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太真實了。
他的嘴脣是熱的,帶着體溫,帶着呼吸。
溫寧寧閉着眼睛,死死吸吮着他的脣,不松嘴,不敢松。
怕一鬆開,他就沒了。
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瘋狂地往外湧,滾過臉頰,滲進了兩個人交疊的脣縫裏。
鹹的。
她嚐到了自己眼淚的味道。
也嚐到了他的溫度。
她哭出了聲。
那種壓着心痛的哭聲,沙啞得不成樣子。
她鬆開他的嘴脣,額頭抵着他的下巴,整個人縮在他懷裏。
“顧宸……”
她喃喃地喊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別扔下......
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像一頭撕裂雲層的鋼鐵巨獸,震得整座島嶼都在微微顫動。海面翻湧起不自然的浪,椰林簌簌搖晃,連觀景臺那幾株百年珊瑚礁上棲息的白鷺都驚飛而起,撲棱棱掠過赤紅天際。
溫寧寧猛地從牀沿站起,碗裏的粥晃出半勺,潑在雪白牀單上,洇開一小片溫熱的褐痕。
她衝到窗邊,一把推開落地玻璃門,海風裹挾着鹹腥撲面而來,吹得她長髮狂舞。她踮起腳尖,死死盯住天際——一架通體啞光黑的AW139正以極低空速切入島東側環形山坳,旋翼切割氣流的聲音沉鈍、壓迫,帶着不容置疑的進攻性。
不是觀光直升機。
是軍用改裝款。
厲梟站在她身後三步遠,襯衫袖口還沾着方纔攪粥時蹭上的米粒,指節卻已悄然繃緊,骨節泛白。他沒看天,目光牢牢鎖在她側臉上——那瞬間亮起的光,那抑制不住的顫抖,那瞳孔驟然收縮又放大的弧度,比任何語言都更鋒利地刺進他眼底。
“你猜是誰?”他聲音很輕,像刀鋒刮過冰面。
溫寧寧沒回頭,喉嚨發緊:“顧宸。”
厲梟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笑了。那笑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在眼底翻湧:“他倒是比我想的,快了整整四十八小時。”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保鏢幾乎是撞開房門衝進來,額角帶血,耳麥碎了一半:“厲總!東崖瞭望塔被炸了!直升機強行迫降在珊瑚礁灘,他們……他們帶了電磁脈衝干擾器,全島通訊基站癱瘓!無人機信號全部中斷!”
溫寧寧的心跳驟然失序。
不是驚喜,是警鈴炸響。
顧宸不可能只憑一腔孤勇就闖入這座被厲梟親手打造成銅牆鐵壁的私人堡壘。他能精準定位、避開所有外圍預警浮標、甚至預判電磁屏障的盲區——說明他背後有人,而且是真正懂厲氏安防體系的人。
她倏地轉身,直視厲梟:“是你弟弟?”
厲梟眼睫一顫。
空氣凝滯兩秒。
他竟沒否認。
只是抬手,極其緩慢地解開了領口第一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早已癒合卻仍顯猙獰的舊疤——暗紅扭曲,像一條盤踞多年的毒蛇。
“三年前,”他嗓音沙啞,“他在我左肺下葉埋了三枚微型追蹤芯片。我取了兩顆。第三顆,至今還在跳動。”他指尖按在自己心口偏下位置,“每當我靠近你十米之內,它就會向他發送心跳頻率。”
溫寧寧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原來……那場所謂“意外墜海”,根本不是意外。
是他親手把自己送進深淵,只爲切斷那個無處不在的監視之眼。
“所以你早知道他會來。”她聲音發乾。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厲梟向前一步,陰影將她完全籠罩,“可我沒料到……他敢用‘她’的命來賭。”
“她”?
溫寧寧腦中電光火石——沈婉玉!
厲梟的脣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二房昨夜把沈婉玉送進了A國私立精神療養中心。診斷書上寫着‘創傷性應激障礙’,但實際,她手腕內側有新鮮針孔。他們給她注射了鎮靜劑混合記憶阻斷劑——劑量足以讓人連續昏迷七十二小時,醒來後對過去三個月的記憶產生嚴重混淆。”
溫寧寧瞳孔驟縮:“你……”
“我給了她一個選擇。”厲梟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要麼,配合顧宸演一場戲,讓他信以爲真,誤判我的佈防重心;要麼,我立刻讓醫生拔掉她的呼吸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驟然蒼白的臉,忽然伸手,替她拂開被海風吹亂的一縷髮絲。
“寧寧,你總說我偏執。可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是我,而不是別人,能活到今天?”
窗外,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陡然拔高,隨即戛然而止。緊接着,是金屬艙門液壓開啓的沉悶“咔噠”聲,以及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踏上海灘珊瑚碎石的“沙沙”聲。
來了。
溫寧寧攥緊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厲梟卻在此刻退後半步,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銀色U盤,輕輕放在她掌心。
“這是沈婉玉病歷的原始數據包,加密層級最高。顧宸手裏那份,是僞造的。”
她抬頭,撞進他漆黑如墨的眼底。
那裏沒有算計,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坦蕩。
“拿去給他。告訴他,如果他想救沈婉玉,就立刻帶着人撤離。否則——”厲梟垂眸,視線落在她無名指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這島上每一寸沙,每一滴水,都會變成他的墳墓。”
溫寧寧沒接話。
她攥着U盤,轉身衝向門口。
厲梟沒攔。
只在她拉開門的剎那,低聲道:“寧寧,別信他給你的任何解釋。等一切結束,我再告訴你,十年前那場大火,誰點了第一把火。”
她腳步猛地一頓。
十年。
那場燒燬她童年老宅、吞噬她母親遺物、讓她在濃煙裏咳出血沫卻始終沒等到救援的大火。
她一直以爲是電路老化。
可厲梟……他知道。
她沒回頭,也沒停步,徑直衝下旋轉樓梯,赤腳踩在冰涼大理石上,一路奔向主廳。
大廳穹頂高闊,水晶吊燈傾瀉下清冷光芒。顧宸就站在中央,黑色風衣下襬還沾着珊瑚礁的碎屑與海水鹽晶,肩線繃得極緊,下頜咬肌凸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他身後站着四個全副武裝的黑衣人,槍口雖未抬起,但手指已穩穩扣在扳機護圈上。
他看見她,瞳孔劇烈一縮,大步上前,風衣帶起一陣凌厲氣流:“寧寧!”
溫寧寧在他距自己三步遠時驟然剎住。
她沒撲上去,沒哭,甚至沒笑。只是靜靜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右手虎口新添的擦傷,看着他風衣領口微敞處,那枚熟悉的、她親手繫上的藍寶石袖釦——此刻正折射着吊燈光芒,冷硬,銳利,像一顆不肯融化的冰。
“顧宸。”她開口,聲音異常平穩,“沈婉玉在A國私立療養院,三樓東側VIP病房。她手腕有針孔,正在接受記憶干擾治療。”
顧宸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厲梟說的。”她抬起手,攤開掌心,U盤在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原始病歷在這裏。他給你一個選擇——現在帶着人離開,或者……你永遠找不到她真正的病歷。”
顧宸的目光死死釘在U盤上,又猛地抬起來,掃向大廳拱門。
厲梟就站在那裏。
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裝,雙手插在褲袋裏,姿態閒適得如同在自家花園散步。他甚至朝顧宸頷首,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近乎禮節性的笑意。
那笑容,比刀更冷。
顧宸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他盯着厲梟,足足五秒,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嚥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然後,他突然抬手,猛地扯下那枚藍寶石袖釦,狠狠砸向地面!
“啪——”
清脆碎裂聲炸響。
寶石四分五裂,滾向不同方向。
溫寧寧眼睫劇烈一顫。
顧宸卻看也沒看那些碎片,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寧寧,跟我走。”
“我不走。”她回答得毫無遲疑。
顧宸眼底最後一絲光,熄滅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裏全是血和鐵鏽的味道:“好。很好。”
他猛地轉身,風衣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撤!”
四名黑衣人動作迅疾如電,瞬間收槍,魚貫退出大廳。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通往海灘的廊道盡頭。
顧宸沒走。
他站在原地,背對着她,肩膀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良久。
他極輕地、幾乎無聲地說:“寧寧,等我。”
然後,他大步走向門口,身影沒入門外漸沉的暮色。
溫寧寧沒動。
直到那扇沉重的桃花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
她才慢慢抬起手,攤開掌心。
那枚U盤靜靜躺着,邊緣已被她汗溼。
她把它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厲梟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緊握成拳的手背。
他的掌心乾燥,溫度卻燙得驚人。
“寧寧,”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近乎嘆息的疲憊,“你剛纔,騙了他。”
溫寧寧沒抽回手。
她望着大廳窗外,最後一抹餘暉正沉入海平線,將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絕望的紫灰。
“我沒有。”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厲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海風都換了方向,久到遠處礁石上傳來歸巢海鳥淒厲的鳴叫。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壓垮所有空氣:
“可你沒告訴他,沈婉玉病歷裏,夾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十五歲的你,站在老宅梧桐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而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寧寧,媽媽愛你,永遠。’”
溫寧寧渾身一僵。
那行字……她從未見過。
“那張照片,”厲梟的手指微微收緊,將她的拳頭包裹得更緊,“是我從火場廢墟裏,一塊磚一塊瓦扒出來的。它被塞在梧桐樹根最深的裂縫裏,泡在雨水裏十年,字跡都沒化開。”
他頓了頓,俯身,薄脣幾乎貼上她耳邊,氣息灼熱:
“顧宸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你媽媽臨終前最後一句話,不是留給他的,而是留給我的。”
溫寧寧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湧上無法掩飾的震驚與茫然。
厲梟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溫寧寧獨自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央,晚風從半開的窗縫鑽入,掀起她鬢邊碎髮。
她緩緩鬆開手。
掌心被U盤棱角硌出四道深紅印記,像四道新鮮的傷口。
她低頭,看着那枚小小的銀色物件。
忽然,她把它翻轉過來。
在U盤底部,一行極其細微的激光蝕刻編號旁,有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小小的“L”字母標記。
那是厲梟的 initials。
她盯着那個字母,久久不動。
窗外,海潮聲永不停歇。
而遠方,另一架更小、更安靜的黑色無人機,正掠過雲層,悄然懸停在思寧島西南海域上空。它的鏡頭,正透過稀薄雲霧,穩穩鎖定這座燈火初上的孤島。
鏡頭焦距緩緩拉近,最終,清晰映出大廳落地窗內,那個孑然獨立的纖細身影。
以及她手中,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的銀色U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