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發回想起十餘年前，自己還只是太倉州一個蒸汽機維護人員，卻因爲一次偶然的機會，豁了出去，不惜代價將朝廷的旨意及時送到顧正臣手中……
船長，遠航。
大船長，大遠航。
十餘年過去了，自己還是青壯，可當年帶領自己與那批人遠航的統帥，他卻有些枯槁了。
莫名傷感。
顧正臣似乎看懂了這些，輕輕抬手拍了拍李子發的肩膀，笑道：“這個時代之所以在進步，在變好，就是因爲有傳承。傳承不斷，薪火相傳。我可以當柴，你也可以當柴，燃燒你我，照亮前路。”
李子發肅然起敬：“我記住了！”
顧正臣看向唐大帆：“我回來了，但需要處理的事還有很多，格物學院那裏還是需要你負責起來。當然，工業規劃書已經擬好，我也帶了回來，在未來，格物學院需要承擔起更大的責任與重擔。”
唐大帆的目光沒離開過顧正臣，伸出有力的手，握住顧正臣的手：“顧堂長，這一次，你總不會再離開金陵了吧。格物學院上下，都盼着你能回來，哪怕是一個月騰出來點時間，給他們上一堂課也好。”
這些年來，格物學院的弟子中有不少人以聽過顧正臣的課爲榮，沒辦法，顧正臣已經有六七年之久沒有在學院講課了，正常三年結業，許多人壓根沒機會去聽顧正臣的課。
可相對於其他人的課，顧正臣的課更爲天馬行空，涉及的更廣泛，簡單的話裏蘊藏了深刻的道理。
可太久沒上課了，以至於，這也成了榮耀。
顧正臣這個堂長確實是不太合格的，絕大部分時候都是甩手不管不問，見唐大帆如此說，便也答應下來：“這樣吧，每個月我抽出一天去上課，上午與下午兩節。當然，不限內容，想到哪裏講到哪裏。”
唐大帆感動不已：“這個消息一旦傳到學院，必會引起轟動！”
梁國公藍玉到了，看到前面的顧正臣，目光微冷，但還是上前行禮：“鎮國公回京，實在令人歡喜。”
顧正臣打量着藍玉，平靜地說：“若非梁國公力請，我還可以在洪洞休息兩年，如今回京，又是勞累命，還不知道會得罪多少人，這前路不好走啊。”
藍玉如故交笑得真誠：“鎮國公不在金陵忙碌，那不也還在洪洞忙碌？與其那樣，不如回來，朝廷倚重總歸是好事。”
顧正臣上前，低聲道：“軍改的事，我希望梁國公不要拖我後腿。否則，我脾氣不太好時，會管不住手……”
藍玉看着顧正臣揉捏手臂，凝眸道：“若是鎮國公需要，我會配合。只是，人心不可控，別人怎麼想，如何做，要看鎮國公的做派是否順應人心了，別到時候，風浪太大，傾覆了船。”
顧正臣呵了聲：“風再大，能大過西風帶？浪再高，能高過海嘯？怕就怕，有人推波助瀾，還亂了軍心。軍改之事，干係未來百年軍隊建設與戰力，我也只是提醒下，風浪大起來，誰掉下去，誰先死。你是知道的，大航海——死了不少人。”
藍玉剛想說話，序班開始整隊。
因爲沒有其他國公在，朱棡、朱棣等人也忙着準備出海事宜，所以在武將序列中，顧正臣站在了最前面，藍玉也只能居其右。
禮樂，入殿，山呼千歲。
朱標看到顧正臣，微微點了點頭，抬手免禮之後，言道：“古人有雲，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謀先事則昌，事先謀則亡。又云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思其始而成其終。”
“鎮國公早年間在兵法之上也提出過，不打無準備之仗。由此來看，治理國家，還應有所預先謀劃、規劃。鎮國公丁憂期間，父皇與孤，不忍其空度歲月，靡費精神，委以國事……”
意思是告訴所有人，顧正臣丁憂期間給朝廷做事，是皇室的安排，造謠，或不分是非者到此爲止。
內侍見朱標使了眼色，便託着一份厚重的冊子走出。
朱標繼續說道：“鎮國公與朝廷中官員商議長達半年之久，最終擬出了這一份五年工業規劃書。今日廷議，不議其他國事，專議大明的第一份五年工業規劃。”
張紞、楊靖、韓宜可等人神色肅然。
大明不是沒有五年規劃，早年間顧正臣便給朱元璋提過，朱元璋也推行過，有一些成效。
但朱元璋的五年規劃往往粗淺，側重點就人口、財政、軍隊等幾個小的方面，對其他領域的關注度並不高，說是五年規劃，可規劃有還是沒有，區別並不算大，只能說有目標，但不夠細緻，不夠有操作性。
但這一份工業規劃，看似是顧正臣一人操持，但實際上諸部都參與其中，而且顧正臣爲了真實瞭解大明的工業發展狀況，還問詢了許多工廠之人，甚至爲了一些數據，發電報讓金陵調查……
這必然是一份集衆人智慧與心血的規劃。
朱標安排道：“讓人將印刷版本下發，大家先看一看，然後再討論具體問題，若是沒有疑問，便由鎮國公來安排具體的工業規劃事宜。”
因爲活字印刷的成熟與規模化運作，朝廷在一些重要事上，已經不需要讓內侍一個人讀，所有人聽，安排集賢院印刷便是。
人手一份，看得仔細也認真，便於思考，討論起來也方便。
顧正臣沒有接，內侍也明白，這些內容都在顧正臣心中。
藍玉翻看幾頁，面色凝重，眉頭緊鎖，看向顧正臣，言道：“鎮國公如此安排倒是周密，只是這步子是不是有些大了？有些地方，是否要求太高了。比如這冶鐵一項，竟要求在去年的基礎上，五年增長三倍？”
工部尚書喻汝陽自然聽到了藍玉毫不掩飾，刻意提高聲音的話，翻到後面果然看到了這一條，心頭也有些沉重。
去年的基礎增長三倍！
要知道整個大明，爲了支撐鐵路、蒸汽機、內燃機等建造，去年鋼鐵產量一度達到了史無前例的一億三千萬斤，在這個基礎上，向上增產一千萬斤都難，他竟要在五年內增長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