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遇準備去找裴蘭華,剛走到臥室房門,準備敲門就聽到屋內傳來裴蘭華的訓斥聲。
他抬手敲了敲門,裴蘭華的聲音靜了下來,隨後房門被打開,見到裴遇,已經收斂好神色,道:“回來了。”
裴遇點了點頭,又向屋內坐着不動的容青文。
“媽,容爸你們這是怎麼了?”
裴蘭華道,“沒什麼,有什麼事嗎?”
裴遇沒追問下去道,“有件事想跟你媽說一聲。”
裴蘭華道,“那行。”說着,回頭看向容青文,“你好好反省反省。”
容青文沒敢反駁......
容姝握着手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屏幕邊緣,窗外夜色沉沉,臥室只開着一盞牀頭暖光燈,將她略顯蒼白的側影投在雪白牆壁上。她沉默幾秒,才輕聲道:“美美今晚有點鬧情緒,我哄了她很久才肯去上課,怕她再受刺激,最近不太方便帶她出門。”
秦雪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你別太累,航航也理解的。倒是你……真沒事?聽聲音比之前啞,是不是燒還沒退?”
“退了,就是有點虛。”容姝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那陣鈍痛雖已散去,但顱內仍像壓着一層薄霧,“明天我把禮物和賀卡一起讓人送去,親手寫的。”
“好,我替航航謝謝你。”秦雪笑了笑,又壓低聲音,“對了,溫東今天還問我,說你和盛總——”她沒說完,只輕輕嘆了口氣,“他現在見誰都想攀關係,你也別往心裏去。”
容姝垂眸,看着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銀戒——小小一枚,磨得溫潤髮亮,是美美去年生日親手挑的,非說“媽媽戴上,爸爸就天天想着回家”。她指尖慢慢蜷起,將戒指遮進掌心,“溫東想攀誰,隨他。只是別拿我當墊腳石。”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秦雪沒接這話,只道:“行,我知道分寸。你快歇着,別熬着。”
掛斷後,容姝把手機倒扣在枕邊,盯着天花板出神。走廊傳來輕微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房門外停住。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美美探進小腦袋,眼睛還溼漉漉的,手裏攥着一隻毛絨兔子。
“媽媽,美美想聽故事。”她踮着腳進來,爬上牀,自動鑽進容姝懷裏,把臉埋在她頸窩裏蹭了蹭,“老師說生病的人要多睡覺,可美美睡不着。”
容姝抬手攏住她細軟的頭髮,聲音很輕:“那媽媽給你講《小星星和月亮船》?”
“嗯!”美美立刻點頭,小手緊緊攥住她睡衣袖口,生怕她反悔,“要講月亮船怎麼載着星星迴家。”
容姝喉頭微哽。這故事是美美三歲時盛廷琛哄她入睡編的,那時他尚有耐心,會坐在兒童牀邊,一手託着美美後背,一手做船槳划動,低沉嗓音緩緩流淌:“月亮船漂啊漂,載滿星星迴家鄉……”後來他忙,漸漸變成奧麗莎念,再後來,連奧麗莎也換成了智能音箱。
她翻過身,讓美美枕在自己臂彎裏,聲音放得更緩:“從前,天上有一艘銀色的小船,船底嵌着七顆藍寶石……”
美美聽着聽着,呼吸漸漸綿長。容姝卻睜着眼,望着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微光。她想起下午診所裏盛廷琛走進來的那一刻——他站在三步之外,黑大衣肩線筆挺,領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下頜線繃得極緊,像一把拉滿未射的弓。他沒看她,目光只落在她輸液的手背上,那根細針扎進青色血管,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墜落。
他什麼也沒說。
可那種沉默比質問更沉,比斥責更鈍,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絨布,密密實實地裹住她的心口,悶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凌晨一點十七分,容姝被手機震動驚醒。
屏幕亮起,是盛廷琛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醒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該以何種姿態回應——是公事公辦的“已休息”,還是帶着溫度的“剛醒,謝謝關心”?可他們之間早已沒有“關心”的餘地,只剩一層薄如蟬翼的體面,稍一用力便碎。
她最終刪掉所有打好的字,只回了一個句號。
手機很快又震。
【燒退了?】
容姝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微涼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西山別墅區靜得能聽見風掠過鬆針的沙沙聲。她望着遠處城市燈火,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個暴雨夜——她剛結束一場國際金融論壇演講,高跟鞋斷了跟,在空曠地下車庫摔了一跤,膝蓋滲血,文件散落一地。盛廷琛的車停在十米外,他撐傘下車,西裝褲腳被雨水洇深兩塊墨痕,蹲下來時,昂貴腕錶擦過她手背,冰得她一顫。
“疼?”他問。
她咬着牙搖頭,卻在他伸手來扶時猛地躲開。
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巾,仔仔細細擦淨她手上的泥水,再將紙巾團成球,扔進垃圾桶。
“下次穿平底鞋。”他說完就走了,傘也沒收,任雨水澆透他半邊肩膀。
那時她以爲那是他僅有的溫柔。
如今才懂,那不過是他施捨給弱者的憐憫。
手機又震。
【我在樓下。】
容姝倏然轉身,快步下樓。
客廳只留一盞壁燈,盛廷琛坐在沙發裏,襯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搭在膝上,指節分明,右手捏着一支鋼筆,在便籤本上寫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燈光下眼底有淡淡青影,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
“怎麼還沒睡?”容姝問,聲音有些啞。
盛廷琛合上便籤本,起身,走近兩步。他身上有清冽雪松香混着一絲酒氣,卻並不濃烈,像刻意收斂過的鋒芒。“看你沒回消息,怕你燒反覆。”
容姝下意識摸了摸額頭,“已經退了。”
“量過體溫?”
“……沒有。”
他蹙眉,轉身走向玄關櫃,拿出電子體溫計,遞過來時指尖無意擦過她手心。容姝一縮,他卻已收回手,靜靜等着。
她只好接過,貼在耳後。滴的一聲,36.5℃。
他點點頭,沒再多言,只道:“廚房有熬好的梨膏,奧麗莎說你晚飯沒喫多少。”
容姝怔住。她記得自己只說了句“暫時不用”,奧麗莎竟連這個都報給了他。
“不用了,我不渴。”
盛廷琛沒應,徑直走向廚房。片刻後端出一隻白瓷碗,梨膏濃稠琥珀色,浮着幾粒枸杞,熱氣氤氳。他放在茶幾上,用勺子輕輕攪動兩下,降溫。
“美美睡了?”
“嗯,在樓上。”
他抬眼看向樓梯方向,目光沉靜,“她今晚一直等你。”
容姝喉間發緊,“……我知道。”
“她今天摔了一跤,膝蓋破了點皮,不肯讓家庭醫生碰,非要等你回來。”
容姝心頭一揪,“怎麼摔的?”
“下課跑太急,撞到鋼琴凳。”他頓了頓,“哭得厲害,但沒喊疼,只說‘媽媽說過,美美是小勇士’。”
容姝眼眶驟然發熱。她確實說過這話——上週美美怕打疫苗,她抱着她坐在注射室門口,一遍遍教她數數轉移注意力,最後說:“我們美美是小勇士,打完針就能得一顆星星。”
原來孩子把每一句輕飄飄的話,都刻進了骨頭裏。
盛廷琛忽然開口:“C市的事,我重新擬了方案。”
容姝抬眼。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文件夾,遞過來。封面上印着榮恩集團紅金雙色LOGO,右下角有他親筆簽名的日期。
“調派你爲榮恩亞太區戰略顧問,駐C市三個月,全程配備醫療團隊與專屬助理。項目結束前,美美可隨時飛過去探親,機票住宿全公司承擔。”他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但有一個條件。”
容姝指尖捏緊文件夾邊緣,“什麼條件?”
“每週視頻通話不少於三次,每次不得少於二十分鐘。美美作業需由你批改簽字,週末線上家長會必須出席。”他直視她眼睛,“我要確保她知道,媽媽只是去工作,不是離開。”
容姝怔住。這條件荒謬得近乎溫柔——像給離巢的鳥系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既不勒緊,也不鬆脫。
“你……爲什麼?”她聲音微顫。
盛廷琛沉默片刻,目光掠過她眼下淡淡的烏青,掠過她因病而顯得格外單薄的肩線,最終落回她臉上:“因爲美美問過我,如果媽媽再也不回來了,我能不能把她也帶走。”
容姝呼吸一滯。
“我沒回答。”他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她心上,“但我想告訴你——我不會讓她失去媽媽,就像當年,沒人告訴我,媽媽離開後,我再也找不到她。”
客廳驟然寂靜。壁燈光線柔和,將兩人影子投在淺灰地毯上,交疊又分離。
容姝第一次看見盛廷琛眼中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陳年舊傷——不是憤怒,不是算計,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坦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時,二樓傳來細微響動。美美穿着小熊睡衣,光着腳站在樓梯拐角,揉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媽媽?爸爸?”
盛廷琛立刻轉身,大步上前將她抱起。美美順勢摟住他脖子,小臉埋進他頸窩,含糊道:“美美夢見媽媽坐月亮船走了……”
盛廷琛手臂微微收緊,下頜抵着她柔軟發頂,“不會走。船壞了,修好了才走。”
容姝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寬闊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調整姿勢不讓美美碰到自己輸液後的手臂,看着他單手託着女兒,另一隻手穩穩扶住樓梯扶手——那樣一個慣於掌控全局的人,此刻連抱孩子都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笨拙。
她忽然想起趙徵下午在診所外那通電話。
江總,Evelynn生病了……
他叫她Evelynn。
而盛廷琛從未這樣叫過她。
他永遠喚她“容小姐”,或直接稱“夫人”,最親密時,也不過是冷淡一句:“容姝。”
可就在剛纔,他低頭吻了吻美美額角,低聲道:“小勇士,回房睡覺。”
那一聲“小勇士”,輕得像嘆息。
容姝慢慢走過去,在樓梯下方仰起臉。盛廷琛抱着美美停住,垂眸看她。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美美汗溼的額角,然後,終於抬起眼,直視盛廷琛瞳孔深處:“方案我看看。”
他頷首,將文件夾遞還給她。
她翻開第一頁,印刷體標題下,一行手寫小字映入眼簾——
【若你願信我一次,我必護你周全。】
字跡凌厲如刀,卻在末尾收鋒處,極其輕微地上揚,像一道未完成的弧線。
容姝指尖撫過那行字,紙頁微涼。
窗外,西山松濤陣陣,月光悄然漫過窗欞,靜靜淌在三人足下,融成一片清輝。
她忽然明白,盛廷琛從不求她原諒。
他只要她,別把心門徹底焊死。
而她指尖下的這行字,或許不是承諾,只是他漫長沉默裏,第一次撕開一道口子,遞來的一截尚未冷卻的、生鏽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