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父親不從腳手腳上摔下,如果包工頭不逃往外地,如果工地老闆還有一點良心,如果林家並沒有因花錢治病而家徒四壁,如果林遠真的上了大學……當然,沒有那麼多如果。
小灣村是隴原縣最窮最偏僻的村子之一,隴原縣又是國家級貧困縣,整個縣三面環山,只有南邊的一條路可以通往外面。由於縣裏沒有什麼產業,人均耕地還不足一畝,再加上財政資金緊缺,無法響應上級“要致富先修路”的號召,所以從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很多人都選擇外出務工,北京、上海、廣州、深城等大城市都有他們的身影。
林遠的父親本身也可以去大城市打工的,但爲了照顧到兒子的學習,同時農忙時順便還能回家幫忙,就託人在縣城的工地上找活幹。這一打工就是小半輩子。
在小灣村人眼裏,林遠是老林“土坷垃裏種出的金鳳凰”。老林也是村裏的文化人,“那十年”後期還考上了高中,但是那個年代的學生不像學生,老師也不想老師,老林基本上沒學到多少知識。再加上是推薦上學,沒關係沒門路的老林只能選擇回家務農。
1977年恢復高考,老林是鎮裏第一個報名的,但是由於準備不足落了榜。第二年接着考,雖然比前一年準備充分,但是考試題目難度大大增加,結果有落榜了。第三年又重蹈老路,老林又氣又惱,當着爹孃的面狠狠地抽了自己十幾個大嘴巴子。1980年,伴隨着《年輕的朋友來相會》這首歌傳唱大江南北,老林放棄了高考,挺胸膛,笑揚眉,當上了光榮的民辦教師。
在那個“搞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年代,老林一心一意想讓兒子做一個科學家。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兒子身上,並取名林遠,而“遠”字就包含了遠大志向、遠大前程之意。他悉心培養,省喫儉用,把所有能省的錢都用在了孩子的教育上。八十年代末,物價越來越高,民辦教師工資卻依舊微薄的可憐,於是老林放棄了在農村人眼裏體面的教師工作,毅然決然選擇進城打工。
好在兒子林遠讀書非常的爭氣,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幾乎門門都是第一。
老師們都很喜歡他,學校也把他當成重點培養對象。他總是起早貪黑,第一個進教室,最後一個出教室,父親給他買的複習資料,他一本也沒有落下,課本上、習題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螞蟻大小的字。高考時別人都非常緊張,他反而十分坦然,輕裝上陣,甚至可以說超常發揮。高考後估分報志願,中年禿頂班的主任問他:“林遠,你準備報哪個學校?”林遠很有自信地說:“老師,我要報清華大學!”
命運總是眷顧有準備的人,林遠沒有辜負父母和老師的期望,成爲了縣裏的高考狀元,順利考入了全國最好的理工類大學——清華大學。但是命運卻總是喜歡捉弄人,父親得知兒子考上清華大學後喜極而泣,爲了賺學費,主動要求晚上加班,更加努力的工作。終於在一天晚上,頭昏腦漲的老林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
父親受傷的時候,林遠還和老師同學們一起慶功喫飯。鮮血淋漓的老林用虛弱的聲音叮囑妻子不要跟兒子說,直到三天後林遠才知道父親已經永遠地失去了一條腿。
父親見到兒子驚恐的目光,鼓勵他:“小遠,沒事的,醫生說了,還能走路,只不過瘸了點。你要安心上大學,聽明白了嗎?
林遠連忙扭過頭去。在這一刻他知道,他必須扛起這個家。
父親治病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的錢。而四年大學,學費書費加上路費生活費就是好幾萬塊錢,他不想因爲自己上大學,讓父母背上鉅額的債務。
所以,剛喫完晌午飯,林遠就揹着鋤頭下地幹活。這時的太陽正是一天中最毒辣的,林遠穿着背心,額頭上、身子上、腳上全是汗。到了地裏,把鞋一拖,赤着腳走在地上,掄起鋤頭就開始鋤草。玉米剛發芽不久,雜草也隨之冒頭,一鋤頭下去好幾顆,不一會兒地裏就堆滿了一具具草屍。
這時的陳鵬也處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剛跟着老王頭學劁豬那會,陳鵬並沒有多大興趣,只是單純地覺得好玩,又可以鍛鍊膽量。他原本就比同齡人強壯,劁豬之後更多了一種氣勢,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威嚴。每次出門劁豬,十裏八村的公豬母豬都是聞風喪膽,只有一見到他的身影,就嚇得屁滾尿流,躲在角落裏哼哼唧唧。但是,在孩子們的眼中,劁豬匠實在算不上什麼正經職業,他經常被十裏八村的小孩笑話。特別是那些在村裏閒逛的二流子,經常有事沒事挑釁他,他性格急躁,脾氣火爆,哪容得了別人的欺負,上來就跟人打架。老王頭爲人謹慎,爲這事沒少罵他。他雖然不服氣,但想着既然拜了師,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老王頭是出了名的精打細算,學徒期間不給工錢,錢都進了師父的腰包。三年出師,他也喜歡上了劁豬匠這個職業,每次去給人家劁豬,當別人緊緊地按住掙扎的豬仔,他目光如炬,三下兩下完成整套流程,獲得別人的青睞,讓他倍感自豪。可是如今,山村已經大變樣,養豬的人家越來越少,鎮裏也蓋了養豬場,有了專職的獸醫。
陳鵬一天到晚沒活幹,一個月下來也劁不了幾頭豬,掙不了幾個錢,整天騎着摩托車在鎮上晃盪。十裏八村的年輕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子裏的多是二流子,經常感謝偷雞摸狗的勾當。由於陳鵬性子比較直,看不慣這些二流子的嘴臉,雙方一言不合,打架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很多人不明就裏,只覺得打架的孩子都有問題。漸漸地,很多二流子做的壞事都算到了陳鵬身上,公家的電纜被盜,鎮上的超市被盜,電工收的電費被搶,他都成了一些村民嘴裏的嫌疑人。
陳父是一個老實疙瘩,平時三句話打不出一個屁來,面對風言風語他只當是一陣風吹過。陳母生了兩個兒子,10年前生二胎的時候,正是計劃生育抓得緊的時候,丈夫勸她打掉孩子,她應是不肯,帶領全家挺了過來,這纔有了小兒子陳飛,所以她是絕不肯任人欺負的。白天她在村頭和幾個婦女吵完架,晚上就又開始教訓兒子:“陳鵬,你現在天天閒得慌是吧,渾身力氣沒處用,就知道跟人打架。”
陳鵬反問:“不是我要跟他們打架,是他們先招惹我的。再說了,我也想有活幹,但是現在的人都出去打工了,養豬的人家越來越少,我有什麼辦法?”
“當初我和你爸真是鬼迷心竅了,讓去跟老王頭學劁豬,學出來有啥用,又掙不來錢,還白耽誤幾年功夫。”
“那你讓我幹啥?”
“當然是出去打工。我今天下午去了你舅家,聽你舅說,你南飛哥還沒畢業就當上了老闆。到時候你去找他,跟他好好學學,將來也當個老闆,給我長長臉。”
日落西山,林遠拖着疲憊的身子,從山坡往山腳下走,正好碰到騎着摩托車閒逛的陳鵬。
“林遠,我不劁豬了,我要去深城打工。”
“是去投奔你表哥嗎?”
“不找他。我要自己闖蕩出一番事業。”
“借我點錢,帶上我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