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炸了。
所有攝像機齊刷刷對準門口那個男人。
顧宸。
他就站在那裏,西裝筆挺,眉目冷峻,周身的氣場壓得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下來。
記者們愣了足足三秒,隨即瘋了般湧上去。
“顧總!顧總!”
“您說施小姐的結婚證是假的?”
“您是親自來闢謠的嗎?”
閃光燈連成一片。
施穎站在臺上,手裏還攥着那本紅色的結婚證,臉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她的喉頭動了動,指甲掐進掌心裏。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顧宸沒有急着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裏,......
她說她懷了顧宸的孩子。
溫寧寧的指尖瞬間發冷,連呼吸都頓住了。她不是沒想過施穎會來,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在這樣猝不及防的時刻,用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話,把她的世界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說什麼?”她聲音極輕,像被風一吹就散。
施穎笑了,那笑裏沒有溫度,只有勝利者俯視敗者的從容。她抬手將一縷垂落的捲髮別到耳後,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一場私人茶會,而不是一場精心設伏的心理絞殺。
“我說——”她一字一頓,尾音上揚,“我懷了顧宸的孩子。三個月零七天。”
溫寧寧眼前微微一晃。
三個月零七天。
她失蹤前最後一次見到顧宸,是夏橙婚禮彩排那天。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裝,在沈家老宅的玫瑰園裏等她。他牽起她的手,指腹摩挲她無名指的戒痕,低聲說:“再過二十一天,我們領證。”
那天之後,她被厲梟帶走。
而今天,是第十九天。
也就是說——如果施穎說的是真的,孩子,是在她還在顧宸身邊時懷上的。
可不對。
溫寧寧猛地攥緊掌心,指甲陷進肉裏,用痛感逼自己清醒。
那晚之後,顧宸再沒碰過她。
他抱着她坐在陽臺看星星,替她披毯子,喂她喫最後一塊芒果布丁,還給她講了一個荒誕又溫柔的睡前故事——關於一隻固執的鯨魚,遊了七千裏,只爲回到它擱淺時遇見的那片珊瑚。
他吻她額頭的時候,氣息乾淨、剋制,像在供奉一件易碎的聖物。
他甚至沒解開她襯衫最上面一顆釦子。
溫寧寧的呼吸慢慢沉下來。
她看着施穎臉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紅,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施小姐,”她聲音恢復平靜,甚至帶點倦意,“你確定,驗孕棒上的兩條槓,不是你對着陽光多看了三分鐘?”
施穎笑意一滯。
“還是說——”溫寧寧往前半步,目光如刃,直刺她瞳孔深處,“你連B超單都不敢拿出來?”
施穎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下意識抬手護住小腹,喉頭微動,卻沒接話。
溫寧寧盯着她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新癒合的針眼痕跡,藏在袖口陰影裏,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心口一沉。
不是懷孕的痕跡。
是注射激素催生假性妊娠反應的痕跡。
黃體酮、HCG、雌二醇……這些藥混着用,能騙過家用驗孕棒,能撐起肚子,能引發噁心、嗜睡、乳房脹痛,甚至讓體溫持續升高。
但騙不過醫生。
更騙不過真正陪顧宸做過全身體檢、翻過他三年內分泌報告的她。
顧宸的睾酮值常年高於常人1.8倍,精子活性92%,精液濃度每毫升6800萬——這是他去年爲備孕主動做的第四次複查數據,她親手錄入過系統,至今還鎖在她手機加密文件夾裏。
他根本不可能讓施穎懷孕。
除非……他被人下藥,或者,他根本就沒讓她近身。
溫寧寧緩緩呼出一口氣,肩膀鬆弛下來,眼神卻比剛纔更冷。
“你打的什麼主意,我不拆穿。”她淡淡道,“但你最好記住——顧宸不是你的籌碼,也不是你往上爬的墊腳石。你拿他當跳板,踩得越高,摔得越碎。”
施穎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爲溫寧寧說對了。
她確實沒懷孕。
那張所謂的B超單,是她花八十萬從黑市買來的僞造件;驗孕棒,是泡過HCG溶液的二手貨;小腹微隆,是特製硅膠腰封;晨吐,是空腹吞服薄荷油加苦蔘粉誘發的應激反應。
她賭的,就是溫寧寧會崩潰、會退讓、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失態——然後厲梟就會成爲她唯一的依靠,而顧宸,終將在輿論與“既成事實”的雙重壓力下,低頭認下這個“孩子”。
可溫寧寧沒哭,沒喊,沒發抖。
她甚至沒看她的小腹第二眼。
她只看了她手腕一眼,就看穿了全部。
施穎第一次感到,自己像個拙劣的演員,站在聚光燈下,演着沒人相信的獨角戲。
“你……怎麼知道?”她終於啞聲問。
溫寧寧沒回答。
她轉身走向洗手檯,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着她下頜滑落,滴在紅色禮服胸口,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像一滴未乾的血。
她抬起頭,鏡子裏的女人睫毛溼漉,眼尾微紅,可眼神清亮如刀。
“施穎。”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錯估了兩件事。”
“第一,顧宸不愛我,但他更不會愛你。”
“第二——”她擦乾臉,拿起洗手檯邊一支備用口紅,對着鏡子,緩慢、用力地重新描了一遍脣線,“我不是輸家。我只是,還沒開始贏。”
她旋開口紅蓋子,猩紅膏體在燈光下泛着啞光。
她沒補全脣色,只在左脣角,輕輕點了一顆痣。
像一枚硃砂印,蓋在戰書末尾。
施穎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就在這時,休息室門被敲了三下。
“溫小姐?”女助理的聲音傳來,“厲總說,時間到了。”
溫寧寧放下口紅,整了整裙襬,推開門。
施穎站在她身後,臉色慘白,像剛從冰窖裏撈出來。
溫寧寧腳步未停,經過她身邊時,忽然停下。
“對了,”她側眸一笑,眼底毫無溫度,“替我告訴顧宸——”
“他答應我的事,一件都沒做到。”
“比如,保護好我。”
“比如,別讓別人,碰他的東西。”
她抬手,指尖拂過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裏本該戴着一枚鉑金素圈,內壁刻着兩個字母:GC&WN。
可現在,只剩一道淺淺的、被反覆摩挲過的印子。
施穎渾身一顫。
她終於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這不是控訴。
這是宣戰。
溫寧寧走出休息室,走廊盡頭,顧宸正倚在雕花廊柱旁。
他沒穿西裝外套,只着一件純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線條。領帶鬆了半寸,喉結在燈光下微微滾動。
他手裏沒拿香檳,只捏着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看見她的一瞬,他整個人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溫寧寧腳步未頓,徑直朝他走來。
兩人之間隔着五米、三米、一米……
空氣凝滯如鉛。
就在她即將擦肩而過的剎那,顧宸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極大,指節泛白,像怕一鬆手,她就化煙散去。
溫寧寧沒掙。
她抬眸,靜靜看着他。
顧宸的眼底佈滿紅血絲,眼下青黑濃重,像是連續熬了幾十個通宵。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駭人,像沉寂十年的火山,終於裂開第一道縫隙,滾燙岩漿奔湧而出。
“寧寧。”他嗓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信我嗎?”
溫寧寧沒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落在他襯衫第三顆紐扣上。
輕輕一按。
“你襯衫釦子歪了。”她說。
顧宸呼吸一窒。
這習慣,是他們戀愛初期養成的。她總嫌他係扣太隨意,每次見面前,都要親手幫他扶正。後來成了條件反射——只要看見他釦子歪,她就會伸手。
這細微的動作,比千言萬語更真實。
顧宸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終於一點點鬆開,轉而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滾燙,帶着薄繭,紋路深刻。
“我查到了。”他貼着她耳邊,聲音低沉,“厲梟三年前收購的那家海外基因公司,主攻定向胚胎篩選技術。他建島,不止爲了困你。”
溫寧寧睫毛一顫。
“他還想——”顧宸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把你和我的DNA樣本,做成‘合法’的親子鑑定,送進國際法庭。”
她猛地抬眸。
“他要告我拐賣人口?”
“不。”顧宸冷笑,“他要告你——精神失常,喪失監護權。”
溫寧寧如遭雷擊。
她突然想起厲梟書房裏那本厚厚的《國際家庭法判例彙編》,扉頁上是他親筆寫的批註:“監護權剝奪,需證明被申請人長期存在幻覺、被害妄想及現實解體症狀。”
而過去三年,她每年都會做一次全面心理評估。
每一次,報告結論都是:人格健全,情緒穩定,社會功能良好。
除了……最近一次。
就在她失蹤前七天,厲梟以“年度健康關懷”爲由,安排她去做了一次額外評估。
當時她沒多想,直到此刻才明白——
那場評估,根本不是體檢。
是佈局。
是栽贓。
是把她一步步,逼向“瘋女人”的判決席。
溫寧寧胃裏一陣翻攪,指尖發涼。
顧宸察覺到她的顫抖,大手立即收緊,將她往懷裏帶了半步。
“別怕。”他聲音壓得更低,“證據,我已經拿到了。”
他攤開一直捏在手裏的那張紙。
是一份加密郵件截圖。
發件人:厲氏集團法務部內部郵箱
收件人:某境外司法鑑定所
主題:【加急】關於溫寧寧女士精神評估複覈申請(附原始影像資料)
附件欄赫然顯示:
【視頻_20240327_心理評估室_01.mp4】
【視頻_20240327_心理評估室_02.mp4】
【原始腦電圖+fMRI掃描數據包】
而發送時間——正是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
溫寧寧瞳孔驟縮。
厲梟竟然敢把原始數據外泄?
“他瘋了?”她脫口而出。
顧宸搖頭,眼神銳利如刀:“他沒瘋。他在賭——賭你看到這份證據後,會心軟,會回頭求他收手。”
溫寧寧怔住。
所以,這場慈善晚宴,這場“偶遇”,這場施穎的挑釁……
全是厲梟布的局。
他早知道顧宸會來。
他故意放水,讓她撞破施穎的謊言,再讓她親眼看見這份郵件——
就是要讓她看清:顧宸在拼盡全力救她,而他,早已準備好毀掉她的人生。
這纔是真正的禁慾。
不是剋制慾望。
是把愛,淬鍊成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削去她所有退路。
溫寧寧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
“顧宸。”她忽然叫他名字,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幫我個忙。”
“你說。”
“把我手機,還給我。”
顧宸一愣。
“你手機……在我保險櫃裏。指紋鎖,我打不開。”
溫寧寧搖頭:“不是那部。是我在島上用的老諾基亞。”
顧宸眉心一跳:“信號塔被他黑了,衛星頻段也被屏蔽,那部手機——”
“我知道。”她打斷他,嘴角竟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但你忘了,老頭的船,每天凌晨四點,會去十裏外的漁政補給站交貨。”
“補給站有公用電話。”
“而那個號碼……”她望着他,眸光沉靜如海,“你存過一萬遍。”
顧宸渾身一震。
他當然記得。
那是溫寧寧十五歲生日,他偷偷用零花錢買了第一部手機,教她存下的第一個號碼。
不是他的,不是家裏的,而是——
風城海事局應急通訊專線:0571-88991122。
當年他說:“萬一你迷路了,打這個,他們能找到你。”
她當時笑他傻:“我又不坐船,找我幹嘛?”
他說:“你要是跳海,我就跳下去撈你。但他們得先知道,你從哪跳的。”
十年過去,她真跳了。
而他,真的來了。
溫寧寧踮起腳,飛快在他臉頰印下一個吻。
“顧宸,”她退後半步,紅裙在燈光下灼灼生輝,“去把我的諾基亞,從老頭船上拿回來。”
“然後——”
她仰起臉,笑容明媚如初,眼底卻燃着不容置疑的火光:
“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