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喫過晚飯後。
容姝小腹的不適感不斷加強,雖然她很想裝着無事,但是她的臉色根本騙不了人。
盛廷澤開她的車送她回去,他擔憂道,“小姝,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容姝蒼白着臉色道,“不用,我回去躺着休息就好。”
這種事,盛廷澤也無能爲力,只有加快車速。
到了容家。
盛廷澤扶着容姝下了車到了客廳。
裴蘭華見到兩人,一眼看出容姝這是怎麼回事,快步上前扶着她,“這次是不是提前了。”
容姝道:“差不多吧!”
裴蘭華看向盛廷......
盛廷琛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指間夾着一支未點燃的煙。窗外天色陰沉,雲層低低壓着別墅的尖頂,風捲着幾片枯葉拍在玻璃上,發出輕微而固執的聲響。他沒回話,只是聽着電話那端的沉默,像在聽一場無聲的審判。
江淮序的聲音再響起時,低沉卻鋒利:“她不是你用來平衡輿論、鞏固地位的擺件。你公開她,是想堵住所有人的嘴;可你一邊把她推到聚光燈下,一邊又親手掐滅她所有退路——連她病成這樣,你第一反應仍是查她的來電歸屬,而不是問她昨晚有沒有喝水、有沒有蓋好被子。”
盛廷琛喉結微動,煙被他捏斷在指腹,雪白的菸絲簌簌落在深灰色西裝褲上,像一截猝然折斷的骨頭。
“江總很瞭解她。”他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比你瞭解。”江淮序頓了頓,“她三十二歲,不是十八歲。她早就不需要誰來教她怎麼活,更不需要誰替她決定‘該不該’生病、‘值不值得’難過。你記得她第一次在雲杉提案會上暈倒嗎?高燒四十度,硬撐着講完最後三頁PPT,散會後直接倒在洗手間隔間裏。我送她去醫院,她醒來第一句話是‘方案第十七頁的數據要重算’。那時候你人在瑞士,開董事會,連視頻都沒接。”
盛廷琛沒應聲。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邊緣,金屬外殼冰涼。
“你總說她冷,說她不爭不搶,說她連生氣都像在演戲。”江淮序聲音忽然緩了一分,“可你知道她爲什麼從不跟你吵嗎?因爲十年前你摔門而出那晚,她跪在玄關撿你砸碎的結婚照玻璃渣,手心割得全是血,卻沒讓一滴淚掉在你留下的皮鞋印上。她怕吵贏一次,就輸一輩子。”
風忽然大了,窗縫嗚咽如泣。
盛廷琛終於開口:“所以你替她選C市?”
“是她自己選的。”江淮序平靜道,“雲杉C市分部新成立的智能基建項目組,總監級職位,帶獨立決策權。她簽了三年合約,違約金夠買下你名下三套臨海別墅。她沒告訴我,是我調人事系統查到的。”
盛廷琛閉了閉眼。
“她走那天,美美髮燒到三十九度五,你在公司籤併購協議。”江淮序聲音陡然冷下來,“你連她退燒後喝的第一口粥是誰熬的都不知道。”
電話掛斷。
盛廷琛站在原地許久,才轉身推開病房門。
容姝正側躺着,呼吸淺而急,額角沁出細密汗珠,睡夢中手指無意識蜷着,像攥着什麼不肯鬆手。牀頭櫃上放着半杯溫水,杯沿印着淡淡脣膏痕——她今天竟還化了妝,淺豆沙色,薄得幾乎看不見,卻固執地維持着某種體面。
他坐回沙發,平板還攤在膝上,屏幕停留在雲杉集團內部郵件系統。最新一封已讀郵件標題刺目:《關於C市智能基建項目組負責人任命公示(容姝)》。附件裏有她親筆簽名的聘用確認書,字跡清峻有力,末尾日期是三天前。
他點開附件,放大簽名處。筆鋒收勢乾脆,沒有一絲猶豫的顫抖。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輕咳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喉間發出壓抑的悶響。盛廷琛立刻起身,剛走到牀邊,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在他臉上。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目光像隔着一層毛玻璃,透着燒灼後的倦怠與疏離。那眼神讓他想起澳洲那晚——她也是這樣看着他,躺在酒店浴室冰涼的地磚上,渾身溼透,髮梢滴着水,卻把臉別向牆角,拒絕他伸過去的手。
“水……”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倒了半杯溫水,試了溫度,扶她坐起,手臂虛虛環在她背後,沒碰她肩背,只託着杯底遞到她脣邊。她小口啜飲,水順着下頜滑進領口,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小片微亮的溼痕。
“謝謝。”她放下杯子,重新躺下,拉高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美美呢?”
“去幼兒園了。”他答。
她輕輕點頭,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緩下去,卻在三秒後又睜開:“奧麗莎今天……來家裏嗎?”
盛廷琛指尖一頓。
“她早上發消息說,帶自己烤的燕麥餅乾來探病。”容姝聲音很輕,像在陳述天氣,“她說,醫生說發燒要多補充維生素B族。”
他沒接話。
她也沒等他回答,只是慢慢將臉轉向牆壁,長髮垂落,遮住半邊側臉,“麻煩你告訴她,餅乾很好喫。還有……上次那條項鍊,我很喜歡。”
盛廷琛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讓我轉告你,”他忽然開口,“昨天晚飯後,美美纏着她講了二十分鐘童話。臨睡前,美美抱着她送的小熊布偶,說那是‘奧麗莎阿姨的魔法小熊’。”
容姝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但沒回頭。
“你滿意了?”她聲音啞得幾乎破碎,“她溫柔,耐心,會哄孩子,連烤餅乾都比我做得好。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給她三個月時間,美美就會叫她媽媽?”
“容姝。”他打斷她,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我沒讓她教美美叫媽媽。”
她終於轉過頭,燒得泛紅的眼底浮起一層薄薄水光,“那你要她做什麼?當一個永遠微笑的、不會疲憊的、連你書房門都不敢敲的完美保姆?還是等哪天我徹底消失,你順理成章牽着她的手走進民政局,連婚紗照都不用重拍——反正美美已經習慣她坐在餐桌右手邊的位置了,是嗎?”
盛廷琛俯身,一手撐在她枕側,陰影瞬間籠罩下來。他盯着她發燙的眼角,一字一句:“我昨天抱你上樓時,你左手無名指還在抖。你發燒到神志不清,還在下意識摳左手戒指內圈的刻痕——那裏刻着‘S.T.C & R.S’,是你當年親手挑的字體。你忘了?”
容姝瞳孔驟然收縮。
“你每年生日,美美畫的賀卡背面,都用鉛筆描過這串字母三次。”他聲音壓得更低,“你胃疼發作時抓牀單的左手,總比右手用力——因爲右手要穩住美美搖晃的嬰兒車。你每次看我,視線都會在我左耳後停留零點三秒——那裏有顆痣,你第一次吻我時,舌尖嚐到過它的溫度。”
她嘴脣微微張着,呼吸停滯。
“你根本沒放下。”他拇指擦過她滾燙的顴骨,“你只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瞭如何不讓我看見你還沒放下。”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暴雨終於傾盆而至。
容姝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者終於破出水面。她抬手,不是推拒,而是顫抖着撫上他左耳後——那裏皮膚溫熱,痣若隱若現。指尖觸到的瞬間,她渾身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地砸在他手背上。
盛廷琛沒動,任那滴淚在皮膚上迅速洇開,灼熱而沉重。
“我恨你。”她哽嚥着,聲音卻異常清晰,“恨你毀了我最相信的誓言,恨你讓美美學會用‘爸爸今天回不回家’來判斷自己值不值得被愛,恨你明明知道安清月助理的電腦裏存着你籤給她的境外賬戶流水,卻還是放她走……”
他眼睫一顫。
“我查到了。”她盯着他瞳孔深處,淚水不斷滑落,“她離開前夜,你書房的監控硬盤被人格式化過。但消防通道的備用攝像頭,拍到了她拎着行李箱上車——司機是你的人。你給了她錢,給了她護照,給了她徹底消失的資格。而我,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因爲安清月懷孕的消息,是你助理親自告訴我的。”
盛廷琛喉結狠狠一動,下頜繃出冷硬線條。
“你以爲我不知道?”她忽然低笑一聲,笑聲嘶啞,“我連她產檢的醫院名字都查到了。C市婦幼保健院VIP產科,建檔日期是你和我在海邊別墅談離婚協議的同一天。你猜我爲什麼堅持要去C市?因爲我想親眼看看——那個替你生下孩子的女人,到底過得比我現在好多少。”
雨聲轟鳴,淹沒了她最後一句低語。
盛廷琛久久未言。他忽然彎腰,從她枕下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正是她常放在牀頭那本。他翻開扉頁,裏面是美美稚拙的蠟筆塗鴉:一家三口手牽手站在彩虹下,爸爸穿着西裝,媽媽穿着婚紗,美美扎着羊角辮,三人頭頂飄着三個氣泡,分別寫着“永遠不分開”“爸爸愛媽媽”“美美有家”。
翻到中間,紙頁明顯被反覆摩挲過,邊緣起毛。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記錄着每日美美的體溫、用藥時間、飲食情況,密密麻麻,精確到分鐘。而在某一頁右下角,一行極小的鋼筆字幾乎被磨平:【今天他摸了美美的頭。沒躲。】
最後一頁空白處,新添了一行,墨跡未乾,力透紙背:【如果愛是刑罰,我願領全部——唯獨不要美美作陪審團。】
盛廷琛合上本子,指腹重重按在封面上,彷彿要壓碎某種東西。
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奧麗莎的聲音傳來,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盛先生,容小姐好些了嗎?我煮了梨水……”
盛廷琛起身,拉開門。
奧麗莎站在門外,白色針織開衫,裙襬下露出纖細腳踝,手裏捧着青瓷小碗,熱氣氤氳。她目光越過他肩頭,看向牀上蒼白的容姝,笑容溫柔:“容小姐,我放涼了些再喝,潤肺最好。”
容姝靜靜看着她,忽然開口:“奧麗莎,你父親……是奧德曼航運的CEO吧?”
奧麗莎笑意微滯,隨即點頭:“是的。”
“他去年在蘇黎世銀行的私人賬戶,被凍結了七千萬歐元。”容姝聲音依舊虛弱,卻異常平穩,“理由是涉嫌參與東南亞非法木材貿易洗錢。案子還沒宣判,但證據鏈很完整。”
奧麗莎指尖一顫,瓷碗險些脫手。她飛快抬眸看向盛廷琛,後者神色漠然,彷彿早已知情。
“你不用怕。”容姝望着她,眼神竟有幾分憐憫,“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路,看着是捷徑,其實是斷崖。你父親的事,盛氏法務部上週就介入了——以‘潛在商業夥伴風險評估’名義。他們沒幫你,但也沒落井下石。”
奧麗莎臉色霎時褪盡血色。
“你今天來,是想確認我病得多重。”容姝輕輕咳嗽兩聲,目光澄澈如初,“想看看,盛太太這個位置,到底空懸多久。”
奧麗莎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盛廷琛忽然開口:“奧麗莎。”
她猛然抬頭。
“你父親賬戶裏的七千萬,其中四千二百萬,來自安清月母親名下的離岸信託基金。”他聲音冷冽如刀,“那筆錢,三個月前經由六層空殼公司,最終流向了你在開曼羣島註冊的教育諮詢公司。你給美美買的那些童話書,版權頁印着那家公司logo。”
奧麗莎踉蹌後退半步,脊背撞上牆壁。
“我不需要你感激。”容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疲憊中透着徹骨的清醒,“但我希望你知道——盛太太這個位置,從來不是誰施捨的獎盃。它太重,重到連我自己都快託不住了。”
奧麗莎死死咬住下脣,轉身衝下樓去,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凌亂而倉皇。
房間重歸寂靜。
盛廷琛重新坐回牀邊,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用鋼筆在她那行字下方,寫下新的批註,墨跡濃黑,力透紙背:
【判決書已籤。明日晨會,雲杉將正式撤銷與成智所有合作意向。另:C市項目組總監辦公室,已預留。桌角第三格抽屜,放着你去年丟在車庫的車鑰匙。】
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在她枕邊。
容姝望着天花板,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無數條透明的蛇。“你不怕我真走了?”
“怕。”他聲音沙啞,“所以我今早讓法務擬了三份文件——第一份,盛氏集團15%股權,轉入美美個人信託;第二份,雲杉C市分部永久董事席位,署你全名;第三份……”他停頓片刻,指尖拂過她汗溼的額角,“離婚協議作廢聲明。簽字欄,我昨天就簽好了。”
她怔住。
“你燒糊塗時喊了美美三次名字。”他聲音忽然很輕,“最後一次,你說‘別怕,媽媽在’。”
窗外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猝不及防刺入,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容姝慢慢抬起手,指尖遲疑地觸上他袖口——那裏繡着極細的銀線暗紋,是盛家老宅管家二十年前親手縫的。她指尖沿着那道紋路緩緩上移,最終停在他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淺淡舊疤,是十年前她第一次教他系領帶時,被她失手扯斷的領帶夾劃傷的。
“盛廷琛。”她輕聲喚他名字,像喚一個失而復得的故人。
他低頭,額頭抵上她滾燙的額角,呼吸相融。
“我們試試。”她說,“不是爲了美美,也不是爲了誰的面子。就……試試。”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最終,極其緩慢地,點了下頭。
樓下,廚房方向隱約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奧麗莎留下的青瓷碗靜靜擱在料理臺上,梨水早已涼透,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膜,映着窗外初晴的天光,細碎,微涼,卻真實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