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是丁憂後回京,顧正臣並不想被官員簇擁着入城,與朱棡、朱棣等人商議之後,在半夜時讓人開了城門,悄無聲息地回到府中。
一切還是老樣子,家中佈置如舊。
黃時雪沒有去會同館,與林誠意睡在了一起,兩人都是苦命人出身,話題也多。
天亮。
顧正臣沒有去上朝,張希婉開始整頓府內事宜,林誠意喊來了一幹掌櫃,詢問生意事宜,嚴桑桑開始給顧治世、顧治疆做特別訓練……
解縉登門,遞上了一本賬冊,言道:“先生,石油燈的市場已經打開,目前金陵內外使用石油燈的戶數已超過八萬戶,若不是石油供應量還沒有跟上來,弟子有把握做到二十萬戶。”
顧正臣翻看着賬冊,看到最後一頁時,言道:“還虧損了三千七百兩,不錯,這條路終究還是被你打開了。”
虧損並不一定是壞事。
要知道石油燈的營銷策略就是這樣,先期投入大,成本高,類似於補貼搶佔市場。
所謂補貼,不過是燒錢罷了。
錢燒了,自然是要計入虧損,但從賬本來看,虧損幅度不斷縮窄,說明這筆買賣正在回籠資金,開始步入良性發展之路。
“石油鎮那裏可有消息送來?”
顧正臣問道。
解縉回道:“有,二月份收到了一封信,說有八百桶石油正在路上,預期下個月送達金陵。弟子也寫了書信送去,希望他們可以加大石油產量,擴大油井數量,以應對未來石油的龐大需求。”
“東宮那裏開始組建商隊,還在格物學院的協助之下,打造了專門用於快捷裝卸石油桶的推車,目前也已出發,但等這一批人回來,怕要等冬日了。”
顧正臣盤算了下,言道:“所以說,石油供應有些緊張了?”
解縉回道:“也談不上緊張,許多百姓家有了油燈之後,也很是節省,添一次油,他們恨不得要用一個月去,但在不少大戶人家,添油的次數是越來越多,相當頻繁,還有人家想要直接購買石油的,不過被我們拒絕了。”
顧正臣點頭:“你做的對,石油不能直接買賣,至少現在還不方便,萬一被人囤積了,反而不利於添油工的生活。除了石油買賣外,你的課業可有落下?”
解縉一臉自信,胸膛下意識挺了下:“格物學院的課業弟子並沒有落下,每日攻讀,有不解之處,還會前往求教。”
顧正臣很是滿意。
解縉這樣的人,很是自律自強,他也是一個有向上爬慾望的人。
顧正臣抬手,安排道:“石油燈買賣做出來了,是你的功勞,但這畢竟是商事,你參與一段時日鍛鍊下便可,後續的事,交給林端正等人負責,你回格物學院進修吧,直至拿到結業文書。”
解縉行禮:“弟子遵命。”
可走了幾步之後,解縉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來,左右看了看,有幾分戒備心。
顧正臣看向蕭成。
蕭成走至門口。
解縉低聲說:“先生,有件事,弟子需要講一講。”
“說吧。”
顧正臣平靜地看着解縉。
“幾個月前,弟子與向海接觸過。”
解縉邊說邊觀察,見顧正臣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繼續說道:“向海此人雖然表面上看似痛恨先生,徹底倒向了梁國公,但是——他好像是揹負了某個人的命令,潛伏到了梁國公身邊。”
顧正臣微微凝眸:“你這個推測,從何而來?”
解縉摸了摸額頭,回道:“向海曾在弟子額頭點了幾次,要知道我與他並無仇怨,只是簡單說幾句話,還不至於讓他如此粗魯失態。弟子將他點的幾次轉化爲情報碼,發現是一個‘上’字。”
“這個字,有很多含義,但無論是什麼含義,弟子相信這是向海傳給先生的話。出於保護向海的需要,弟子不敢將這件事傳出去,只能等先生回京時再告知。”
格物學院情報學裏有一套公開的編碼,也是所謂的明碼,許多弟子都會背這些東西。
當然,弟子背這些枯燥內容的一個動機,是作弊需要……
這無可厚非,格物學院的壓力有些大,冬考不合格意味着連過年都不痛快,這也催生了不少弟子想要走一些歪門邪道與提升成績。
這一套明碼就成了最合適,也最隱晦的作弊方式。
手指敲敲桌子,毛筆咬幾下,抓幾次耳朵,甚至是揉幾次鼻子,咳幾聲,都可以用來傳遞消息。
向海自然也是知道這一套明碼的,一個“上”字的指向,應該是上面的人吧,最上面的人,自然是老朱。從這裏來看,向海用一種隱晦的方式,在告訴自己他這樣做其實是身不由己,也並非真正願意當藍玉的義子。
顧正臣對即將走的解縉道:“有一個楊士奇的人會通過我的舉薦進入學院,你與他不妨多走動走動,相互之間,取長補短。”
解縉愣了下,當即答應下來。
先生這話不簡單,他輕易不會提到某個人,除非這個人確實有本事。
楊士奇嗎?
無名之輩。
但是,不能小覷了,說不得兩個人會成爲朋友。
內侍劉光到了,笑呵呵地說:“殿下讓老奴問問,鎮國公何日可以上朝?”
顧正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我打了給事中楊固,殿下沒責怪吧?”
劉光老臉堆笑:“看鎮國公說的,這種小事都不值得讓殿下知曉,何來責怪一說。即便是殿下聽聞了,也只會說打得好。”
顧正臣嘆了口氣:“我並不想回京,因爲這裏麻煩事太多。可爲國爲民,有些事總需要有人願意彎下腰,將地磚鋪好了,才方便後來人走這條路。告訴殿下,容臣休息兩日,兩日之後,上朝議事。”
劉光行禮離開。
顧正臣拿出一枚銅錢,在手指間翻動着,低聲喃語:“山雨欲來風滿樓,我感覺到風要來了,雨也要來了。只是,瓢潑大雨之下,誰沒有撐起油紙傘,誰沒有穿着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