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着,東山頂上還看不到一絲光亮,小灣村的公雞就已經開始爭先恐後地打鳴了。等到太陽悄悄露頭,一片片朝霞在天空中鋪展開來,林家院子裏也就出現了第一縷陽光。
這時候,林遠原本應該起牀洗臉,然後揹着出頭去地裏流一遍汗水,再回到家裏喫母親做的早飯。可是這天早上,他的房間裏遲遲不見動靜。母親叫了三遍,沒有應答,於是推門而入,發現了放在牀上的醒目的一張信紙。信寫得很長,字跡工工整整,只是個別句子稍有些潦草,尤其是最後一句:“爸,媽,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上面還有着眼淚浸過的痕跡。
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在火車上過夜,林遠和陳鵬都顯得格外興奮。到了半夜,上下眼皮開始打架,兩個人輪流休息。這年頭,火車是盜竊案件的高發地,父母提前就跟他們打過招呼,晚上一定不能睡死,必須有一個人看着行李。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幾個人丟了東西,旁邊車廂一個女孩褲兜被小偷用到劃開,BB機和幾百塊錢被盜,急得她哇哇直哭。林遠和陳鵬瞬間清醒,用手偷偷摸摸自己的內褲,完好無損,錢還在,帆布包、蛇皮袋裏的行李物品也都在。然後不經意轉向窗外,第一次看到了綠油油的稻田,最神奇的山和水連在一起,這才明白原來這就叫山水相依啊!
下了火車,兩個人才第一次感受到人山人海的壯觀。火車站廣場上方有一副巨大的紅色標語:“歡迎來到深城!特區人民歡迎您!”標語下麪人挨人人擠人,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根本就望不到頭。喇叭裏女廣播員聲音嘹亮,提醒乘客注意安全,防止同伴走失或財物被盜。但是人羣依然混亂。
“林遠,跟緊我,往外面走,千萬別走散了。”陳鵬大聲地說。
“好,你也小心點,咱們出去了再說。”
好不容易出了火車站廣場,兩個人提着大包小包坐在一家商店的臺階上,頓時感受到了一種無家可歸的淒涼感。雖然他們是偷偷跑出來的,但是陳母提前好幾天已經把鄭南飛的地址告訴了兒子。陳鵬的包裏有表哥在學校的院系、班級、宿舍信息,憑着這些他們很容易找到他。只是陳鵬從小就在表哥的影子下長大,尤其是表哥上了大學之後,成了家裏無處不在的光環。逢年過節時,鄭南飛出盡風頭,時不時拿陳鵬劁豬的事情開玩笑,家裏人只覺得這是大學生,說什麼都有道理。在這一點上,陳鵬記了仇,不蒸饅頭爭口氣。
何況,還有林遠。他的事情更加複雜。
林遠來的時候就已經偷偷跟陳鵬商量,他們先去工廠找活幹,這樣還可以慢慢學到技術。林遠雖然以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裏,但是靠着電視新聞和雜誌報紙,他已經對深城有了初步的瞭解。深城是改革開放第一批經濟特區,也是打工者心目中的天堂。這裏的高樓建設一天一個速度,這裏的工廠生產出的產品遠銷世界各地。
工廠大多在郊區,倒了兩次公交車纔到。車上的人基本上都是打工者,年紀大的五六十歲的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工作,他們用化肥袋裝行李,穿着一身的迷彩服,有的頭上還帶着安全帽。剩下的大多是林遠和陳鵬這樣的年輕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進入工廠打工。
只是林遠並沒有想到,這裏並非新聞報道的那樣到處都是機會。這個工業區很大,跟一個鎮子差不多,裏面有電子廠、服裝廠、食品廠、印刷廠等等,他們拖着行李挨個去這些廠門口看,裏面的機器轟隆隆的向,工人們都在車間裏工作,廠區內和大街上少有行人。
沒有看到一家工廠門口貼着招聘啓事,陳鵬很疑惑:“林遠,咋回事,怎麼都不招人,你有譜沒譜啊?”
林遠也很納悶:“對啊,按理說不應該啊,哪有工廠不需要工人的啊!”
深圳的太陽又大又毒,空氣潮溼悶熱,沒走一會兒他們就已經汗流浹背,躺在一個廠門口的陰涼處休息。鐵柵門內,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人朝着一個保安揮手,保安快速向他們跑來。
“唉,唉,你們倆怎麼回事,坐在我們廠門口乾嘛?快走快走!”保安兇巴巴地說道。
“你什麼態度啊,我們又沒進去,只不過在這兒坐一會,至於你大驚小怪嗎?”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的陳鵬發牢騷道。
聽完陳鵬的話,保安拿出棍子就往鐵柵門上敲,正要坡口大罵,林遠連忙笑臉相迎:“大哥,您別生氣,我們是找工作的。從中午找到現在,也沒見哪個廠門口貼着招聘啓事。這不累了,這個地方又陰涼,所以我們就先坐着歇會兒,休息好了就去找。”
“你們倆傻啊,想進廠去旁邊的村裏找中介啊,這事兒他們管。”保安臉色稍緩,不耐煩地說道。
這個工業區附近有了好幾個城中村,他們倆挑了最近的一個。說是村子,其實跟老家的縣城差不多,基本上都是鱗次櫛比的樓房,有五六層樓,兩棟樓之間捱得很近,站在陽臺上,兩戶人家可以很輕鬆的握手。村子裏到處都是飯店、旅館、藥店、髮廊、中介、小喫攤、菜攤、水果攤、服裝店、檯球室、遊戲廳……只是看起來顧客不是很多。
他們倆走進一家小旅館, 開了一間便宜的房間,一個人四塊錢。屋子裏很簡陋,兩個上下鋪中間擺了一張桌子,窗戶開着,但是還是能聞到一股發黴的味道。喫飯很簡單,樓下多的是小喫攤和飯店,飯菜也很便宜,一碗麪條跟老家差不多,一塊兩塊的都有。夜幕降臨,村子裏才真正有了生機。那些租房的工人們陸續回來,村子裏到處都是年輕人。他們倆顧不得外面的喧鬧,一覺睡到了天亮。
每天上午中介裏都圍滿了求職的年輕人,但是工廠裏面招聘的人員有限,想要進去困難重重。幾天下來,林遠已經總結出經驗。一是很多工廠只招女生,男生基本不招。二是有技術的人優先進廠。三是要收很高的中介費,爲了進廠,他倆每人已經交了50元中介費,但這只是工廠面試的門檻,想要面試成功,還需要走後門的錢,500-1000元不等,這可是一個普工一個月的工資。四是工廠裏有關係,那樣的話可以直接介紹進廠,省去了很多繁雜的步驟。
每一條路都行不通,他們感覺到很沮喪。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天深夜,他們喝了點啤酒,晃晃悠悠地在巷子裏走,一羣人拿着刀上來就把他們按到在地。他們不由分說,上來就搜他們的衣服,陳鵬努力掙扎:“幹什麼你們,敢搶老子的錢,來人呢,搶錢啦!”林遠很害怕,再加上已經有些醉意,不敢有一絲的掙扎。搶錢的人雖然都是十幾歲,但是做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他們駕輕就熟,很快就把陳鵬和林遠藏在內褲裏的幾百塊錢劫掠一空,最後還罵了他們一聲“吊毛”
林遠躺在冰涼的地上,眼鏡從鼻樑上掉落,他隱約看見幾個模糊的黑色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巷子裏,只覺得天昏地暗,兩排握手樓觸碰到一起,最後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