拿桑奇他們到了。”洪灝然沒頭沒腦的說了句,卻讓徐方叔等人很是震驚。

“你怎麼知道?搞得自己某個神棍一樣。”阿璇沒好氣的揶揄道,瞥了龍洛一樣,似乎在告訴人家,某個神棍指的就是龍洛。

“對啊,你怎麼知道?這跟今晚的兇殺有什麼關係?”龍洛不怒反喜,難得阿璇話題中提到自己的樣子。

“很簡單。首先,牛不是被咬死的,而是被人捅死的!”洪灝然微微昂頭,一副大偵探的派頭。

“別賣關子了,快說快說!”阿璇不耐煩地催促道。

“半路上,我看到很多梯田,說明了牛對你們的生產起到重要作用。所以捅死牛隻是泄憤或者個人恩怨問題。不過這人殺牛的時候剛好被死者撞上,兩個人在獸欄裏扭打了一番。此時,捅牛的人發現兇手到了,丟下死者驚慌逃跑,兇手就將嚇傻了的死者撕了個四分五裂!”洪灝然吐了個菸圈,如同親見般描述道。

“放屁!捅牛的人如果是爲了解決個人怨恨,說明跟死者是同一個寨子的人。死者見到那怪物兇手都嚇傻了,他還能逃跑?他不會跟死者一樣怕到腿軟嗎?”阿璇粗魯的反駁道。龍洛似乎早就見識過阿璇潑辣的一面,跟徐宋二人都帶着嘲諷的笑意。

“不!他絕不會害怕!”洪灝然堅定的神情讓所有人都微微變色。

“爲什麼?”阿璇不甘的問道。

“因爲。。。因爲他不是第一次見那怪物!”洪灝然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個結論也讓龍洛擔憂起來。因爲寨子裏已經接二連三地有族人受害,如果是族人知情不報,那事情就大條了。

“不可能!如果有族人見過,那肯定早就通報我或者族長了。不可能的!”龍洛堅定地反駁道,白臉都微微發紅起來,因爲這樣就等同於有族人不把他鬼師的身份放眼裏。在苗寨中,等級還是比較森嚴的。雖然現在的時代,族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外界文明的影響,但從來不敢質疑鬼師和族長的權威。

“哼,鬼師大人,你看看這是什麼!”洪灝然攤開掌心,那個金牙吊飾在火光中散發出詭異的微光。龍洛只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微微發抖起來。

“他們!居然敢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來!”龍洛憤然罵道。

“這是什麼?”阿璇好奇的問道。

“這是金牙。”徐老頭淡淡的回答道,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洪灝然如此肯定拿桑奇他們已經到達這裏了。

“金牙?”阿璇疑惑了起來,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大叫道:“我知道了!他們進入葬洞了!”

洪灝然露出滿意的笑容,繼續說道:“說的沒錯!這肯定是捅牛的人跟死者扭打的時候被死者扯下來的。因爲死者脖子上掛着自己的項鍊,不會再佩戴這個。這樣的東西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戴着顯擺,所以只能貼身戴着,加上獸欄裏凌亂的痕跡,可以肯定他們的打鬥。不用說你們也知道,捅牛那個人進過葬洞,並順手牽羊帶出了一些東西!”

“可這又怎麼證明拿桑奇他們到了這裏?”宋猜腦子總是慢上半拍,繼續問道。

“因爲進入葬洞的捅牛者就是拿桑奇安排在這裏的探子,否則以苗人的虔誠,給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會進葬洞一步!”徐方叔得意地看着洪灝然,似乎爲自己能洞悉他的想法而高興。

洪灝然將菸頭丟進火裏,若有所思的發着呆。其他人則沉默着分析理順其中的各種聯繫。

“我們是先抓內鬼,還是繼續原計劃?”洪灝然突然對龍洛問道。

“族長已經報了警,這些事情讓警察處理吧。再說,如果那個內鬼是拿桑奇的嚮導,那總有對他下手的時候。”龍洛稍微一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警察?你他妹的還報警!你知不知老子現在可是通緝犯!”洪灝然跳腳罵道。徐方叔和宋猜聽到他熟悉的罵人語氣,心中卻是一陣欣喜,似乎橫在他們之間的那層隔閡一下子少了。

“小哥,你着急毛線啊,這裏那麼偏僻,處理案件的都是小派出所的。這麼着也不會想到我這個部族鬼師還窩藏了你這麼個殺人狂吧?”龍洛打趣道。微笑着看了洪灝然一眼。

“殺人狂你妹,你纔是殺人狂,你全家都是殺人狂。老子比蒼老師還要清白!閉上你的鳥嘴!”洪灝然憋了好多天了,終於可以大聲笑罵,心情就像用了安爾樂一般舒爽。

“蒼你個大頭鬼!下次再敢在老孃面前賣騷,我繞不了你!”阿璇直接一巴掌打在洪灝然後腦上,臉上卻帶着少有的羞澀笑容。洪灝然心情大好,摸着頭笑了起來。無意中跟徐方叔的眼神碰觸了一下,發現徐老頭帶着標誌性的褶子臉咧嘴朝他笑。

“你笑毛啊笑!”洪灝然直接給了他大腿一下,笑罵道。徐方叔疼得臉都微微抽搐了下,但心中的暢快無法形容,直接給了洪灝然肩膀一拳。兩人會意的報以笑容,雖然不能說盡釋前嫌,但總算是暢懷了。

“我說你們兩個好基友別那麼肉麻行不咯?”龍洛在旁邊打趣道。

“你個村佬懂毛基友!”洪灝然笑着回嘴道。

“呸!老子上大學那會你還沒。。。”龍洛剛想說你還沒長毛呢,突然發現自己年紀比洪灝然小,自己哽住了自己。洪灝然捂着肚子強憋着笑。龍洛突然後腦捱了一巴掌。

“說啊!你再說!”阿璇羞澀得俏臉生紅,一個女生夾在男人堆裏,特別是色迷迷的男人堆裏,那風情還真是別有滋味。

“不說了,我不敢了。。。嘿嘿。。。”龍洛這個部族鬼師居然狗腿地服服帖帖道,看來還真是對阿璇青睞有加。

“上過大學的鬼師,你見過嗎?”洪灝然鄙夷地看了龍洛一眼,轉頭朝徐方叔問道。

“這個可以有。。。”徐老頭一副本山大叔的表情假裝嚴肅的說道。一夥人轟然大笑,七倒八歪的不成樣子,似乎剛剛纔發生的離奇兇案和拿桑奇等人的到來對他們一點影響沒有。只有宋猜一臉木然地坐在那裏,眉頭緊皺的沉思着。

他們似乎發現了他的怪異,都安靜下來用眼神詢問他。

宋猜看着幾個人疑惑的眼神,突然問道:“我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請問。。。好基友是什麼意思?”

洪灝然和龍洛很有默契地假裝捂頭倒地,一副讓我撞牆死吧的樣子,一羣人都鬨笑了起來,阿璇也大方地將手搭在龍洛肩上,笑得直捂肚子。

宋猜似乎被他們的真心笑容所感染,摸着頭憨厚的傻笑着。

火塘裏只剩下炭火。

遠方微微露出晨曦。

苗寨山下,拿桑奇和潘志源走出大帳篷,身後跟着一個高大的漢子,身上穿着苗族的傳統服飾,揹着一把雙管獵槍。

漢子在拿桑奇耳邊低低地說了些什麼,手指準確地指在了遠處一座山峯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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