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鼎元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心中一片澄明,“無需與江兄比較進境的快慢,只需循着自己的節奏,將每一步走到極致。”
他轉身對閻大寶等人道:“閻老哥,張前輩,葉前輩,諸位,既然我已突破,今夜便加入巡防吧。...
“敘?”江晏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如寒刃出鞘,冷冽逼人,“李家何時改了規矩,敘話需四人壓陣、兵刃出鞘、罡風鎖脈?莫非貴府的‘禮’,向來是用刀尖寫就的?”
詹臺靜臉色一沉,袖袍無風自動,周身氣流驟然凝滯,方圓十丈內落葉懸停半空,連蟲鳴都戛然而止。練氣境前期的威壓,如實質鐵幕壓下,地面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開去。
可那威壓落在於恆身上,卻似撞上萬載玄冰——紋絲不動。
他立於原地,衣袂未揚,髮絲未亂,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沒變過。唯有眸光愈深,瞳底似有星河流轉,無聲無息,卻教人脊背生寒。
“好個不動如山!”李長風獰笑一聲,踏前半步,手中長刀嗡鳴震顫,刀身浮起一層赤紅血煞,“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副骨頭,硬得過我‘裂骨七斬’第幾式!”
話音未落,刀已劈出!
不是一刀,而是七道疊影——刀光如浪,層層疊加,每一道都裹挾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第七刀斬至時,前六道刀勢盡數壓縮於一線,凝成一道刺目猩紅的弧光,直取江晏咽喉!此乃李家長老祕傳殺招,曾斬斷過三名臺卿初期強者的護體罡氣!
刀鋒離喉僅三寸——
江晏終於動了。
不是退,不是閃,而是抬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夾。
“錚——”
清越金鳴炸響,如古鐘撞破晨霧。
那道足以斷金裂石的猩紅刀弧,竟被兩根手指穩穩夾在指尖,再難寸進!刀身劇烈震顫,嗡嗡作響,彷彿哀鳴。
李長風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瞳孔猛縮:“你——!”
“力道尚可。”江晏淡聲道,指尖微微一旋。
“咔嚓!”
脆響刺耳。
李長風手中那柄百鍊精鋼打造、浸過妖獸心血的七品寶刀,自刀尖起,寸寸崩裂!細密裂紋如蛛網蔓延,整把刀化作漫天鐵屑,在陽光下迸出點點寒星,簌簌墜地。
李長風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龜裂的青磚縫隙裏,洇開一小片暗紅。
死寂。
連風都停了。
詹臺靜眼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驚疑——不是驚於江晏接刀之能,而是驚於其出手之簡、之準、之……閒。
彷彿碾死一隻擾人的飛蟲,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李長老。”江晏緩緩鬆開手指,任最後一點鐵屑隨風飄散,目光掃向詹臺靜,“你既自稱‘請’,那便該懂規矩——請人,需奉茶;請客,需備席;請君入甕……也得先挖好坑。”
他頓了頓,足尖輕點地面。
“可惜,你們的坑,太淺。”
話音落,他右腳向前踏出一步。
轟——!
不是聲音,而是大地本身的震顫!
以他落足點爲圓心,一圈肉眼可見的灰白波紋轟然擴散,所過之處,地面如沸水翻湧,青磚掀飛、泥土拱起、古樹根鬚崩斷暴出!波紋撞上詹臺靜三人腳邊,三人腳下土地驟然塌陷三尺,碎石激射如箭!
詹臺靜悶哼一聲,腳下青磚盡碎,雙足深深陷入泥中,竟一時拔不出來!他駭然抬頭,只見江晏已不在原地——
人影如電,瞬至眼前!
沒有招式,沒有花哨,只有一記平平無奇的直拳,裹挾着撕裂耳膜的尖嘯,直搗中宮!
詹臺靜狂吼一聲,雙手交叉格擋,丹田真元瘋狂湧向雙臂,一層厚達半尺的青色罡氣盾轟然成型!
拳至!
“轟隆——!!!”
罡氣盾應聲爆碎!青色碎片如琉璃炸裂,四散飛濺,灼熱氣浪掀得李長風頭髮倒豎,麪皮生疼!
拳勢不減,餘威狠狠砸在詹臺靜雙臂之上!
“咔嚓!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詹臺靜雙臂以詭異角度向後彎折,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撞斷兩棵碗口粗的槐樹,重重砸進斷龍嶺邊緣的嶙峋山巖之中,碎石崩飛,煙塵沖天!
一拳,廢雙臂,斷山巖,敗練氣境前期!
李長風與那名詹臺卿齊齊變色,亡魂皆冒!
“逃——!”
李長風嘶吼,轉身便欲騰空而起。
江晏頭也不回,反手一揮。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銀色刀氣,自他袖中無聲飆出!
“嗤——”
刀氣細如遊絲,卻快得超越視線捕捉極限。李長風剛躍起三尺,那絲銀光已從他後頸掠過。
他動作驟然凝固,脖頸處浮現一道極細紅線,隨即,頭顱緩緩滑落,斷口平滑如鏡,竟無一絲鮮血噴湧——刀氣之銳,已將所有血管、經絡、神經盡數封死!
頭顱落地,滾了兩圈,臉上猶帶着極致的驚恐。
那名詹臺卿肝膽俱裂,再不敢有絲毫遲疑,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血霧瞬間化作一隻猙獰血鴉,雙翼一展,捲起狂風,馱着他便往北面雲層遁去!
“想走?”
江晏眸光一冷。
左手五指箕張,隔空一握。
“嗡——”
無形巨力憑空降臨!
那血鴉淒厲長鳴,雙翼猛地一僵,彷彿被億萬鈞重山壓住!血霧劇烈翻湧,竟開始寸寸崩解,化作點點猩紅光點,簌簌飄散!
詹臺卿面如金紙,七竅流血,駭然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臺卿級遁術,在江晏面前,竟連半息都撐不過!
“饒……饒命!”他嘶聲求饒,聲音扭曲變形。
江晏眼神漠然,右手抬起,食指遙遙一點。
一點金芒自指尖迸射,無聲無息,卻快逾閃電,瞬間沒入詹臺卿眉心。
詹臺卿身體一僵,眼中神採迅速黯淡,直挺挺從半空栽落,砰然砸在泥地上,再無氣息。
從李長風出刀,到詹臺卿斃命,前後不足十息。
斷龍嶺邊緣,唯餘死寂。
煙塵緩緩沉降,露出江晏孑然獨立的身影。他天玄寶衣纖塵不染,連衣角都未曾拂動半分,彷彿方纔那場摧枯拉朽的殺戮,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
他緩步走向詹臺靜砸出的碎石堆。
煙塵瀰漫中,詹臺靜半邊身子埋在亂石之下,雙臂扭曲斷裂,口鼻溢血,胸膛劇烈起伏,卻還吊着一口氣。他艱難轉動眼珠,望向江晏,眼中再無半分倨傲,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你……你不是……練精境……”他咳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聲音嘶啞如破鑼。
江晏在他面前蹲下,居高臨下,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悸。
“練精境?”他輕輕一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你們的情報,還停留在半個月前。”
他伸出手指,在詹臺靜染血的額頭上,緩緩寫下三個字。
不是血,而是以指代筆,以無形罡氣爲墨,在對方皮肉之上烙印出清晰字跡——
【元罡境】。
三個字,每一筆都深深嵌入皮肉,灼熱刺痛鑽心蝕骨,詹臺靜慘嚎一聲,渾身抽搐,卻連掙扎的力氣都已失去。
“現在,信了麼?”江晏收回手,指尖乾乾淨淨,不見半點血污。
詹臺靜喉嚨嗬嗬作響,瞳孔渙散,卻仍死死盯着那三個灼燒皮肉的字,彷彿要將它們刻進靈魂深處。
江晏不再看他,起身,負手望向斷龍嶺深處。
遠處山巒疊嶂,雲霧繚繞,蒼翠如墨。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山風,落入詹臺靜耳中:“告訴李元奎,他若真想見我,不必派人追,不必布陷阱,不必算計裂空。”
“讓他親自來清江城。”
“我在清江城外十裏,等他三日。”
“三日後,若他不來……”
江晏頓了頓,目光投向北方天際,那裏,數十道或隱或現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除妖盟、張家、以及更多聞風而動的勢力,已如嗅到血腥的禿鷲,自梁州府方向洶湧而來。
他嘴角微勾,那抹弧度冰冷而鋒利。
“……那我便親自登門,替他,清一清李家的賬。”
言畢,他不再停留,轉身邁步。
身形一步踏出,便已橫跨百丈,再一步,身影已化作天際一點微不可察的銀芒,朝着清江城方向,疾馳而去。
斷龍嶺邊緣,唯餘滿地狼藉,三具屍體,以及一個在碎石堆裏苟延殘喘、意識瀕臨潰散的老者。
詹臺靜癱在血泊與碎石之中,劇痛與絕望如毒藤纏繞心臟。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唯一還能動彈的左手,顫抖着,沾着自己溫熱的血,在身下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上,歪歪扭扭地刻下兩個字:
【元罡】。
刻完最後一筆,他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同一時刻,梁州府北門外官道上。
數十道流光自城內沖天而起,撕裂雲層,氣勢洶洶,直撲斷龍嶺方向。李哲率領的除妖盟執事、張靜虛張靜淵兩位老祖率領的張家高手、以及諸多聞訊趕來的各方勢力,盡數匯聚於此。
可當他們抵達斷龍嶺邊緣,看到的卻是這幅景象——
碎石遍地,古樹傾頹,地面溝壑縱橫如遭天罰。
李長風無頭屍身躺在泥濘中,脖頸斷口平滑如鏡。
那名詹臺卿仰面朝天,眉心一點焦黑小洞,死狀安詳,卻透着徹骨寒意。
而詹臺靜,半埋於亂石堆,雙臂盡折,氣息奄奄,額頭上,三個血淋淋、深深嵌入皮肉的大字,正散發着灼熱而刺目的光芒——
【元罡境】。
風,忽然變得很冷。
所有御空而來的強者,無論修爲高低,無論身份貴賤,全都僵立當場,面面相覷,無人敢言。
李哲臉色鐵青,死死盯着那三個字,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身後一名執事嘴脣哆嗦:“掌……掌旗使,這……這是真的?於恆……他突破元罡境了?”
張靜虛老祖鬚髮皆張,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詹臺靜額上血字,又猛地轉向斷龍嶺深處,聲音沙啞:“元罡……元罡境!這小子……他纔多大年紀?!”
一名來自南域的蘇茜瑤中期老者,撫須的手微微發顫,喃喃自語:“不可能……絕不可能!元罡境何等艱難?需凝練本命罡氣,貫通天地二橋,重塑經脈骨骼!他若真到了這一步,剛纔爲何不乾脆殺了詹臺靜?留他一命,刻字示威……這是警告,更是羞辱!”
“羞辱?”張靜淵老祖冷笑一聲,目光如電,掃過滿地狼藉,“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李家這點手段,在他眼裏,連撓癢都不配!”
就在這時,詹臺靜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目光渾濁地掃過衆人,最終,死死盯住李哲。
他喉頭滾動,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
“……他……說……”
“清江城……十裏……”
“等……李……元……奎……”
“三……日……”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生死不知。
李哲身軀劇震,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灰。
清江城十裏?等李元奎?三日?
這不是邀約,這是戰書!
一份蓋着元罡境印章、蘸着李家長老鮮血寫就的戰書!
他猛地抬頭,望向江晏消失的方向,那裏,天穹澄澈,白雲悠悠,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就在方纔,一個少年,以一人之力,將李家最精銳的追殺隊伍,連同“元罡境”這三個字,一同釘在了梁州府所有勢力的恥辱柱上。
風聲嗚咽,掠過斷龍嶺嶙峋的怪石,如同無數冤魂在低泣。
沒有人再提追擊。
沒有人再敢妄言“擒拿”。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冰冷、清晰、帶着宿命般的沉重:
梁州府的天,要變了。
而掀起這場風暴的源頭,那個叫江晏的少年,此刻已踏在通往清江城的路上。
他衣袂飄飄,步履從容,彷彿剛剛踏碎的不是三位強者的尊嚴與性命,而是山間幾塊礙腳的碎石。
儲物空間內,葉雲辭仍在沉睡,呼吸悠長,面容安寧,彷彿置身於最安穩的搖籃。
韓山亦在空間另一角,骨骼玉質光澤愈發溫潤,氣血奔騰如龍吟,蛻變尚未結束。
江晏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
掌心之上,一行微不可查的淡金色文字悄然浮現,又緩緩隱去:
【基礎刀法·第一式:迎風斬(圓滿)→(宗師)】
【熟練度:10000/10000】
【境界突破:肉身強度提升37%,筋骨韌性提升29%,氣血總量提升45%】
【特殊提示:宗師級基礎刀法,已融入本能。刀意初顯,可於任意肢體、任意材質、任意角度,凝聚刀氣。無需蓄勢,無需收發。】
他合攏手掌,眸光幽深。
元罡境,只是開始。
李元奎若真敢來,他便讓這位梁州府第一人,親手掂量掂量——所謂“懷璧其罪”的“璧”,究竟是何等分量。
清江城,十裏之外。
他腳步不停,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於蒼茫山色與浩蕩長風之中。
風過林梢,帶走了血腥,卻帶不走那刻入青石、烙進人心的三個字:
元罡境。
三個字,重若千鈞,壓得整座梁州府,爲之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