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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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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幾日,吏部左侍郎賀昭,也因與樂陵侯府有牽連,被皇帝下旨奪職下獄。

好在,這位賀侍郎牽連進去不深,只是有人舉發,說他曾經在新政之後,指斥新政,說皇帝陛下是在掠之於士。

還有人舉發,說他曾經...

東宮朱牆高聳,晨光初透時,檐角銅鈴被風撞得一聲脆響,驚起棲在琉璃瓦上的幾隻灰雀。陳清幾乎是撞開值房門衝出來的,官袍下襬刮過門檻,差點絆了個趔趄。他未戴烏紗,髮髻微散,額角沁出細汗,手裏攥着半張揉皺的紙條——是黃公公親筆寫的密信,墨跡未乾,字字如刀:“娘娘已至東宮門外,吳妃隨侍,內監三十,宮女四十,儀仗未備而意甚決。太子閉門不出,東宮屬官跪阻於階下,無人敢攔。”

陳清腳下不停,直奔午門而去。沿途遇見幾個穿緋袍的給事中,見他神色凜然,欲開口詢問,陳清只抬手一拱,腳步未停,袍袖帶起一陣風,捲起青磚縫裏幾片枯葉。那幾位言官互望一眼,喉結滾動,終究沒敢出聲。

午門外,早有兩隊錦衣衛列陣而立,刀鞘壓得極低,刃口映着天光,冷得瘮人。薛玉已等在那裏,玄色飛魚服未繫腰帶,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石青褙子,腰間懸着一柄無鞘短劍——不是北鎮撫司制式,劍柄纏着褪色紅綢,刃身泛着幽藍暗光。他背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望着東宮方向,聽見腳步聲才微微側首,見是陳清,只略一點頭,聲音壓得極低:“你來得正好。黃公公剛傳話,太後已遣人去請陛下駕臨東宮。”

陳清心頭一緊:“陛下答應了?”

“沒答應。”薛玉脣角微掀,笑意卻未達眼底,“但也沒攔。只說‘既爲祖母慈心,朕不便阻之’。”

陳清默然片刻,忽而冷笑:“好一個不便阻之……這是把刀遞到太後手裏,讓她自己割。”

薛玉沒接這話,只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嗓音沙啞:“昨夜仁壽宮燈亮到寅時三刻。薄全沒進去過兩趟,第一次半個時辰,第二次……足足一個半時辰。”

陳清瞳孔微縮。

薛玉又道:“我讓詔獄騰出了三間刑房,都鋪了新席,炭盆煨着,連水都換了三遍。若今日東宮生變,第一道旨意必是‘查仁壽宮近侍出入名錄’,第二道,便是‘薄全即刻鎖拿,押赴詔獄候審’。”

話音未落,東宮方向忽起騷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着婦人尖利哭喊:“滾開!誰敢攔哀家的路!”緊接着是瓷器碎裂聲、悶哼聲、還有孩童壓抑不住的抽泣——那聲音細弱,卻像一根針,扎進每個人耳膜裏。

陳清與薛玉對視一眼,同時邁步。

東宮正門洞開,朱漆剝落處露出底下陳年木紋。門前石階上跪着七八個東宮屬官,爲首的是詹事府少詹事李文遠,白髮散亂,冠纓斷裂,額頭抵着冰涼青磚,血痕蜿蜒而下。他身後,兩名小太監死死扒住宮門門環,指節發白,手臂抖得如同風中殘燭。

臺階之上,太後一身明黃常服,未戴鳳冠,僅以一支累絲金鳳銜珠步搖綰髮,鬢角霜色刺目。她左手牽着太子,右手挽着吳妃。太子不過七歲,穿着素白中單,赤足踩在寒石階上,腳踝凍得青紫,嘴脣發烏,雙眼卻睜得極大,瞳孔裏盛滿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吳妃則披着大紅鬥篷,臉上脂粉厚得蓋住了原本膚色,嘴角繃成一條僵硬直線,右手始終搭在太後腕上,指甲幾乎掐進太後皮肉裏。

“放肆!”太後聲不高,卻震得門楣灰塵簌簌而落,“哀家抱自己的孫兒,還要經誰允準?!”

李文遠伏地叩首,額頭撞得咚咚作響:“殿下病體未愈,醫官有令,須靜養三月,不可移居,更不可受風……”

“醫官?”太後冷笑,目光掃過階下衆人,最後釘在李文遠後頸,“哀家倒不知,東宮的醫官,如今也敢替皇帝管起後宮來了。”

話音未落,吳妃忽然鬆開太後手腕,疾步上前,揚手便是一記耳光,正摑在李文遠左頰上。那力道之狠,竟打得他身子一歪,半邊耳朵嗡鳴不止,耳垂滲出血絲。吳妃喘着粗氣,聲音尖利如裂帛:“病?他哪裏病了?分明是有人日日灌他喝苦藥,教他背那些忤逆祖宗的歪理!今兒哀家偏要帶他走,誰攔——”她猛地抽出袖中一柄銀剪,寒光一閃,直指李文遠咽喉,“誰攔,哀家就剪了誰的舌頭!”

李文遠喉結滾動,卻仍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卻未再言語。

就在此時,薛玉緩步上前,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清晰迴響。他未行禮,亦未開口,只站在階下第三級,仰頭望着太後。陽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將那雙眼睛襯得幽深難測。

太後目光一滯,臉色微變。

薛玉這才緩緩抬手,摘下腰間那柄短劍,雙手捧起,劍尖朝下,平舉至胸前。動作緩慢,鄭重,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肅穆。

“臣薛玉,請太後容稟。”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此劍,乃先帝御賜,名曰‘止戈’。當年先帝持此劍,斬叛王於殿前,赦降卒於陣後。先帝曾言:‘劍鋒所向,非爲戮人,乃爲護人。’”

太後指尖微顫,吳妃下意識後退半步。

薛玉頓了頓,目光掠過太子凍得發紫的腳踝,聲音更沉一分:“殿下赤足受寒,脈象浮數,舌苔厚膩,確有發熱之兆。然醫官所診,並非外感風寒,而是……驚悸入心,神思鬱結所致。”

他微微一頓,抬眸直視太後:“臣不敢問殿下因何驚悸。臣只知,若殿下今晨離了東宮,明日,宮中便需多備一副棺槨。”

空氣驟然凝滯。

吳妃臉色慘白,手指痙攣般攥緊鬥篷邊緣。

太後胸口劇烈起伏,良久,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薛玉,你……好大的膽子。”

“臣膽子不大。”薛玉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短劍,“只是記得先帝最後一道旨意——‘護太子周全,如護朕目。’”

話音未落,東宮深處忽傳來一聲清越鐘鳴。那是東宮佛堂的晨鐘,本該在卯時三刻敲響,此刻卻整整提前了一刻。

鐘聲悠長,餘韻未歇,宮牆之外,忽有馬蹄聲如雷而至,由遠及近,整齊劃一,竟似千軍萬馬踏過朱雀大街。緊接着,是甲冑鏗鏘、兵刃相擊之聲,由南面宮牆方向滾滾而來。

薛玉終於收劍入鞘,側身讓開一步,聲音平靜無波:“陛下駕到。”

太後猛地轉身。

果然,宮牆盡頭,一乘明黃肩輿正破開晨霧而來。四名大漢將軍抬輿,步伐沉穩如山嶽移動。輿旁,兩名執金吾甲士開道,玄甲覆身,長戟斜指蒼穹。輿後,數十名帶刀侍衛簇擁着一位青袍男子——正是皇帝。他未着常服,亦未戴冠,只束髮以素絹,面容蒼白如紙,眼下青影濃重,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彷彿兩簇燒盡一切虛妄的幽火。

肩輿停在東宮門前二十步外。

皇帝扶着侍從的手臂緩緩起身,身形微晃,卻未讓人攙扶。他一步步走來,靴底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他未看太後,未看吳妃,目光自始至終,只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看見父親,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幼獸般的嗚咽,想撲過去,卻被吳妃死死攥住手腕,動彈不得。

皇帝在階下站定,距離太後不過五步。他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輕輕拂了拂自己左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個細微動作,卻讓吳妃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母後。”皇帝開口,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您還記得景元三年,兒臣十四歲那年,在這東宮偏殿,不慎打翻了您最愛的那套汝窯天青盞麼?”

太後渾身一震,嘴脣翕動,卻未出聲。

“您當時說,‘碎了便碎了,人沒事就好’。”皇帝目光緩緩抬起,終於與太後對視,“兒臣一直記得。”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可今日,您若真把太子帶走,兒臣……怕是再沒力氣,去撿那些碎片了。”

太後眼眶驟然通紅,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崩裂,血珠滲出。

皇帝卻不再看她,只朝太子伸出手,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阿琰,來。”

太子眼中淚水終於決堤,掙脫吳妃束縛,赤足奔下石階,撲進皇帝懷裏。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死死揪住皇帝前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皇帝一手環住兒子,另一隻手慢慢抬起,指向仁壽宮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傳旨——仁壽宮總管薄全,即刻鎖拿!着三法司會同北鎮撫司,徹查其景元八年至今所有出入宮禁記錄、往來書信、田產賬目、樂陵宅邸存物!若有隱匿、銷燬、抗命者,視爲同罪!”

“遵旨!”數十聲齊喝,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太後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宮女手臂,才未跌倒。她死死盯着皇帝,嘴脣顫抖,卻終究未發一言。

皇帝抱着太子,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看向薛玉:“薛卿。”

“臣在。”

“平原伯案,三司會審結果,朕已閱。”皇帝聲音疲憊,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斷,“擬旨——平原伯張彥昌,謀逆大罪,證據確鑿,即日斬首。其妻張氏,知情不報,流三千裏。其子張珩,年未及冠,削籍爲民,發配瓊州。其餘族人,除爵、抄家、男丁充軍、女眷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赦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衆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另——着禮部尚書,即日起草詔書,廢除所有與‘七張’相關之恩蔭、誥命、封贈。凡景元朝以來,由七張舉薦入仕者,無論品級,一律停職待勘。”

人羣之中,幾個身穿緋袍的官員臉色瞬間慘白,雙腿發軟。

皇帝說完,再未停留,抱着太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乘明黃肩輿。太子伏在他肩頭,小小的手緊緊攥着皇帝一縷散落的黑髮,彷彿攥着唯一的浮木。

陳清站在人羣末尾,看着皇帝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穆香君的話:“夫君自家,就可以走通兩條路。”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腰間——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小巧的青銅虎符,非軍伍制式,卻是皇帝親手所賜,可調京營三千精銳,無需內閣副署。

風起了。

吹動他額前碎髮,也吹散了東宮門前最後一絲凝滯的血腥氣。

薛玉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遞來一張薄紙。陳清展開,上面是北鎮撫司剛剛送來的密報,墨跡新鮮:

【樂陵言琮,薄全宅邸後院,掘地三尺,於枯井深處,起獲錫箔紙包三枚,內裹不明粉末。經北鎮撫司仵作驗看,色澤褐黃,氣味辛烈,疑爲西域所產‘曼陀羅’混以川烏、草烏炮製而成。另於其書房暗格,搜得密信一封,署期景元十二年冬,落款‘仁壽’二字,字跡與太後手札比對,相似度九成。】

陳清指尖摩挲着紙上“仁壽”二字,良久,將紙條湊近脣邊,輕輕呵出一口白氣。

紙頁邊緣,悄然蜷曲。

遠處,午門城樓之上,一隻孤雁掠過鉛灰色天幕,翅尖劃開沉沉雲翳,露出一線刺目的金光。

那光,正正照在陳清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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