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正臣悄然回京，沒有擾動金陵，至少表面上，民間與官場一如尋常。
可陽光的陰影處，星月窺不到的黑暗處，總有些人在接觸，有些事在發生。
拱手。
作揖。
跪拜。
諂媚的笑，乖巧的模樣，血滴酒杯後的一飲而盡……
日月星辰紅旗迎風起，舒展開來時，扯出了東方遮蓋的幕。
天初露白。
文武羣臣紛紛而至。
張紞聽到一陣嘈雜，轉身去看，只見一消瘦的中年人，帶着兩袖的清風，身姿挺拔而來，凝眸之間，低聲道：“鎮國公嗎？”
楊靖肅然：“是啊，張尚書，說起來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吧？”
張紞點頭：“雖是第一次見，可他的名字，聽了無數遍。只是不曾想，他竟是如此瘦弱，與民間流傳的畫像，還有過年時張貼的門神畫像裏，可不太像。”
楊靖目光中透着幾分傷感：“五臟六腑深中毒，一身肝膽爲國家。張尚書，你我之間有時政見不同，如今鎮國公回京，你們也必有分歧時。但我希望，每次分歧出現時，你可以先別急着否定他，反駁他，而是先思考下，他的話有沒有道理，如此做，是否有利於國家。”
這個人，並非格物學院出身，對於朝廷中的一些新策多有不認可。
但張紞與魏觀不一樣，魏觀不認可，就認準了這是亂，所以要撥亂反正，但張紞不認可，他不這樣，他會表達反對，但也支持試點。
不懂，不明白的，先試試。
試出效果來，認可了，那就去做。沒有結果，結果不好，那就改正。
這種小心翼翼，一步一探的做派，是張紞在雲南治理時形成的習慣，他雖然與格物學院有些分歧，但還談不上有多少不可調和的矛盾。
如果顧正臣不回京，張紞的行爲方式不會有太多問題，可顧正臣回來了，這是一個雷厲風行，大刀闊斧的人，他擅長大兵團作戰，也善於組織大規模的行動……
一個慢慢走，一個跑起來，難免會出現對撞。
張紞抓了抓鬍鬚，沉聲道：“早年間，我聽人說起過，鎮國公曾言：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現在，我也是如此。若利國家，我支持，若不利國家，我反對。”
楊靖苦澀地搖了搖頭。
顧正臣來了，官員紛紛行禮。
可真正敢上前寒暄敘舊的官員，卻很少。
仔細看看，也只有那麼三位。
張玉、李子發、唐大帆。
張玉自不必說，跟着朱棣與顧正臣封侯的人，朱棣對顧正臣的態度在那擺着，張玉可是看在眼裏，加上明年要跟着朱棣出海，更不必看其他人臉色。
李子發雖然只是個小小伯爵，可航海學院的院長他是穩坐如山，他婆娘還掌管了女醫學院，在京師大醫院也是頭一號女醫官，這兩個位置都與外界沒多少衝突，雖然是顧正臣嫡系，可李子發屬於誰都不會招惹的那一種。
唐大帆是顧正臣的人，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避嫌是避不了，索性放開，也顯得光明磊落些。
顧正臣依舊是談笑風生，健談得很，對張玉道：“下決定了嗎？是讓張輔留在金陵繼承你的侯爵，還是跟着你一起出海？”
張玉拱手：“說起這件事，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顧正臣很是直接地說：“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不要請了嘛……”
張玉哈哈大笑，沒有絲毫顧慮：“那不行，還是要請一請，我打算讓張輔留在大明，希望鎮國公可以帶一帶這孩子，哪怕是點撥幾句話也可，他可崇拜你了，你說的話，比他老子我說的話管用得多……”
二王出海，這背後牽扯了許多事。
其中一條就是，封了爵位的，到底該如何處置，比如張玉、譚淵、丘福等人，他們的爵位是大明給的，不是燕國給的，所以，大明是不是也有義務，讓他們繼承這爵位？
朱元璋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封爵的也好，當將官的也罷，一律允許兒子接班，甚至還批準，不分嫡幼。
也就是說，張玉等人，想要讓長子接替爵位留在大明可以，如果他們認爲幼子更需要留在大明，也可以讓幼子接替爵位，帶着長子去燕國，以後朱棣給了他們新爵位，再讓長子繼承……
這是一種分家，但更是他們一門兩爵的機會，更是一些還沒封爵，想要向上爬的機會。
爲了優待這些人，確保他們效死力，朱元璋甚至還特意吩咐了，尚沒有子嗣而追隨二王出海的將官，他日可以送子回金陵，憑軍功封爵或授官。
比如朱能，這個傢伙去年才成婚，聽說夫人有了身孕，也不知道是幾月生，但顯然這孩子年幼，離不開父母，等燕國開立之後，朱能肯定會將老婆孩子一起結過去，他如果兒子多，還可以分個兒子回大明……
這對於朱能等一干將士來說，可以說優待至極。
張玉之子張輔啊，這個歷史上厲害的人屠留在大明是不是有些浪費了？
可張玉做出了決定，顧正臣也不好反對，點頭道：“張輔在北平格物學院品學兼優，這事我可是聽說過，去年你將他調到金陵格物學院了，既是如此，改日讓他登門，我也想考校考校他的學問。”
張玉振奮：“多謝鎮國公。”
顧正臣看向李子發：“都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了，還想進行環球大航海嗎？”
李子發目光堅定：“想！正因爲是孩子的父親了，所以，更想當榜樣，告訴他們，要敢於博浪而行，敢於揚帆出航！”
顧正臣點了點頭：“環球大航海意義重大，我支持。”
李子發眼眶溼潤，一瞬間紅了眼：“多謝鎮國公！”
這些年來，李子發一直爲了這件事做準備，可朝廷始終沒給明確的表態，顧正臣不在金陵，其他人也不願意更多支持自己。湯和私底下認可，唐大帆支持，可朝堂之上還沒形成共識，尤其是當下朝廷財政緊張，就連楊靖也不得不勸說李子發推遲……
多少年了，他還是當年意氣風發的那個水師統帥，有他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