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陽都沒有想到葉秋靈敢開這樣的口。
五十學分聽起來只是他天策風雲榜一個月的獎勵，可五十學分要是拿去賣，賣兩三百靈幣不是問題。
這心機女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開口卻是五十學分，真當他是武修遠那...
老者聞言，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膝頭，喉間滾出一聲低笑，像兩塊陳年青銅片在暗處相撞：“光着屁股？呵……小娃娃，你可知老夫坐鎮藏功殿七樓三百一十七年，看過多少天驕赤條條地來、又赤條條地走？龍氣初成，筋絡未固，血髓尚浮於表——你那點龍氣，連蒼龍霸體真正的皮毛都算不上。若真光着，老夫一眼就能看出你心口第三根肋骨微彎三分，左腎比右腎多生一道隱脈，丹田底子厚得反常，卻偏偏壓着不破境，分明是怕一朝衝關，引動體內某樣東西甦醒……”
許陽脊背一寒，指尖悄然扣進掌心。
不是驚懼，而是被徹底看穿的凜然——這老頭沒說錯。他心口第三根肋骨確實在幼年一場墜崖中折過，後來以祕法續接，卻始終留有寸許微彎；左腎那道隱脈，更是他偷偷吞服半株“玄陰地髓”後自行開闢的暗竅，連《龍象心經》殘卷裏都無記載；至於丹田……那底下封着一枚灰撲撲、指甲蓋大小的碎玉，是他穿越之初就帶在身上的唯一異物，三年來從未敢催動分毫，唯恐泄出一絲氣息，招來不可測之禍。
可這些事，連孫濤都不知。
他抬眼，對上老者渾濁卻彷彿能洞穿九幽的目光，喉結微動，終是垂眸拱手：“前輩法眼如炬，學生佩服。”
“佩服？”老者眯起眼，袖袍微揚，案上一本古冊自動翻飛，“啪”地停在某頁——泛黃紙頁上墨跡虯結，繪着四頭猙獰兇獸：青鱗獨角、赤瞳吞日、白尾裂空、玄爪撕天，下方小楷批註赫然寫着：“四兇伏龍勁·終章·逆鱗引煞訣”。
許陽呼吸一頓。
這一頁，他此前查閱時從未見過。藏功殿所有典籍皆有禁制，非對應修爲與學分不可解鎖後三頁。他兌換了圓滿部分，本該只到“四象歸一”，可此刻展露的，卻是更深處的禁忌篇——逆鱗引煞。
“你當真以爲，四兇伏龍勁只是借勢發力的增幅祕術？”老者聲音陡然沉下，如鏽鎖開合，“錯了。它根本不是給人修的。”
許陽心頭巨震。
“它是給‘器’修的。”老者枯指一點那頁圖譜，“青鱗是劍骨，赤瞳是刀魄，白尾是槍意，玄爪是戟魂——四兇之形，皆由兵煞凝鍊而成。人練此功，實爲飼器。每修一層，便向體內兵煞讓渡一寸血肉、三分神識、五縷命火。修至大成，人即爲器，器即爲人。屆時你拳出，不是拳風，是劍嘯；腳踏，不是地裂，是刀鳴；怒目而視，眼中噴出的不是血絲，是熔金般的戟芒。”
許陽額角沁出細汗。
難怪他此前修煉四兇伏龍勁時，總覺丹田深處有股陰寒刺癢，像有無數細針在扎刺內腑；難怪每次催動勁力，耳畔總有低頻嗡鳴，似萬兵齊震；難怪他昨夜打坐，竟夢見自己五指化作四柄斷刃，深深插進胸膛……
原來不是幻覺。
是身體在呼應。
“你丹田底下那塊碎玉……”老者忽然停頓，目光如錐，直刺許陽氣海，“它在吸。”
許陽渾身僵冷，如墜冰窟。
“吸你的煞氣，吸你的龍氣，吸你每一次心跳迸出的氣血餘燼。它不讓你突破天元三重，是因爲三重之後，靈臺清明，神識外放，它再難藏匿。它在等你疲倦，等你鬆懈，等你……主動把它挖出來。”
許陽喉頭湧上腥甜，強行嚥下。
他沒想過，有人竟能隔着丹田，窺見那枚碎玉的存在。
更沒想到，這老頭不僅看見，還看懂了它的意圖。
“學生……不知前輩何意？”他聲音發緊。
老者緩緩閉目，再睜眼時，眸中濁色盡褪，竟映出兩簇幽藍火苗：“老夫姓謝，謝硯舟。三百年前，也曾是個不肯低頭的愣頭青。後來……我把自己煉成了‘鎮碑’。”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嵌着一方寸許黑石，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微微搏動，如活物之心。
“藏功殿第七層，共藏典籍三千六百卷。每一卷，都曾是一個活人的畢生所學、神魂烙印、臨終執念。老夫鎮守此處，便是以身爲碑，將三千六百道殘魂鎮壓於骨，令其不得潰散，亦不得反噬。你方纔看到的‘逆鱗引煞訣’，原屬一位兵解前的鑄器宗師。他臨死前，把畢生煞氣與一道兵魂，盡數打入自己左眼。那隻眼，如今就在你左手邊第三排第七格——琉璃匣中，灰瞳凝滯，瞳仁裏還映着當年鍛爐的火光。”
許陽下意識側首。
果然，三步之外的博古架上，一隻半尺見方的琉璃匣靜靜立着。匣中懸着一枚乾癟灰瞳，瞳孔深處，一簇豆大焰苗凝而不散。
“它在等一個能聽懂兵鳴的人。”謝硯舟聲音漸低，“你丹田裏的東西，也在等。”
許陽沉默良久，忽然撩袍跪地，額頭重重叩在青磚之上：“請前輩指點。”
“不指點。”謝硯舟搖頭，“只給你兩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現在轉身離開，忘掉今日所見。四兇伏龍勁止步於此，你仍是那個靠龍氣橫衝直撞的許陽。十年後，或許能登臨天策風雲榜前十，但絕不可能觸及武道極境——因爲你體內，早已埋下了一顆不肯臣服的‘器心’。”
許陽閉眼。
他知道這是實話。每次運轉蒼龍霸體，那碎玉便微微發燙；每次施展極獄斬天訣，碎玉便輕輕震顫；它在適應，在學習，在……積蓄。
“第二，”謝硯舟指尖輕點他眉心，“老夫替你解開‘逆鱗引煞訣’的封印。從此，你每修一層，便需主動割捨一寸血肉餵養煞氣，每催動一次，便要承受兵魂反噬之痛。修至終章，你若撐得住，碎玉自會認主；若撐不住……”他頓了頓，“你會變成一具行走的兵器匣，血是鞘，骨是架，神魂是纏繞其上的縛靈鎖鏈。死時無聲，連輪迴路都尋不見。”
許陽沒有猶豫。
他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如深潭：“學生選第二。”
謝硯舟凝視他三息，忽然笑了：“好。不愧是能把龍氣修出‘逆鱗味兒’的人。”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刀，隔空一劃！
許陽只覺眉心劇痛，彷彿有燒紅的鐵釺猛然刺入，直貫泥丸宮！眼前霎時炸開無數破碎畫面——熔爐傾覆、千軍闢易、斷戟沉沙、孤峯崩雪……最後定格在一柄通體漆黑、無鋒無鍔的長刀之上。刀身佈滿龜裂紋路，每一道裂縫裏，都滲出暗金色血漿，正汩汩匯向刀柄末端——那裏，赫然嵌着一枚灰撲撲、指甲蓋大小的碎玉。
與他丹田中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這是……”他嗓音嘶啞。
“它叫‘歸墟’。”謝硯舟聲音縹緲，“不是兵器名，是它吞噬的第一件東西的名字。三千年前，某位大能持此玉鎮壓域外魔淵，玉碎，魔淵潰，大能隕。此後千年，此玉流落兵冢，吸盡萬兵煞氣，漸生靈智，卻無軀殼可寄。直到一百二十年前，它隨一批廢鐵流入天策學府鑄兵坊……被一個餓得啃鐵屑的少年，偷偷含在舌下，躲過了監工的搜查。”
許陽如遭雷擊。
一百二十年前……餓得啃鐵屑的少年？
他猛地想起昨日在戰塔外，偶然聽見杜子明與霍嘯塵的低語——“聽說當年鑄兵坊有個瘋子學徒，偷喫淬火廢料，結果七竅流血而死……”
“那少年，是我師兄。”謝硯舟目光悠遠，“他死前，把歸墟吐進了我的丹田。”
許陽怔住。
“所以你明白了嗎？”謝硯舟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重逾千鈞，“你不是第一個被它選中的人。但你是第一個……它願意等這麼久的人。”
許陽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
掌紋縱橫，血脈奔流。就在他注視之下，一縷極淡的灰霧，正從掌心勞宮穴悄然滲出，繚繞不散，漸漸凝成一枚微縮的碎玉虛影——與丹田中那枚，遙相呼應。
“它開始認你了。”謝硯舟嘆道，“從今天起，你每日辰時、酉時，各來此地一炷香。老夫教你‘引煞’之法。記住，不是駕馭，是談判。不是吞噬，是共生。它要你的血肉，你便給它最精純的龍氣；它要你的神識，你便送它最凌厲的殺意；它要你的命火……”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你便點一盞心燈，教它什麼叫‘人間煙火’。”
許陽重重頷首。
謝硯舟揮手，琉璃匣中那枚灰瞳忽地一跳，瞳孔內焰苗暴漲，倏然射出一線幽光，直沒許陽左眼！
剎那間，無數兵戈銘文湧入識海，化作滾燙烙印——不是文字，是聲音：金鐵交鳴、斷刃悲吟、熔爐咆哮、千軍踏陣……最終匯成一句蒼涼古調：
“器不成，則人不立；人不立，則器不鳴；唯人器相契，方得歸墟長生。”
許陽雙膝一軟，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抵住地面，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牙關緊咬，脣角崩裂，一縷鮮血蜿蜒而下，滴在青磚上，竟發出“嗤”的輕響，騰起一縷灰煙。
謝硯舟靜靜看着，直到那灰煙散盡，才緩聲道：“去吧。明日此時，帶着你的龍氣、你的殺意、你的心燈，再來。”
許陽撐着地面起身，身形微晃，卻挺得筆直。他轉身走向樓梯，腳步沉重如負山嶽，每一步落下，青磚都隱隱震顫。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前輩……爲何選我？”
背後，謝硯舟的聲音平靜無波：“因爲歸墟在你身上，第一次……笑了。”
許陽腳步一頓，推門而出。
門外陽光刺目，他下意識抬手遮擋，卻見自己左手掌心，那枚灰霧凝成的碎玉虛影，正微微起伏，如同……一顆正在搏動的心臟。
他快步穿過長廊，迎面撞上匆匆趕來的孫濤。
“許師弟！”孫濤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子，面色驟變，“你臉色怎麼這般難看？可是闖塔傷了根基？”
許陽搖搖頭，扯出一絲極淡的笑：“無妨。只是……剛得了點新東西，有點燙手。”
孫濤皺眉，正欲細問，忽見許陽左手無意識垂在身側——掌心朝外，一道極淡的灰霧正絲絲縷縷滲出，在陽光下幾不可察，卻讓他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那霧氣裏，似有無數細小兵刃在無聲震顫。
孫濤瞳孔驟縮，喉結滾動，終究什麼也沒問出口，只拍了拍他肩膀：“走，回院子。我熬了固本培元的藥湯，喝一碗，壓壓躁氣。”
許陽點頭，隨他而去。
兩人身影消失在廊角，藏功殿七樓窗欞微動，謝硯舟枯瘦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指尖輕撫那枚嵌於掌心的黑石鎮碑，低聲喃喃：
“歸墟啊歸墟……這次，你可別再挑錯人了。”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檐角，翅尖掃落幾片枯葉。其中一片飄至青磚縫隙，葉脈紋路赫然勾勒出半枚灰撲撲的碎玉輪廓——與許陽丹田中那枚，嚴絲合縫。
而此刻，天策學府東區，一座常年鎖閉的青銅閣樓頂層，霍嘯塵正俯身於巨大星圖之前。他手中硃砂筆懸停半空，筆尖一滴猩紅將落未落，映着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星圖中央，代表“歸墟”的那顆黯淡黑星，正緩緩亮起一絲……灰濛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