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幫總堂,之前被雙角虎雙角虎毀壞的院牆、寶庫、房屋已經重新修葺,變得比以前更加豪華
入口處,四個氣息精悍的洗髓高手腰挎長刀,如同四柄長槍釘在地上,院子的四周更是佈滿明哨暗哨,確保便是一隻蒼蠅飛...
鎮魔司……這三個字像一粒火種,悄然落入許陽心湖,激起無聲漣漪。
他指尖在任務告示牌上輕輕劃過,目光停駐在那行墨跡未乾的硃砂小楷上——【鎮魔司·短期歷練校尉(天元七重準入)·時限三十日·學分獎勵:三千·附加權限:可調閱《鎮魔輯要》殘卷前五冊、獲准進入鎮魔司藏械閣外圍三重、參與一次“陰墟探脈”行動(視表現而定)】。
沒有兇險標註,沒有靈骨山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深入禁地”字樣,甚至連異獸圖鑑都沒附一張。可正是這份尋常,反倒讓許陽瞳孔微縮。
鎮魔司,隸屬大周皇庭直隸,不歸宗門轄制,亦不屬州府節制。其職掌鎮壓域外邪祟、封印地脈陰煞、清剿墮魔修士、緝拿煉屍煉魂之徒,所涉之事,皆爲武道禁忌之最。紫陽門當年被滅門,明面罪名是“私煉人丹、褻瀆天道”,暗地裏,據門中僅存的老執事臨終吐露,真正動手的,是三名戴青銅鬼面的鎮魔司“巡獄使”。
許陽當時尚幼,只記得那夜血雨腥風,記得青銅面具下毫無起伏的呼吸聲,記得他們袖口繡着的九道黑鱗紋——那是鎮魔司“陰墟司”的徽記。
他緩緩收回手,指腹卻無意識摩挲着腰牌邊緣。天策學府的腰牌溫潤如玉,而此刻他指尖卻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觸感,彷彿隔着皮肉,摸到了自己新鑄靈骨上那一道尚未完全收斂的微光。
不能去。
這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掐滅。
不是畏懼,而是權衡。
靈骨初成,氣息雖可遮掩,但鎮魔司專精神識探查、符陣感應、陰煞反照之術。那些巡獄使常年與邪魔打交道,對“生機異質”“血氣純度”“骨韻靈息”之類的東西,早已形成本能般的警覺。木老能一眼看破,未必全因修爲通天,更因其活得太久,見過太多不該存在的東西。
可不去,又如何?
三千學分,夠換三枚“玄魄淬體丹”,助他將龍象心經第二重推至圓滿;《鎮魔輯要》前五冊,據傳記載了三百二十七種邪功破法、七十九種陰煞辨識之術、十六種針對靈骨天驕的隱祕剋制手段——其中一種,就叫“斷骨引”;藏械閣外圍三重,據說存有前朝遺器“鎖靈環”,可臨時封禁自身靈骨波動,連元嬰老祖都難察覺;至於“陰墟探脈”……那可是深入大周地下龍脈支系的行動,傳說陰墟之下埋着上古“葬骨淵”的碎片,而葬骨淵,正是所有靈骨天驕血脈源頭的禁忌之地。
許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沉靜湖水。
他抬步走向任務登記臺,腳步不疾不徐。臺後坐着個瘦高青年,灰袍素淨,胸前別一枚銀鯊銜珠徽,是鎮魔司派駐學府的接引使。青年正低頭整理卷宗,聽見腳步聲,眼皮都不抬,只伸手往旁邊一推:“名錄自取,填好交來。”
許陽接過一疊青竹簡,竹簡表面覆着薄薄一層寒霜,觸手刺骨。他垂眸掃過,名錄末尾果然印着一行小字:“注:凡報名者,須於明日辰時三刻,至東城‘斷脊巷’第三十七號宅院,由司內‘驗身使’進行‘三察一叩’。”
三察一叩。
許陽指尖一頓。
三察——察骨鳴、察血溫、察瞳色;一叩——叩靈臺。
這不是驗修爲,這是驗根骨。
他慢慢將竹簡放回原處,聲音平靜:“敢問大人,若驗身未過,可否退還報名?”
青年終於抬眼,目光如刀刮過許陽臉龐,又在他頸側喉結處停了半息。那地方,皮膚之下,一道極細的金線正隨呼吸微微起伏——那是龍象心經第二重圓滿時凝出的“伏龍筋”,與靈骨共鳴,卻非靈骨本體。
青年收回視線,端起茶盞吹了口氣:“驗身不過,便不算入鎮魔司歷練序列,學分照發一半。但——”他頓了頓,茶蓋輕磕杯沿,“若有人蓄意欺瞞根骨資質,妄圖混入陰墟司……鎮魔司的‘剜目刑’,至今未廢。”
剜目刑。
許陽心頭一跳。剜目,非剜肉眼,而是剜去識海深處那一縷“觀骨靈光”。中刑者不死,卻永失五感之外的第六感,再不能感知靈氣流動、不能預判殺機、不能分辨毒瘴邪氛,等同武道廢人。
可就在他欲開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
兩列黑甲衛士劈開人羣,簇擁着一名錦袍少年踏進羣英殿。少年約莫二十上下,眉目疏朗,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泛着幽藍水光,行走間竟有細微浪濤之聲隱隱傳來。他身後跟着兩名老者,一人拄拐,一人捧匣,氣息沉凝如山嶽。
“是江硯舟!雲州第一世家江家嫡子!”
“他怎麼來了?聽說他半月前剛在滄溟峽斬了三頭‘蝕骨陰蛟’,還奪了蛟珠……”
“噓!小聲點!他手裏那把‘潮音劍’,就是用蛟筋絞成的劍芯!”
許陽側身讓路,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江硯舟左腕——那裏戴着一串暗紅珠鏈,十八顆珠子,顆顆渾圓,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裂紋深處,隱約透出暗金色的光。
許陽瞳孔驟然一縮。
蛟血髓珠。
以陰蛟脊髓、百年寒鐵、地心火晶三煉而成,專克靈骨天驕。此物入體,會引動靈骨自發震顫,暴露位置;貼膚佩戴,則如跗骨之蛆,持續消磨靈骨靈性。江湖傳言,江家曾以三十六顆蛟血髓珠圍殺一名中品靈骨天驕,七日之內,那人靈骨靈光盡黯,淪爲凡骨。
江硯舟似有所覺,忽然偏頭,目光如電掃來。
許陽垂眸,恰在此時抬手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塵埃,動作自然,角度精準——正好將左半邊臉隱入袖影之中。
江硯舟目光掠過,未作停留,徑直走向登記臺。
青年接引使卻霍然起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江公子親至,實乃我鎮魔司之幸!”
江硯舟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枚墨玉符牌,輕輕放在臺面:“江某願領‘陰墟探脈’之任,另附家傳《潮汐引煞圖》拓本一冊,供司內參詳。”
青年接引使雙手捧起玉符,指尖微顫:“此乃……‘鎮魔令·赤鱗級’?!江公子,您這……”
“只是歷練。”江硯舟聲音清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家父言,鎮魔司纔是真正的武道熔爐。江某,願爲薪柴。”
青年接引使喉結滾動,再不敢多言,忙不迭取來特製竹簡,親自提筆填寫。墨跡未乾,他忽然抬頭,目光越過江硯舟肩膀,直直看向許陽:“那位同學,既已決意報名,何不上前?莫非……怕了?”
滿殿寂靜。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釘在許陽身上。李初陽皺眉,柳如眉若有所思,陸威摸着下巴低笑,李雲飛則悄悄後退半步,彷彿許陽身上有什麼不祥之物。
許陽迎着那束目光,緩步上前。
他未看青年,也未看江硯舟,只將手掌按在登記臺冰冷的玄鐵檯面上,掌心向下,五指微張。
剎那間,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純粹的“凡骨波動”從他掌心逸散而出——溫吞、遲滯、略帶土腥氣,如同深埋地底十年的舊陶。
這是他昨夜苦思一夜,以靈骨爲基、以龍象心經爲引、以蘊靈訣爲輔,硬生生逆向催生出的“僞凡骨韻”。並非僞裝修爲,而是僞造根骨本源的氣息。就像用靈藥汁液浸染凡草,使其短暫散發藥香,騙過識貨者的眼,卻瞞不過嗅覺最敏銳的獵犬。
青年接引使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化爲平淡:“姓名,修爲,所選任務。”
“許陽。”他聲音平穩,“天元七重,選鎮魔司歷練。”
青年提筆寫下,墨跡落下瞬間,許陽清晰感覺到,自己左腕內側,那道剛剛凝成的伏龍筋,正與江硯舟腕上蛟血髓珠遙遙呼應,發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嗡鳴。
嗡——
微弱,卻清晰。
許陽神色不動,只將左手悄然收進袖中。
青年接引使放下筆,抬眼看他:“明日辰時三刻,斷脊巷第三十七號。記住,三察一叩,只許一次。”
許陽頷首,轉身離去。衣袖垂落,遮住他指尖悄然掐出的一道血痕——那是伏龍筋與蛟血髓珠共鳴時,強行壓制反噬所留。
走出羣英殿,日頭已西斜。許陽未回院子,反而繞向學府後山藥圃。那裏荒僻,少有人至,唯有幾壟枯藤纏着斷牆。
他尋了處背陰石縫,盤膝坐下,心神沉入靈骨深處。
燦燦生輝的靈骨之上,此刻正浮着一層薄薄灰膜,如蒙塵鏡面,隔絕內外。這是“僞凡骨韻”的根基,亦是最大破綻——維持越久,靈骨損耗越大。他估摸着,最多再撐七日,這層灰膜便會自行剝落。
必須在七日內,拿到鎮魔司的“鎖靈環”。
或者……弄清楚江硯舟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許陽閉目,龍象心經緩緩運轉,靈骨光芒被灰膜死死壓住,唯有一縷微不可察的暖流,沿着伏龍筋悄然遊走,最終匯入左腕——那裏,皮膚之下,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印記正緩緩浮現,形如蜷曲的幼龍。
那是龍象心經第三重的雛形,也是他唯一能反向壓制蛟血髓珠的底牌。
他忽然想起《鎮魔輯要》殘卷序言裏的一句話:“陰墟之下,龍脈如網;龍脈所繫,必有逆鱗。持逆鱗者,可號令陰煞,亦可……焚盡靈骨。”
逆鱗。
許陽猛地睜開眼,眸中金芒一閃即逝。
他攤開左手,掌心向上。夕陽餘暉穿過指縫,在他掌紋間投下細碎光影。那些光影蜿蜒流轉,竟隱隱勾勒出一道微縮的龍形輪廓——頭角崢嶸,爪牙森然,脊背之上,一點金斑灼灼燃燒。
這輪廓,與他靈骨上那枚幼龍印記,分毫不差。
原來……所謂逆鱗,並非外物。
而是靈骨本身,在特定條件下,激發出的終極形態。
許陽緩緩握拳,掌心金斑隱沒。他站起身,拍去衣上塵土,望向東城方向。
斷脊巷,第三十七號。
明日辰時三刻。
他要進去,更要活着出來。
而且,得讓江硯舟……親眼看見,自己是如何在蛟血髓珠的注視下,安然通過“三察一叩”的。
風忽起,捲起地上枯葉。許陽抬腳踩碎一片,碎葉之下,露出半截斷裂的青磚,磚縫裏,一株不起眼的墨色小草正悄然舒展嫩芽——葉脈之中,金線若隱若現。
那是他昨夜用蘊靈訣催生的“墨心蓮”,三年生,藥性平和,卻有一樁奇效:服下之後,三日內,血氣運行軌跡與靈骨天驕截然相反,呈逆向渦旋之狀。
足以騙過“察血溫”。
許陽彎腰,指尖輕點蓮心,一滴殷紅血珠滲出,緩緩沒入墨色葉片。
他直起身,脣角微揚。
既然鎮魔司要驗骨,那便讓他們驗個徹底。
驗到……自己親手埋下的,那顆名爲“墨心蓮”的種子,在他們眼皮底下,悄然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