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挺好,而且路線還是沿着山西相對平原的中間地帶一路南下,可問題那並不算是真正的平原啊,是太行與呂梁山的巨大山溝……
還有,鐵路從河南修到陝西去,這也需要翻山越嶺,陝州那裏有個三門峽……
梅殷喉嚨動了動,輕聲道:“先生,這個計劃很宏偉,可很難實現啊。”
馬直連連點頭:“難,實在是太難了。”
顧正臣看着兩人,平靜地說:“你們也只是說難,沒說辦不到吧?”
馬直鬱悶地看着顧正臣:“顧堂長只要下了命令,我們......
朱權連忙捧起茶盞,雙手微顫,卻穩穩當當地舉過眉心,躬身遞來。顧正臣伸手接住,指尖觸到青瓷溫潤的釉面,茶香清冽,帶着新焙的慄香——這茶不是宮中常備的龍團勝雪,倒像是南漢國新貢的“雲岫霧芽”,葉形蜷曲如雀舌,湯色澄黃透亮,浮着一層極細的毫光。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老皇帝已踱至御案後坐下,龍袍下襬垂落於金磚之上,不疾不徐地翻開手中書卷,竟是《墨子·節用》篇。
“節用者,何也?曰:凡足以奉給民用則止。”朱元璋念罷,抬眸一笑,“顧小子,你當年在格物學院講‘器以載道’,又說‘制器之要,在省工、省料、省時’,可這節用二字,你如今倒先敗了。”
顧正臣低頭啜了一口茶,溫而不燙,入喉微甘,後味微澀,恰似此刻心境。他放下茶盞,拱手道:“陛下明鑑,臣非不知節用,實是不敢節用。軍改千頭萬緒,若再節了人、節了錢、節了時間,那便不是改軍,是毀軍。譬如修堤,若爲省幾根木樁而削薄基底,洪水一至,潰者豈止一隅?”
朱元璋頷首,目光掃過殿內三人:朱棡立於左首,玄色常服,腰束玉帶,神色沉靜,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袖口一枚銅釦——那是格物學院初版火銃扳機的簡化模型,三年前顧正臣親手所贈;朱棣站在右首,青灰直裰,襟口微敞,露出裏頭半截鐵灰色中衣,袖口磨損得發白,腕骨凸出,指節粗大,左手小指第二指節處一道淺疤,正是當年在北平校場試射連弩時被崩裂的弩弦所傷。二人皆未言語,可目光如釘,牢牢釘在顧正臣身上,一個灼熱如炭火,一個沉冷似寒潭。
“十七呢?”顧正臣側身看向朱權。
朱權立刻答道:“回先生,弟子已讀完《武經七書》《紀效新書》《兵錄》三部,格物院《火器原理》《築城圖式》亦通其大意。前日剛拆解完三門仿製佛郎機,發現其尾栓鎖簧設計冗餘,若改用彈簧卡榫,可減重三斤二兩,裝填提速一息半。”
顧正臣心頭微震。十七歲,竟能從結構力學角度反推改進西式火炮——這已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正將格物之法刻進了骨子裏。他不動聲色,只問:“彈簧卡榫所用鋼料,需達何等韌度?淬火幾遍?回火溫度幾許?”
朱權不假思索:“需百鍊精鋼,淬火七次,回火取四百二十度,以硝石鹽滷混合液浸漬,方保彈力恆久不衰。弟子已請尚工監試製三件,待先生返京,即可呈驗。”
朱元璋忽然合上書卷,發出“啪”一聲脆響:“十七說得對,可也錯了一半。”
朱權愕然抬頭。
“錯在何處?”顧正臣接口。
“錯在只算鋼,不算人。”朱元璋起身,緩步走下丹陛,龍靴踏在金磚上,聲如悶鼓,“你教他算鋼的韌度,卻沒教他算人的韌度。火銃重三斤二兩,可一個新卒握持半日,虎口便裂;佛郎機裝填快一息半,可若炮手餓着肚子熬了三夜,那一息半,便是生死之差。格物之學,最忌見物不見人。”
顧正臣沉默良久,深深一揖:“陛下訓誡,字字如刀,臣受教。”
朱元璋擺擺手,示意免禮,目光轉向朱棡:“老三,你主理山西屯田,今年秋收賬冊,拿來。”
朱棡上前一步,雙手呈上一冊藍布封皮的簿子。顧正臣接過翻看,紙頁厚實,墨跡濃淡有致,非官印謄抄,而是親筆所錄。內中密密麻麻列着各衛所屯田畝數、種子發放、耕牛調配、水利修繕、糧產折算……尤爲醒目的是每頁末尾,皆有一行硃砂小楷批註:“此衛水渠淤塞,宜冬閒疏浚”“該所牛力不足,當調晉王藩庫舊役三頭”“粟價騰貴,恐因商賈囤積,着按察司查”。
朱棣忽道:“父皇,兒臣有本奏。”
“講。”
“北平都司報,開平衛戍卒二百七十三人,本月逃亡六十四人。問其故,皆言‘月俸折鈔,買不得半鬥米’‘冬衣未發,凍斃二人’‘妻兒流落居庸關外,乞食爲生’。”
殿內驟然寂靜。朱棡指尖一頓,捏皺了袖角。朱權垂眸,睫毛輕顫。顧正臣合上賬冊,指尖撫過封皮上“山西屯田”四字,那藍布粗糙,颳得指腹微痛。
“折鈔?”顧正臣聲音低沉,“洪武十八年戶部定例,軍餉五成現銀,五成寶鈔,可地方擅改,竟敢全折鈔?”
朱棣冷笑:“豈止是折鈔。開平衛倉廩空虛,存糧不足三百石,而該衛額定守軍三千。兒臣調閱舊檔,去年冬至今,共發‘賑濟銀’十七萬貫,可查賬目,實支僅九萬貫,餘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棡,“皆入山西轉運使司賬房,名曰‘調劑南北’。”
朱棡面色微變,卻未反駁。
朱元璋彷彿早知如此,只淡淡道:“老三,你可知,山西去年旱災,餓殍枕藉,爲何開平衛反缺糧?”
朱棡喉結滾動:“兒臣……已令轉運司徹查。”
“不必查了。”朱元璋轉身,從御案暗格抽出一疊紙,擲於地上。紙張散開,竟是蓋着山西按察使司、佈政使司雙印的勘合文書——內容赫然是將開平衛屯糧優先調撥至太原府,以供晉王府擴建工匠口糧及建材運輸之需。文書末尾,赫然有朱棡親筆硃批:“準。速辦。”
顧正臣彎腰拾起一張,紙角還沾着些許乾涸的泥痕,似是從某處倉廩角落尋出。他盯着那硃批,忽然想起洪洞老家祠堂裏祖宗牌位後壓着的一張泛黃地契——那是洪武十年,祖父賣地抵稅時官府強塞的“恩典憑證”,上面同樣蓋着鮮紅官印,同樣寫着“準。速辦”。
原來有些印,三百年也不會褪色。
“魏國公說得對,梁國公不敢跳坑,不是怕得罪人,是怕看見坑底的人。”顧正臣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金磚之上,“軍改之難,不在世官去留,而在人心枯槁。當一個兵喫不飽飯,穿不暖衣,妻兒流離,他憑什麼信你革的是弊政,不是革他的命?”
朱元璋靜靜聽着,忽然問:“那你說,怎麼填這坑?”
“填不了。”顧正臣直視天顏,“只能引水。”
“引水?”
“對。讓活水進來,沖走淤泥,養活水草,魚蝦自生。”顧正臣將賬冊放回御案,取出隨身攜帶的素絹地圖,鋪展於金磚地面。地圖上,山西、北平、大同、宣府一線,被硃砂圈出七個紅點——正是近年逃軍最頻發的衛所。“臣請設‘邊軍撫卹局’,直屬兵部,由政委署協同督辦。凡邊軍逃亡、病故、傷殘,其家眷即納入撫卹名錄,每月發米三鬥、布一匹、藥資五十文,由裏甲長親送上門,按手印畫押,一式三份,兵部、都司、縣衙各存一份。”
朱棣眼神一凝:“米布藥資,錢從何來?”
“從火耗裏來。”顧正臣指向地圖西端,“臣請開‘西域商稅專款’。凡經河西走廊、出嘉峪關西行之商隊,無論中外,一律加徵三釐火耗。所得專款,盡數充入撫卹局。此外,南漢國新產‘磺硝精’,提純度較舊法高七成,成本降四成,臣已令格物院與工部合作,建三處磺硝精廠,所得利潤,三成歸撫卹局。”
朱棡忍不住道:“三釐火耗,商人豈肯答應?”
“他們肯。”顧正臣嘴角微揚,“因臣已許諾,凡繳足火耗之商隊,可憑憑證向撫卹局申領‘護商腰牌’。持牌者,沿途衛所不得盤剝、不得徵夫、不得索要‘過境費’,且遇匪患,衛所須出兵協防。更關鍵的是——”他頓了頓,“撫卹局將定期刊印《西行商情簡報》,內載西域各國糧價、馬匹市價、絲綢行情、硝石產量,每月初一,於西安、蘭州、酒泉三地官驛張貼,並售予商隊。一手交錢,一手拿情報,公平買賣。”
朱棣瞳孔微縮:“你是說……用商稅養軍,再用軍力護商?”
“正是。”顧正臣點頭,“軍士護商得酬,家眷得撫,自無逃亡之理;商人繳稅得利,情報在握,絲路愈暢,稅源愈豐。此乃滾雪球之局,初時雪小,滾至後來,便是滔天之勢。”
朱元璋久久不語,只俯身拾起地上一張勘合文書,指尖摩挲着朱棡的硃批。良久,他將其撕作兩半,拋入殿角銅爐。青煙嫋嫋升起,紙灰如蝶,旋即化爲烏有。
“十七。”朱元璋喚道。
朱權立刻趨前。
“從明日始,你隨顧先生赴兵部,任協辦軍務參議,品秩正五品,不領俸祿,只領撫卹局章程研擬之責。若章程不成,或成而不實,你這五品,便削作八品,去格物院燒鍋爐。”
朱權肅然叩首:“弟子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燕王聽旨。着爾即日起,督理北平、開平、大寧三衛軍屯整頓,三月之內,軍糧足額、冬衣齊備、逃亡止息。若逾期未竟,削藩祿三成,罰抄《孟子》一百遍。”
朱棣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兒臣……領旨。”
最後,朱元璋望向顧正臣,目光如古井深潭:“顧正臣,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內,撫卹局掛牌,章程頒行,首筆商稅入庫,首批撫卹發至開平衛。若成——”他微微停頓,“你便仍是鎮國公,軍改之事,全權託付。若不成……”
顧正臣迎着那目光,脊背挺直如松:“若不成,臣自請削爵,貶爲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少年般的銳氣:“好!那就看看,是你這寒門輔臣的章程厲害,還是這萬里河山的頑疾難纏!”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急促腳步聲。張煥大步而入,甲冑鏗鏘,手中高舉一封火漆密函:“陛下!南漢國急電!”
顧正臣心頭一緊。南漢國電報系統尚未貫通陸路,唯有海船搭載小型電報機,沿岸設中繼站,傳信艱難。此時突至急電,必是大事。
朱元璋劈手奪過,挑開封漆,展開電文。只掃一眼,他眉頭驟然鎖緊,目光如電射向顧正臣:“顧小子,你那位‘向海’先生,昨夜率五百儒生抵達南漢國,甫一登岸,便在順化府孔廟前,當衆焚燬《大明律》抄本,高呼‘南漢新天,豈容腐儒桎梏’!”
殿內空氣瞬間凍結。
朱棡失聲:“他瘋了?!”
朱棣眼神陡然陰鷙:“此人……早該斬了。”
朱權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顧正臣卻未驚惶。他慢慢解下腰間荷包,倒出幾粒青麥籽,置於掌心。麥粒飽滿,泛着青灰光澤,像未染血的刃。
“陛下。”他聲音異常平靜,“向海焚的不是《大明律》,是火種。”
“火種?”
“對。”顧正臣將麥粒輕輕放回荷包,繫緊絲繩,“他燒給南漢國百姓看的,是大明敢燒自己的律法。燒給南漢國士人看的,是大明願以儒術爲薪柴,助其燎原。燒給西洋諸國看的,是大明不懼舊瓶裝新酒,更不吝破釜沉舟。”
他抬眸,直視朱元璋眼中翻湧的驚濤:“向海不是叛臣,是探路的火把。他燒得越烈,南漢國越信我們誠意十足,越敢放開手腳改制。只是……”他頓了頓,指尖劃過荷包上細密針腳,“這火把太燙手,燙得連他自己,都快握不住了。”
朱元璋凝視顧正臣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而落:“好!好一個燙手的火把!顧正臣,你既識得火性,便替朕掌好這把火!傳旨——”他猛地收聲,龍目如炬,“擢向海爲南漢國文教總督,授紫綬金魚,特許其依南漢國情,刪訂《大明律》爲《南漢新律》,三年爲期,務求‘寬嚴相濟,華夷並用’!”
聖旨出口,滿殿皆驚。
顧正臣卻只覺肩頭一鬆,彷彿卸下千鈞重擔。他知道,向海賭贏了第一局。而真正的棋局,纔剛剛落子。
殿外,春陽正好,照得金瓦流光溢彩。顧正臣走出武英殿,抬頭望去,只見中都宮牆高聳,檐角飛翹,一隻白鷺掠過琉璃瓦,翅尖挑碎一縷金光,倏忽不見。
他伸手入懷,摸到範南枝縫的那隻荷包——針腳細密,內襯柔軟,夾層裏還藏着一小片曬乾的槐花瓣,香氣幽微,經年不散。
原來最鋒利的劍,並非懸於腰間,而是藏於衣袖深處,裹着人間煙火,靜待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