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輔臣是河南人。
他本是僕傭之子,恰逢連年天災,許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紛紛揭竿而起。
李輔臣有個姐姐,他姐夫投奔了流寇,成了一個小頭目,李輔臣便效忠其帳下。
李輔臣生性好賭,拿着姐夫的銀子去賭,一夜輸了幾百兩。
姐夫一看,這還了得?
這妥妥是個禍害!
於是,姐夫一怒之下躲在房子裏,舉着弓箭等王輔臣回來。
只是傳統弓箭訓練難度極高,沒個幾年時間別想練成。
姐夫的射藝差了些,當李輔臣夜裏歸來,一箭沒有射中。
李輔臣也不是好惹的,情知不能給姐夫第二次機會。
別看他年紀小,可長得高,腿長,邁開大長腿三步並兩步殺到近前,竟然將他瘦小的姐夫給弄死了。
當時李輔臣年紀太小,殺了姐夫後驚慌四處逃竄。
他的體型太扎眼,儘可能的混進流民隊伍中掩人耳目。
一路被裹挾着,就來了康莊驛。
他見山東同樣大旱,要飯都費勁。
若不是趙誠明的出現,他就會重新往西走,去大一同那邊碰碰運氣。
李輔臣殺過人,喫過苦,誰都不服,可就服趙誠明。
聽了湯國斌的話後,李輔臣幾乎要對趙誠明頂禮膜拜。
單純的武夫是沒前途的。
趙誠明兼具勇氣、武力、智慧於一身。
湯國斌沒說趙誠明搭上了朱由檢這條線,要是李輔臣知道如此,說不定直接五體投地。
約莫半個時辰,李輔臣三人看着趙誠明滿臉笑意的送曹、路、王三家人出來。
曹麟趾客氣的說:“巡檢老爺公務繁忙,不勞相送。”
趙誠明駐足:“曹員外,王員外,路員外,今後趙某還要多多仰仗諸位,改日設宴,還請諸位賞光。”
“一定一定......”
看見這一幕的人都有些發懵。
之前雙方還你死我活呢,一轉眼就成了好朋友。
“湯師爺,送送三位員外。”
“是。”
李輔臣顛顛地跑過去問:“官人,爲何交好他們?”
自從聽了湯國斌的分析後,李輔臣知道趙誠明總是三思而後行,他迫切的想知道這一步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趙誠明樂呵呵問他:“你說朝廷缺不缺錢?”
“自然是缺!”
“那如果汶上不繳賦,上官會不會急?朝廷會不會怪罪?會不會有人彈劾?”
“會。”
“如果得罪了藩王或者衍聖府,會不會遭到彈劾?”
“會!”
李輔臣抓耳撓腮。
趙誠明卻只是笑而不語。
如今,到了這個地步,知縣李日旻已經不足爲慮。
爲防北邊邊患,朝廷將薊州鎮防線分爲東、中、西三協,每協設將領駐守,是遼防禦體系的重要分區。
恰逢監軍太監鄧希詔過生日,三協的總兵吳國俊和薊州鎮兵部右侍郎吳阿衡顛顛地去給鄧希詔祝壽。
有些事不能深究,深究後就會發現全是貓膩。
比如,兩人去給太監祝壽,偏偏這時候,清軍聯合蒙古的察哈爾和科爾沁等部,來到了西協的牆子嶺、中協的青山口。
牆子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可嶽託部清兵如螞蟻一樣攀附城牆向上進攻,勇猛兇悍。
佔據險要地勢的明軍敗了,清軍進入內地。
此時的清軍士兵狀態可想而知,各個累的跟死狗一樣。
不遠處瘦巴巴、凍的瑟瑟發抖的明軍士兵,拿着武器踟躕不前。
清軍士兵一邊坐在地上喘着粗氣,一邊瞪着明軍士兵哈哈大笑。
明軍士兵不但沒有進攻,反而慢慢後退。
不久後,給監守太監祝壽的吳阿衡和吳國俊收到警訊,嚇的一個激靈,急忙往防區趕去。
但這會兒清軍也已經緩過勁,沒有任何準備的二吳調度失措,整個明軍隊伍是混亂的。
氣勢如虹的清軍打的兩人片甲不留,吳國俊倉促間撂下隊友敗走密雲,還沒有醒酒的吳阿衡提兵來援的時候,發現清軍已經破關了,只能退入牆子嶺防守,最後被殺。
清軍沒有追擊,只是等到從青山口來的部隊與他們會合,隨後過安縣,直逼豐潤縣。
遼東副總兵丁志祥、竇浚等人趕來救援。
雙方在夜間會戰,疲憊不堪的清軍稍稍撤退。
休整一番後,清軍旋即領兵南下!
十月初一,警訊已經傳到了京城,傳到了中原地帶。
京師戒嚴,召四方兵馬前來勤王。
朱由檢很慌,清軍南下,要麼直奔京城撼動朱家根本,要麼就是去畿南去斷糧道搶糧食。
此時還沒人察覺清軍的真正意圖。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山東兗州府。
遼東告急,山東守備緊急,巡撫顏繼祖多有臨時任命。
其中便任命運司判官馮元颺爲濟寧兵備事。
此時趙誠明正在五棱堡外明目張膽的演習。
“太慢了,張二你是炮兵總指揮,要總覽全場,別急着去打炮!”趙誠明呵斥急不可耐的張忠武。“你再這樣,晚上你別去看皮影戲。”
衆人鬨笑。
衆人皆着千張襖、複合甲。
張忠武悻悻回到馬上,指揮道:“卸架,轉炮口。
一衆人開始卸車,將馬牽走,然後五輛四輪炮車調轉炮口,開始瞄準遠處的靶子。
轟、轟、轟………………
這裏原本是田地,被趙誠明給徵調了。
他給糧給銀子,農戶和地主都沒意見,畢竟趙誠明給的比他們土裏刨食兒更多。
一輪炮後,炮兵開始通炮膛。
張忠文斜舉靈雲弓吼道:“搶右!”
衆騎兵變陣,緊緊跟在他的後面,呈縱隊斜插過去遠遠地朝草靶射箭。
嗖嗖嗖......
三十多步的距離,射中的不多。
但郭綜合每箭必中!
李輔臣見兩輪箭已過,勢頭已盡,吼道:“迂迴,搶左!”
張忠文帶人變陣迂迴,這次變成了李輔臣在前。
李輔臣收了弓,取出騎槍夾在腋下衝鋒。
那草靶也不是普通靶子,還綁了一根白蠟杆,白蠟杆的頭上用布包着一塊海綿,防止將人撞成重傷。
李輔臣策馬繞開豎起的槍,而出槍。
咄!
正中草靶“面門”。
李輔臣沒有棄槍,槍也沒脫手,他又扎向第二個草靶。
衆騎兵緊隨他呼嘯而過,紛紛出槍。
張忠文吼道:“迂迴,撤退。”
這邊剛撤,退出霰彈散射範圍,已經重填炮彈的張忠武吼道:“開炮!”
轟轟轟………………
這是防備敵人追擊。
一輪演練過後,各個灰頭土臉,大夥彼此相視,齜牙對笑。
此時沈二騎馬回來,下馬遞來一物:“官人,兵備事馮元颺馮大人下的憲牌。”
憲牌類似牌票,是憲司之牌的簡稱,因爲兵備事屬於按察司系統官員,按察司別稱憲司。
趙誠明想了想:“馮元颺不是鹽運司判官麼?”
他已經背下來了所有官員名字和職位。
沈二道:“是巡撫顏繼祖臨時授命,聽聞清軍南下,京畿告急。”
衆人騷動,紛紛看向趙誠明。
尤其是張忠文,他忽然明白趙誠明做這一系列事的原因了。
只是,官人當真數月之前就已經窺測到清軍南下?
這也太神了吧?
趙誠明打開憲牌:濟寧兵備道按察司僉事馮元颺因兵臨京畿整飭鄉兵事——合行差康莊驛巡檢司趙誠明,即募鄉勇二百據勢而練,如賊噪城亦噪下之,各自鄉紳捐銀......
趙誠明將憲牌拿給旁邊的湯國斌看。
湯國斌看完後驚訝道:“官人竟料事如神至此?”
大家紛紛詢問是怎麼回事。
湯國斌先解說憲牌內容。
大抵是馮元颺因爲清軍南下,所以未雨綢繆,讓趙誠明招募二百鄉勇,任命他爲鄉兵把總,然後讓地方縉紳出銀子。
自然是讓趙誠明自己去找縉紳募銀,官府是不會強行下令的,同時也沒不會撥款練鄉兵。
然後如果清軍真的打過來,哪怕只是鼓譟將清軍嚇唬走也行,以達到保衛鄉里的職責。
湯國斌說:“官人老早命我與張大去挑鄉民,等的便是今日。”
到了這會兒,一切都明瞭了。
原來趙誠明做的一切,真的是因爲早就預料到清軍即將南下。
一羣人看着他像是在看神仙。
神機妙算至此,在場之人無不驚歎!
趙誠明提前讓張忠文和湯國斌去考察人手不假,但馮元颺直接下令讓他訓練鄉勇,這件事卻不是趙誠明提前佈置。
原本他以爲等清軍南下消息傳來,自己去爭取來着。
這馮元颺怎麼就點名道姓的讓他去練呢?
趙誠明自然不知道,馮元颺早些時候路過工地,打聽到趙誠明管理流民,覺得這是個有能力有手腕的。
所以才第一個想到了他。
按照國斌的意思,這一切都是官人神機妙算。
趙誠明也不解釋,揚了揚憲牌道:“練兵千日,用兵一時。按照建房的習性,分兵必掠。趙某料他們南下必分兵,必有一支隊伍直奔山東。所以,這一戰咱們不爲立功,只爲保命!”
衆人譁然。
現在他們幾乎把趙誠明當成了諸葛亮之流。
趙誠明說清軍會打到山東,那必然成真。
不害怕是假的。
但同時他們也慶幸老早就開始練兵,不至於到時候束手無策。
而且大夥回頭望望高大的五棱堡,忽然沒那麼怕了。
每日訓練,他們多少明白五棱堡的威力。
棱堡與其說爲防守而建,不如說爲進攻而建。
只要沒到彈盡糧絕那一刻,五棱堡就是個大殺器、絞肉場,誰來誰死!
最核心的幾個人對趙誠明充滿自信:有官人在,即便是窮兇極惡的建虜亦翻不起大浪!
李輔臣忽然激動,舉着騎槍喊了一句:“他孃的讓清軍來,他孃的滅此朝食!”
滅此朝食,是看他皮影戲聽來的詞兒。
他不知道,這句話後來成了他的標籤。
衆人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