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交替之際,白天熱得人恨不得能像狗一樣吐舌頭散熱,晚上卻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貴州省貴陽境內的盤山公路上,一輛黑色路虎咆哮着引擎,車上的人一路沉默。
洪灝然看着窗外的如霧如煙的小雨,情緒萬分複雜。旁邊的徐方叔刻意地和他保持了一小段距離,整個人半靠着,發出重重的酣睡聲。洪灝然頗爲厭惡地皺了皺眉頭,繼續看着窗外。
宋猜坐在前排副駕駛座上,手裏擺弄着一個類似魔方的金屬盒子。開車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小麥色的健康膚色掩蓋不住那尖削的俏臉,一頭長髮一絲不亂的紮起來,整個人顯得很乾練。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洪灝然絕對不會相信,這個叫阿璇的女人居然在貴陽城裏經營着一個規模不小的古玩店。在貴陽停留的兩天,宋猜跟阿璇忙着置辦各種戶外裝備。而洪灝然則無所事事的呆店裏,雖然徐方叔總是主動找話題,但洪灝然心存芥蒂,每次都冷淡以對,然而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同小型博物館的古玩店裏,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雖然辨不出真僞,但同樣賞心悅目驚歎不已。
從貴陽出發,經花溪、青巖、黔陶再驅車48公裏,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目的地高坡!此時已自海拔1000米攀升到1500米。洪灝然在外面罩了件小短褂。高坡鄉屬高寒山區,最高海拔達到米,北高南低。北部爲高山臺地,高坡之所以得名,大抵由此。境內多屬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大小溶洞隨處可見。該鄉面積107.4平方公裏,是一個民族風情濃郁、名勝古蹟獨特、田園和自然風光秀麗的旅遊之鄉。
車在苗寨山下停了下來,因爲再也開不上去了。
四人在小雨中站了半個鍾。洪灝然點了一支菸,稍稍驅趕寒氣。似乎好久了,點着煙的瞬間,洪灝然生出一種久違的感覺。習慣性地彈了彈菸灰,洪灝然不禁低頭苦笑一聲。
一臺裝着橡膠輪子的牛車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個戴着眼鏡的斯文小夥。
“真抱歉,讓大家久等了!”小夥熱情地跟徐方叔、宋猜握了握手。輪到阿璇的時候,眼中射出異樣的目光,握着阿璇修長的纖手不願放開。阿璇冷哼一聲,粗魯地抽回了手,雙手抱臂扭過頭去,不再搭話。
“你就是灝然兄弟吧,小弟龍洛。以後多關照!”龍洛自來熟地抓住洪灝然的手,滿臉笑意的自我介紹道。
洪灝然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好,就不再說話了。徐方叔無奈的搖了搖頭,示意龍洛將車上的裝備都搬上了牛車。
洪灝然半邊屁股坐在板車邊上,任由兩條腿來回晃盪着。思緒飄回了三年前的雲南之旅。
三年前,洪灝然的萬事委託所剛開張不久。一天無所事事的窩辦公室看電視,突然就來了客戶。
生意上門,洪灝然滿臉笑容的招呼着。來人年不過四十,自稱手上有件重要的東西需要洪灝然親自送到雲南去。
洪灝然心想,尼瑪是來踢館子的吧?現在都啥年代了,還興跑鏢啊?一個電話,快遞公司的小弟勤勤快快客客氣氣,三兩天不就送到了嗎?心裏雖然想着來人是個神經病,但嘴上還是殷勤地接待着。
來人一臉嚴肅,說那東西過不了安檢,也經受不起磕碰,必須貼身攜帶。如果出了問題,東西受損就直接拆了洪灝然的委託所。
這句話激起了洪灝然的鬥志,這樣的小事都拿不下,還開什麼委託所?想着就滿口應承了下來。
可當到達雲南之後才發現,那個客戶要求送達的地方已經被突發的大火燒了個乾淨。洪灝然只能帶着東西回到家裏,等着客戶上門來取。而好巧不巧,那客戶的手機再也沒能打通過。
洪灝然好奇心一起,就私自打開了那個檀木盒子,盒子裏的東西不禁讓他直冒冷氣。終於知道爲什麼這東西過不了安檢了。
盒子裏赫然躺着一柄小劍。黑色的劍刃薄如蟬翼,鋒銳無比。而真正讓人驚駭的是劍柄。因爲劍柄是一副完整的嬰孩手骨!劍刃巧妙地插嵌入手骨的腕骨處,手骨指尖同樣打磨得尖銳無比。洪灝然試了試,想要握緊這柄劍又不會被尖銳的手指骨和劍刃傷到,唯一妥當的方式就是和手骨十指交扣!十指交扣之後,劍刃會貼在自己的手腕上,稍稍扭曲一下自己的手腕,劍刃就會露出少半。洪灝然推測這應該是殺手藏於袖內用於橫切對手脖頸動脈的放血刀!
洪灝然爲自己的推測沾沾自喜,興奮的不斷嘗試着各種出劍姿勢,儼然將自己當成了匿藏於暗處的絕世殺手。而此時,手腕一冰涼,竟然不慎被劍刃劃破了皮,滴滴鮮血順着手腕留到了白骨劍柄上面,而詭異的是,劍柄竟然如同海綿一般將洪灝然的鮮血吸收得一絲不剩!
從此以後,那柄劍如同跟洪灝然訂立了契約一般,不管洪灝然將它丟到多遠,總是莫名其妙以各種方式回到洪灝然手裏。比如有一次,洪灝然直接將裝有劍的盒子用力甩出了窗外,過來兩天,洪灝然收到網上購買的鞋子,打開鞋盒,裏面躺着的卻是那劍盒。
既然丟不掉,那就封存起來吧,洪灝然就將劍盒連同自己的貴重東西鎖在了櫃子裏,直到逃跑那晚鬼使神差地塞進了隨身包裏。
“到了。”龍洛興奮地說道。開始往小木樓裏搬牛車上的東西。徐方叔和宋猜似乎大鬆了一口氣,連阿璇也露出一絲笑容。
龍洛一副斯文樣子,可苗寨裏的村民似乎對他都非常的恭敬。一路上碰上的,無一不對他點頭招手行禮,龍洛則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微微回禮。洪灝然心中疑惑不解,但徐方叔等人卻表情平靜,似乎見怪不怪了。
晚上,一夥人圍在二樓的火塘前面喫晚飯。一樓的畜欄傳上來的牲口糞便氣味讓洪灝然一點食慾沒有。好在苗寨人都熱情好客,自釀的小米酒清冽甘爽,洪灝然一碗米酒下肚之後,心情也放開了。想想雖然宋猜和徐方叔合夥騙他,但並沒有用強,而且動機顯然比拿桑奇等人要容易讓人接受,加上酒精一上頭,洪灝然破天荒的慢慢開始跟徐老頭等人談起了接下來的計劃。
“如果大家都沒意見的話,那明早就動身吧。”徐方叔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經過了大半個月的休養,受傷的地方已經癒合結痂了,縫合線早在幾天前就讓洪灝然幫拆下,好在是皮肉傷,並沒有傷及骨頭。
“那就抓緊時間休息吧,明早必須天沒亮就上山,否則被族人發現就慘了。”龍洛一臉擔憂的說道,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參與到這件事中。
洪灝然幾次都想開口詢問,因爲到目前爲止他還不明確寶藏之地在哪裏,到了那裏又能做些什麼,爲什麼拿桑奇和潘志源的人還沒有追來,嚴漫嫺是否已經平安地恢復了生活。這種種謎團糾結在心中,令他不吐不快,可自己跟徐方叔他們的關係剛剛緩和,又礙於面子不想主動開口。
洪灝然躺在牀上,小米酒的後勁讓他的頭昏昏沉沉的。草蓆散發着淡淡的香草味道,旁邊的火塘已經沒了明火,只剩下點點炭火星光。
高寒地區的夜,讓洪灝然如同置身於冬天的冷冽。身上的毛毯又軟又暖,洪灝然一下子激起了安睡的慾望。
“啊!”
一聲尖叫劃破夜空,寨子裏的木樓紛紛亮了起來。
洪灝然全身一震,從牀上彈了起來,披了件衣服快步下了樓。徐方叔和宋猜幾個人跟着龍洛衝出了小樓,龍洛手上提着一把生鐵大砍刀,在夜裏閃着寒白光。洪灝然迅速地跟了上去。
在泥路上跑了幾分鐘,洪灝然跟着越來越多加入人流的苗人來到了火把光聚集的地方。
火把圍成了一個圈,龍洛提着砍刀走了過去。苗人見到他,都恭敬地低了低頭,說着洪灝然聽不懂的民族語。
洪灝然擠進人羣,看到了火光中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小樓底層的獸欄中,一頭黃牛僵直地躺在牛糞爛泥中,牛的頸部開了個大洞,鮮血還汩汩地流着。而黃牛旁邊則仰躺着一具屍體!不對,應該是半具屍體!死者面容不過三十歲,表情扭曲可怖,圓睜着眼睛,似乎死前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
旁邊幾個穿着苗服的族人圍着屍體呼天搶地的哭喊着,但卻不敢靠近屍體,因爲他們無法靠近!
屍體胸腹打開,內臟散落一地!如此恐怖的死相,讓人如何靠近!
阿璇俏臉一白,直接推開人羣,快步走到外面嘔吐不止。
醫學院畢業的洪灝然如同看大體標本般蹲在龍洛旁邊,仔細地查看起屍體。此時的他架勢十足,儼然一副真正的偵探樣子。
屍體損壞程度很嚴重,整個胸腹腔似乎被巨力直接撕裂開來,斷折的肋骨從破碎的皮肉中穿插出來,讓人不寒而慄!
龍洛站起來輕輕拍了拍死者家屬的肩頭,低低的唱了幾句歌訣,將手分別撫摸了一下家屬的頭臉。家屬激動的情緒平緩了一些,聲淚俱下地向龍洛說着些什麼。
“心臟沒了!”洪灝然查看了一番之後,震驚萬分的對龍洛說道。
“嗯。”龍洛轉過頭出乎意料的平靜道。洪灝然看着他的神情,又環視了一圈圍觀的苗人,隱約推測出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不然這些族民也不會那麼冷靜。
“不會是狼人吧?”洪灝然突然浮現出電影中狼人將整個人撕裂的畫面,想都沒想地脫口而出,自己又後悔說了那麼不靠譜的話。
“不是。如果我說是殭屍,你相信嗎?”龍洛嚴肅的神情讓洪灝然無法懷疑此話的真實性。火光搖擺着,照着龍洛稍顯稚嫩的白臉,在他眼鏡上投影出詭異的光影,讓洪灝然不禁對這個年輕人升騰起濃重的好奇心。
“這也是我答應參與你們計劃的原因。如果不是因爲這個,身爲部族鬼師,我是不可能去驚動先祖安眠之地的!”龍洛看到洪灝然低頭沉思,遂道出了原委,好在周圍苗人都聽不懂漢語,不然他們的計劃就泄露了。
“部族鬼師?先祖安眠之地?”洪灝然低低了呢喃了一句,似乎想起在哪裏見過這樣的字眼。略略一回想,洪灝然不禁大驚。眼光灼灼地看着一臉堅毅的龍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