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碧院。
藥氣散了,殿內只餘下淡淡的薰香。
薛千亦回府之後,將李總管送來的香和茶葉全都收起來了。
在慈寧宮由太醫鍼灸之後,她回來又喝了一大碗藥。
坐在鏡前,宮人正爲她鬆開髮髻,烏髮如瀑垂落肩頭。
薛千亦抬手輕輕按了按小腹,那幾日纏綿不去的滯澀終於徹底乾淨,臉色也比先前潤和了許多,眼底藏着一絲淺淺的期待與羞怯。
“側妃娘娘,這下身子清爽了,殿下那邊......”春桃笑着湊上前,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喜色。
西正院裏,蘇舒窈正靠在紫檀嵌螺鈿貴妃榻上翻一卷《齊民要術》,秋霜蹲在一旁剝新貢的冰鎮荔枝,果肉瑩白如雪,汁水沁涼,盛在青玉盞中,浮着細碎冰碴。秋水則捧着新焙的雲霧茶,熱氣氤氳,繞着蘇舒窈垂落的鬢邊髮絲輕輕打旋。
“王妃,側妃娘娘來了。”秋水低聲道,指尖無意識捻緊了茶託邊緣。
蘇舒窈未抬眼,只將書頁翻過一頁,聲音平緩:“請她進來。”
簾子掀開時,薛千亦由郭媽媽半扶半攙着踏進門檻。她穿着一身桃紅纏枝蓮紋蹙金褙子,領口袖緣皆以銀線密繡蝶翅,在晨光裏泛着冷而銳的光;裙襬曳地三寸,卻不見步態輕盈,反顯滯重——她小腹微墜,額角沁着細汗,脣色泛青,右手始終按在下腹,指節用力到發白。
“姐姐安。”她福身,動作極慢,腰肢彎得僵硬,像一張拉滿又不敢松弦的弓。
蘇舒窈這才放下書,抬眸。目光自她蒼白的臉上掠過,停在她按在小腹的手背上,停頓兩息,才淡淡道:“起來吧。身子不爽利,不必多禮。”
薛千亦直起身,卻未退開,反而往前半步,嗓音刻意提得清亮:“太後懿旨,命殿下陪我回府。姐姐……可已知曉?”
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一聲短促的通稟:“殿下到——”
簾外腳步聲沉穩有力,靴底叩在青磚上,一聲一聲,如鼓點壓入人心。薛千亦眼睫猛地一顫,下意識攥緊郭媽媽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腕骨。
楚翎曜掀簾而入。
他未着親王朝服,只一襲玄色暗雲紋錦袍,腰束墨玉帶,髮束紫金冠,眉目冷峻如刀削,目光掃過薛千亦時,連半分停頓都吝於給予,徑直落在蘇舒窈身上。
“舒窈。”他喚她名字,聲線低沉微啞,竟似剛飲過酒,尾音微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蘇舒窈含笑起身,迎上前兩步,親手爲他解下肩頭薄氅。指尖拂過他肩線時,楚翎曜喉結微動,目光愈發柔軟,卻在掠過薛千亦那一瞬,驟然凍成寒潭。
薛千亦垂眸,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
“殿下今日穿得素淨。”她強撐笑意,“倒襯得妾身這身衣裳太豔了。”
楚翎曜終於開口,聲音毫無波瀾:“薛家祖訓,婦德爲先。你既入王府,便該知何爲本分。”
薛千亦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郭媽媽膝下一軟,險些跪倒,被薛千亦死死拽住袖子才勉強站穩。
蘇舒窈卻笑了,轉身取過青玉盞,舀起一勺荔枝肉,遞至楚翎曜脣邊:“殿下嚐嚐,今早剛送來的,冰得恰好。”
楚翎曜就着她的手含住,舌尖微觸她指尖,眼底冰霜盡化春水。他嚥下果肉,抬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青絲別至耳後,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甜。”
薛千亦盯着那隻落在蘇舒窈耳際的手,指甲徹底掐破掌心,血珠滲出,混着冷汗,黏膩腥甜。
“殿下……”她聲音發緊,“時辰不早了。”
楚翎曜這才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淡漠得如同看一件陳設:“走吧。”
他率先邁步,玄色袍角劃出一道凌厲弧線。薛千亦咬脣跟上,經過蘇舒窈身邊時,忽聞一陣極淡的沉水香——是蘇舒窈慣用的薰香,清冽幽遠,此刻卻像針尖扎進她鼻腔。
她腳下一個趔趄,郭媽媽急忙扶住。
“側妃小心。”蘇舒窈含笑提醒,語氣溫柔,“這地上新打了蠟,滑得很。”
薛千亦沒應聲,只將脣咬得更深,直到嚐到鐵鏽味。
馬車駛出王府西角門時,薛千亦掀起車簾一角,死死盯住王府硃紅大門。那扇門在晨光裏恢弘肅穆,門楣上“雍親王府”四字鎏金灼目,彷彿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碑。她忽然想起昨夜侍女偷偷塞給她的消息:昨夜三更,威遠侯府後巷駛出一輛青布小轎,轎簾低垂,抬轎人皆着灰衣,腰間繫着同色布帶——那是謝家暗衛的標記。
謝琅到了。
她攥緊簾角,指節泛白。
薛府門前早已張燈結綵,薛尚書攜夫人立於階前,身後是薛家長輩、族中叔伯,個個面帶矜持笑意,眼神卻如探針般刮過薛千亦身側的楚翎曜。
“臣薛硯,恭迎殿下!”薛尚書撩袍欲跪。
楚翎曜抬手虛扶:“薛大人不必多禮。今日是千亦歸寧,孤來送她一程。”
一句“孤來送她一程”,說得疏離客氣,毫無半分新婿的熱絡。薛尚書面上笑容微僵,夫人卻已含笑上前,欲挽蘇舒窈的手:“王妃也來了?快請入內——”
“母親誤會了。”楚翎曜聲音不高,卻截斷她所有動作,“王妃未曾隨行。孤只送側妃至此。”
薛夫人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凝成一層薄釉。
薛千亦深吸一口氣,主動挽住母親手臂,仰頭笑道:“娘,殿下事務繁忙,能送我這一程,已是天大恩典。”她頓了頓,眼角餘光掃向楚翎曜,“殿下待我,向來如此周全。”
楚翎曜未置可否,只朝薛尚書頷首,轉身便走。
薛千亦望着他背影,指甲再次刺入掌心。
午宴設在薛府正廳。席間觥籌交錯,薛千亦頻頻舉杯,敬父親,敬叔伯,敬族中長輩,每飲一杯,腹中絞痛便如潮水般洶湧一回。她強撐着笑意,額上冷汗卻不斷滲出,浸溼鬢角,妝容微融。
“千亦,你臉色不好。”薛夫人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問,“可是身子不適?”
薛千亦搖搖頭,又飲盡一杯溫酒:“女兒好得很。”
話音未落,腹中忽一陣劇烈抽搐,她猛地捂住小腹,指尖掐進腰側軟肉,脣色瞬間褪盡血色。眼前金星亂迸,身子晃了晃,幾乎栽倒。
“側妃!”郭媽媽驚呼,慌忙去扶。
薛尚書皺眉:“千亦!”
楚翎曜端坐主位右側,手中酒杯紋絲未動,目光冷冷掃過薛千亦慘白的臉,又緩緩移開,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皮影戲。
薛千亦咬牙撐住案沿,指甲在紫檀桌面上刮出細微聲響。她不能倒,絕不能在今日倒下。蘇舒窈沒來,可所有人都知道,雍親王親自送她歸寧,卻連正廳都沒踏進一步——這本身就是一記響亮耳光。
她撐着站起來,踉蹌一步,朝楚翎曜福身:“殿下,妾身……想歇息片刻。”
楚翎曜終於抬眸,視線如冰錐刺來:“去吧。”
薛千亦轉身時,裙裾掃過地面,像垂死蝴蝶最後一振翅膀。
她被扶進東廂暖閣,郭媽媽剛合上門,她便跌坐在炕沿,冷汗涔涔而下,手指痙攣着撕開腰帶,小腹高高隆起,硬如石塊,皮膚繃得發亮——這不是月事,這是胎動。
她懷了三個月零七天。
太醫昨日診脈,斷言胎兒不穩,需靜養臥牀,可太後懿旨已下,她不得不強撐赴宴。
“媽媽……”她喘息着,聲音嘶啞,“去把藥拿來。”
郭媽媽顫巍巍從枕下取出一隻烏木小匣,掀開蓋子,裏頭靜靜躺着三枚鴿卵大小的蜜丸,藥香苦澀濃烈,混着一絲若有似無的腥氣。
薛千亦抓起一枚,塞進嘴裏,囫圇吞下。苦味在舌根炸開,胃裏翻江倒海,她乾嘔幾聲,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娘娘,這藥……”郭媽媽老淚縱橫,“喫了傷根本啊!”
“根本?”薛千亦扯出一個慘笑,手指撫過自己平坦的小腹,“若生下來是個庶長子,我纔是真沒了根本。”
她閉上眼,眼前卻是蘇舒窈昨夜倚在貴妃榻上翻書的模樣——從容,安寧,被楚翎曜珍之重之地護在掌心。
憑什麼?
就憑她出身威遠侯府?就憑她生來便是嫡女?就憑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楚翎曜身側,而自己只能蜷縮在側室的陰影裏,用一碗又一碗墮胎藥,澆滅腹中血脈?
窗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着是薛夫人壓低的驚呼:“殿下?您怎麼——”
門被推開。
楚翎曜立在門口,玄色身影填滿整個門框,逆着光,面容隱在陰影裏,唯有一雙眼睛寒如淬冰。
郭媽媽撲通跪倒,額頭觸地,渾身抖如篩糠。
薛千亦慌忙抹去脣邊藥漬,強撐着坐直:“殿、殿下怎的來了?”
楚翎曜沒答,目光如刃,直刺她手中烏木匣。
薛千亦心頭劇震,下意識將匣子藏至身後。
“拿出來。”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薛千亦指尖發冷,卻仍倔強揚起下巴:“殿下要什麼?”
楚翎曜一步踏進屋內,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迴響。他俯身,修長手指精準扣住她藏匿匣子的手腕,力道極大,幾乎捏碎骨頭。
“啊——”薛千亦痛呼出聲,匣子脫手,滾落在地,蓋子崩開,三枚蜜丸滾出,在陽光下泛着詭異的褐黃光澤。
楚翎曜彎腰拾起一枚,湊近鼻端輕嗅。
空氣驟然凍結。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薛千亦慘白如紙的臉,掃過郭媽媽涕淚橫流的皺紋,最後定格在那枚蜜丸上,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活氣:“誰給你的?”
薛千亦喉頭滾動,發不出聲。
“說。”楚翎曜指尖一碾,蜜丸碎裂,苦澀藥粉簌簌落下。
“是……是宮裏尚藥局的老太醫。”她終於擠出聲音,帶着哭腔,“他說……此藥可安胎,只是性烈了些……”
“尚藥局?”楚翎曜冷笑,“尚藥局配的安胎藥,用的是三錢紅花、五錢麝香、七錢益母草?”
薛千亦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郭媽媽癱軟在地,喃喃道:“不……不是安胎……是……是……”
“是催產墮胎。”楚翎曜替她說完,眸中寒意翻湧如墨浪,“薛千亦,你腹中胎兒,已有三個月。”
薛千亦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
“你敢動我的孩子。”楚翎曜聲音陡然壓低,像毒蛇遊過冰面,“孤便讓你薛家,從此再無一人能踏入朝堂半步。”
他轉身離去,玄色袍角捲起一陣陰風,吹得窗欞嗡嗡作響。
薛千亦呆坐原地,指尖摳進掌心舊傷,鮮血淋漓。
她輸了。
徹徹底底。
不是輸給蘇舒窈的恩寵,而是輸給楚翎曜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睛,輸給那句“我的孩子”——原來在他心裏,連她腹中尚未出生的骨血,都早已被劃入他的疆域。
暮色四合時,薛千亦被擡回王府。
西正院燈火通明,卻無人敢靠近。太醫跪在廊下,雙手捧着藥方,額頭抵着冰冷金磚,汗水滴落成窪。
蘇舒窈坐在東暖閣臨窗的羅漢牀上,手中針線未停,正細細繡一朵並蒂蓮。金線在燭光下流轉生輝,針尖偶爾挑起一線微光,映得她眉目沉靜如古井。
秋霜掀簾進來,聲音壓得極低:“王妃,側妃娘娘……小產了。”
蘇舒窈手下針尖微頓,隨即繼續穿引,金線在素絹上勾勒出第二片蓮瓣:“流了多少?”
“……半盆。”
蘇舒窈終於抬起眼,燭火在她眸中跳躍,明明滅滅:“太醫怎麼說?”
“說……側妃娘娘身子虧空太甚,恐難再孕。”
窗外風聲嗚咽,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蘇舒窈輕輕放下繡繃,指尖撫過那朵未完工的並蒂蓮:“去庫房取上等阿膠、鹿茸、紫河車各十斤,送到西正院。再告訴太醫,按最補元氣的方子開藥,每日三劑,一劑不少。”
秋霜怔住:“王妃,這……”
“怎麼?”蘇舒窈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側妃爲王府承嗣,傷了根本,我們難道不該傾盡全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夜風裹挾着初秋涼意灌入,吹動她鬢邊一縷青絲。
遠處西正院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卻寂靜得如同墳塋。
蘇舒窈凝望片刻,忽而輕聲道:“傳話給謝琅,讓他明日一早,直接來王府見我。不必經威遠侯府。”
秋霜躬身應是,悄然退下。
蘇舒窈合上窗,轉身時,燭火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邊緣微微搖曳,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劍。
她走向內室,銅鏡映出她清麗容顏,眸光沉靜,脣角微翹,彷彿方纔那場無聲廝殺,不過拂過衣襟的一縷微塵。
鏡中人輕輕啓脣,無聲道:
——遊戲,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