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灃的手剛掀開簾子一角,楚翎曜便已策馬逼近,白馬揚蹄,馬首幾乎擦着蘇明灃的肩頭掠過。他並未勒繮,只垂眸睨了蘇明灃一眼,那眼神如冰錐鑿雪,冷得毫無溫度,卻偏偏不發一語——可正是這無聲的壓迫,讓蘇明灃喉頭一緊,下意識縮回手,訕訕搓了搓指尖,連笑都僵在臉上。
“殿下……”他乾巴巴地喚了一聲,再不敢往車裏看。
蘇舒窈早聽見外頭動靜,掀開半幅簾子,見三哥神色窘迫,又瞥見楚翎曜端坐馬上,玄色錦袍襯得肩線凌厲,下頜繃緊如刃,眼尾微挑,竟似一頭被冒犯領地的孤狼,正強抑怒意,靜待一個發作的由頭。
她心頭一軟,也略有些無奈,忙將身子探出些,伸手輕輕搭上楚翎曜垂在鞍側的手背:“殿下,別嚇我哥哥。”
指尖微涼,卻像一捧溫水,瞬間澆熄他眼底那簇將燃未燃的火苗。
楚翎曜指節微松,低頭看她。她鬢邊一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頰側,脣色是晨起時他親手喂她喝蜜水後留下的淺淡櫻粉,眼尾還帶着一點倦意,卻亮得驚人,盛着全然的信任與安撫。他喉結微動,終究沒抽手,反將五指張開,與她十指相扣,掌心滾燙,力道卻不重,只牢牢裹住她的手指,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被誰輕易牽走。
“舒窈妹妹!”蘇明厲已快步迎上來,笑着拱手,“殿下駕臨,威遠侯府蓬蓽生輝!”
蘇明南則穩重些,退半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朗:“臣等恭迎雍親王、王妃。”
楚翎曜這才鬆開蘇舒窈的手,翻身下馬,玄色大氅掃過青磚地面,發出極輕的颯響。他朝三人頷首,嗓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方纔半分戾氣:“三位舅兄不必多禮。本王陪舒窈歸寧,叨擾了。”
話是客氣的,可那姿態卻無半分謙抑。他站在階前,身量極高,脊背挺直如松,眉宇間沉靜自持,偏又透出一種不容僭越的疏離貴氣。蘇明灃摸了摸鼻子,悄悄往後挪了半步,心想這姐夫真是比北疆雪原上的鷹隼還難親近。
蘇舒窈跳下車,裙裾輕揚,抬手挽住楚翎曜手臂,仰臉一笑:“殿下,我帶您去見父親母親。”
楚翎曜垂眸看她,眼底陰霾盡散,只餘下被她牽動的柔光。他微微側身,任她挽着,腳步放得極緩,與她並肩而行,一步不快,一步不慢,彷彿世間再無旁事,唯有身側這一人值得他俯首低眉。
威遠侯府內,早已備好茶果,謝瑜端坐主位,素衣素簪,眉目溫婉,卻掩不住眼底那抹久經風霜後的沉靜。蘇明沛立於她身側,一身墨藍常服,腰背筆挺,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時,才真正柔和下來。他未說話,只朝蘇舒窈伸出手——那雙手寬厚、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印記。蘇舒窈快步上前,撲進他懷裏,鼻尖蹭着他胸前微涼的錦緞,聲音悶悶的:“爹……”
蘇明沛喉頭微哽,手掌撫上她後腦,力道很輕,卻像護着失而復得的珍寶:“瘦了。”
謝瑜起身,親自挽起蘇舒窈的手,指尖觸到她腕上一圈極淡的紅痕——那是昨夜楚翎曜緊扣她手腕時留下的印子,如今已褪成淺粉,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謝瑜目光微頓,抬眼看向楚翎曜,眸中無波無瀾,卻似有千言萬語在眼底無聲流轉。她未點破,只將蘇舒窈的手交入楚翎曜掌中,溫聲道:“殿下,舒窈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脾氣倔,嘴硬,心卻最軟。日後若有不周之處,還請殿下海涵。”
楚翎曜鄭重接過蘇舒窈的手,指尖順勢覆上她腕間那圈淡痕,輕輕一按,彷彿替她撫平所有過往的委屈與不安。他望向謝瑜,眼神坦蕩而誠懇:“夫人放心。舒窈之軟,只予我一人。她之倔,亦只因信我。臣既娶她爲婦,此生唯她一人,絕無二心。”
這話擲地有聲,字字清晰,滿堂寂靜。
蘇明灃張了張嘴,想說“姐夫說得真好”,卻被蘇明厲暗中踩了一腳,生生嚥了回去。
謝瑜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卻終於真正鬆了口氣。她側身讓出主位,示意楚翎曜上座。楚翎曜卻未落座,反而解下腰間一枚白玉珏——通體瑩潤,雕工古樸,正面是展翅雲鶴,背面刻着兩個小篆:長寧。
“此珏乃先帝賜予父王之物,傳至本王手中,從未離身。”他將玉珏置於掌心,遞向蘇舒窈,“今日歸寧,願以長寧爲誓,護舒窈一世無憂。”
蘇舒窈怔住。長寧……長寧。前世她死前最後一刻,聽到宮人竊語,說雍親王謀逆,抄家滅族,王府中搜出的,正是這枚刻着“長寧”的白玉珏——彼時它被血浸透,蒙塵於刑部證物匣中,成了他“圖謀不軌、僭越稱制”的鐵證。
原來,它本就該屬於她。
她指尖微顫,緩緩抬起,未接玉珏,反將手覆在他持珏的手背上,輕輕按住:“殿下,長寧不在我手上,而在您心裏。只要您記得今日之誓,舒窈便信您一生。”
楚翎曜眸光驟然深邃,似有驚濤在眼底翻湧,又被他強行壓下。他不再言語,只將玉珏收回,重新系回腰間,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繫住的不是一塊玉,而是他全部的心魂。
午後日頭漸暖,謝瑜留二人用膳。席間,蘇明南忽道:“聽聞薛側妃前日入府,殿下可曾……”他頓了頓,斟酌措辭,“可曾召見?”
楚翎曜正執箸夾菜,聞言指尖一頓,筷尖上那片清蒸鱖魚肉顫了顫,終是穩穩落入蘇舒窈碗中。他抬眸,目光平靜無瀾:“不曾。”
蘇明沛擱下酒杯,目光銳利如刀:“殿下可知,薛千亦入府前,曾在薛老太君面前立下‘三年不承寵’的誓言?”
楚翎曜眸色微沉,卻未否認。
蘇明灃卻按捺不住:“那她豈不是白入王府?殿下莫非打算讓她當個活牌位?”
“不。”楚翎曜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本王允她三年,三年之內,若她能令舒窈心悅誠服,本王便納她爲良娣,賜居東苑;若不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桌親人,最後落回蘇舒窈臉上,眼底是不容置疑的決斷,“便削籍遣返,永不許踏入京城半步。”
滿座皆驚。
謝瑜眸光一閃,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似有所悟。
蘇舒窈卻笑了。她明白殿下的意思——這哪是什麼考驗薛千亦?分明是劃下一道生死線,逼薛家自己選:若執意將薛千亦當作棋子釘在王府,那就等着她三年後灰頭土臉被逐;若薛家識趣,主動召回,倒還能保全幾分顏面。
這纔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飯畢,謝瑜攜蘇舒窈入內室說話。楚翎曜則被蘇明沛邀至書房,父子四人圍坐紫檀案前,案上攤開一幅北疆輿圖,山川河流,營寨關隘,纖毫畢現。
蘇明沛指着地圖上一處被硃砂圈出的山谷:“此處名喚‘斷雁峽’,十年前,謝玫率軍伏擊突厥殘部,正是在此。戰後清理戰場,發現她貼身丫鬟的繡鞋一隻,遺落在崖邊枯藤上,鞋底繡着半朵並蒂蓮——那丫頭叫杏雨,江南織造局匠戶之女,十五歲入謝府,最擅繡蓮。”
楚翎曜凝神細看,忽問:“謝將軍當年,可曾查過杏雨家鄉?”
蘇明沛搖頭:“突厥殘部流竄甚廣,謝將軍追擊至黑水河畔,再未折返。杏雨之事,只當她隨軍殉國,未深究。”
楚翎曜指尖劃過地圖上“江南”二字,聲音低沉:“杏雨若活着,必回江南。她繡蓮,是爲記念謝將軍——並蒂蓮,一爲謝玫,一爲她自己。若她嫁人,斷不會繡此紋樣。”
蘇明厲恍然:“殿下是說,她未婚?”
“或已嫁,但夫家不知其過往。”楚翎曜眸光如電,“魏源尋人,只盯着‘謝玫舊僕’四字,卻忘了杏雨本就是江南人。他該去蘇州、杭州、松江三地織造局舊檔中查——凡十年前離籍、且繡工超羣者,尤其擅繡並蒂蓮者,必是她。”
蘇明南提筆疾書,記下三地名。
楚翎曜忽又道:“另,派人去查十年前,蘇州沈氏綢莊。沈氏曾爲謝府供奉四季新料,謝玫出徵前,曾命人取走三匹素綾,皆未染色,只作底料。那素綾背面,印有沈氏獨門暗記——三道銀絲絞成的‘沈’字。”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沉:“謝將軍戰死,謝府抄沒,沈氏綢莊一夜之間易主。新東家,姓薛。”
滿室寂靜。
蘇明沛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寒芒凜冽:“薛家……早在十年前,便已埋釘。”
楚翎曜頷首:“他們要的,從來不是謝玫的命,而是謝家軍的兵符。謝將軍死後,兵符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薛家尋不到,便將目光投向知曉兵符祕密的人——杏雨。”
蘇明灃一拳砸在案上:“所以魏源找不到人,不是因爲人死了,而是因爲薛家早就將她藏了起來?”
“或者,”楚翎曜目光如刃,斬釘截鐵,“杏雨,根本就是薛家安插在謝玫身邊的眼線。”
此言如驚雷炸響。
蘇明沛霍然起身,袖袍帶翻硯臺,墨汁潑灑在輿圖之上,恰巧漫過斷雁峽三字,如一道猙獰血口。
楚翎曜靜靜看着那片墨漬,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若杏雨是薛家人,那謝玫之死……便不是意外。”
窗外,風過竹林,沙沙作響,似萬千細刃刮過青瓦。
同一時刻,威遠侯府西角門外,一輛青布小車悄然駛離。車簾微掀,露出魏源半張冷硬的臉。他目光陰鷙,死死盯住府門方向,手中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火漆完好,卻已被他指甲掐出數道深痕。
信是晉王府所發,內容只有一句:“威遠侯府,不可輕動。雍親王已知斷雁峽事。”
魏源咬緊後槽牙,指節咯咯作響。
他以爲自己在釣魚,卻不知早被釣餌反噬。
而此刻,內室之中,謝瑜正將一方素絹鋪在蘇舒窈掌心。絹上墨跡已淡,卻仍可辨出幾行小字,字字如刀:
【甲辰年六月十七,斷雁峽伏兵七百,皆着突厥皮甲,然甲內襯布,繡薛氏暗紋。】
【謝將軍中箭墜崖前,親口言:‘杏雨……知兵符所在。’】
謝瑜指尖撫過那行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娘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求生,是託付。”
蘇舒窈攥緊素絹,指節泛白。窗外陽光正好,透過茜紗窗欞,在她手背上投下細密格紋,明暗交錯,如同命運早已刻下的裂痕。
她抬眸,眼中淚光未落,卻已燃起一把不滅的火。
“娘沒託付錯人。”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舒窈,接下了。”
此時,外間忽傳來秋霜的聲音,隔着門簾,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王妃,雍親王請您過去。薛側妃……在府門前跪了半個時辰,說,要見殿下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