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案子,從徹底爆發到現在,陳清已經儘量在壓制,他捉禮部侍郎周旻,就是差不多要給這件事一個收尾。
因爲如果沒有一個份量重的來喫罪過,皇帝那裏就說不過去。
但是現在,陳清的做法顯然並沒有讓皇...
趙孟靜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沿上輕輕一叩,三聲,極輕,卻像三枚鐵釘,楔進兩人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靜默裏。
謝觀沒動,只把那疊文書往袖中又攏了攏,指尖觸到紙頁邊緣的毛邊,微糙,帶着北鎮撫司卷宗特有的、被反覆摩挲過的溫涼。他抬眼,目光沉靜如井水,倒映着趙孟靜眉間未散的鬱色,也映出自己眼底那一片不動聲色的深潭。
“伯父。”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東宮禁足,是陛下親口所諭,由馮忠督行,東廠人手,皆自西苑直領密旨。清寧宮外攔下吳妃,不是馮忠私意,是奉命不許一人擅入——連送藥湯的宮人,都得當着宦官面嘗過半盞,才準遞進殿門。”
趙孟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沒接話,只將手中一方舊硯臺轉了半圈,墨池裏殘存的宿墨乾涸龜裂,像一道道細小的旱裂河牀。
“您說太子才一歲。”謝觀身子略往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可您可知,前日申時三刻,東宮偏殿塌了一角飛檐,落下的不是瓦礫,是兩根裹着油布的松脂火把?火把底下,壓着半張撕碎的《千字文》,墨跡是新寫的,字是‘天’與‘地’,可‘天’字上頭,被人用硃砂重重描了三道槓,槓槓入紙,幾乎要戳破紙背。”
趙孟靜猛地抬頭,瞳孔驟然一縮。
謝觀沒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一粒磨得發亮的銅釦上,繼續道:“火把是東宮守衛巡夜時發現的,當場燒了。那半張《千字文》,臣親自驗過——紙是東宮庫房新領的澄心堂箋,墨是內府特供的龍香劑,唯獨那硃砂……”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袖口,彷彿還能觸到那日驗物時,硃砂粉末沾在指腹的微澀感。
“……是吳妃娘娘貼身女官,昨春從仁壽宮領的‘鳳儀朱’。專供皇後、太妃寫佛經祈福用,旁人不得擅取。這硃砂,臣已使人封存,連同火把灰燼,一併鎖在北鎮撫司地牢第三重鐵匣裏。”
趙孟靜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他忽然明白了陳清那句“已經解決了”的分量——不是調和,不是拖延,是刀鋒已抵咽喉,只等一聲令下,便見血封喉。
“所以……”他聲音乾澀,“吳妃她……”
“吳妃不知情。”謝觀終於抬眸,目光銳利如刀鋒刮過趙孟靜的臉,“可她身邊的人,未必乾淨。仁壽宮那邊,馮忠已派了三撥人暗查,連煎藥爐灰、浣衣坊的皁角渣,都篩過三遍。至於那‘鳳儀朱’的去向……”他搖頭,“還沒查實,但線索,已斷在吳妃貼身掌事宮女阿沅手裏。”
趙孟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血絲密佈:“阿沅呢?”
“今晨寅時三刻,暴斃於浣衣局後井。”謝觀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投井。屍身撈起時,左手小指齊根折斷,指甲縫裏塞滿了井底淤泥——可那口井,半月前剛淘過,淤泥不過寸許厚。她若真是慌不擇路跳下去,斷不會用小指去摳那點薄泥,更不會摳得指腹皮開肉綻。”
趙孟靜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劇烈,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老鹿。
“子正。”他啞聲道,“你告訴我這些,是想我做什麼?”
謝觀靜靜看着他,良久,才慢慢從袖中抽出另一份薄薄的紙,比方纔那份更薄,只有一張,紙色微黃,邊緣有被反覆展折的痕跡。他沒遞過去,只是將它平鋪在桌面上,推至趙孟靜手邊。
紙上,是幾行蠅頭小楷,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 【臣聞:太子者,國之本也。本固則邦寧,本搖則社稷危。今東宮稚齡,蒙塵禁足,非爲養晦,實乃避禍。然禍之所伏,不在宮牆之外,而在椒房之內;不在權臣之側,而在慈母之旁。
> 臣不敢言吳妃有異志,惟見其近侍如蟻附羶,其言語似霧障目,其行止若風引燭。
> 伏乞陛下,暫移太子於文華殿偏院,由尚膳監、尚衣監、尚藥監三方共守,每日辰時、申時,由內閣閣臣輪值照看,直至……
> ……太子及笄,或吳妃遠居別宮,或阿沅案水落石出,或……
> 臣趙孟靜,頓首再拜。】
末尾沒有日期,只有三個硃紅小字:【未具稿】。
趙孟靜盯着那三個字,指尖微微顫抖。這是他昨夜伏案至四更寫就的密疏草稿,未曾謄正,更未呈遞——他甚至沒讓書吏磨第二遍墨。這稿子,該鎖在他書房最底層的鐵匣裏,匣上有三把銅鎖,鑰匙分在三位心腹家僕手中。
“你……”他聲音嘶啞,“如何得來?”
謝觀沒答,只將目光投向窗外。文淵閣高處,一株老槐枝椏橫斜,枝頭懸着一隻空了的雀巢,藤蔓纏繞,風雨剝蝕,巢底還粘着幾縷褪色的綵線,像是誰曾在此係過祈福的絹帶,如今只剩枯枝冷風,空巢寂寂。
“伯父。”他收回視線,聲音低沉而平穩,“昨夜三更,北鎮撫司收到一封匿名密報。信封上無署名,只畫了一隻銜枝的青鸞——青鸞銜枝,是仁壽宮舊年給先帝祈福時,太後親手繪在宮燈上的紋樣。信裏只有一句話:‘東宮危在旦夕,趙相公密疏藏於書房鐵匣第三格,匣底有胭脂印。’”
趙孟靜渾身一震,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書房鐵匣第三格……確有一枚半枚殘缺的胭脂印。那是去年冬至,吳妃遣阿沅送來一盒蘇合香膏,說是仁壽宮新制,專爲太子安神。他當時隨手將空盒塞進匣中,盒底沾着一點未乾的胭脂,蹭在鐵匣底部,他竟從未留意。
“所以……”趙孟靜喉嚨發緊,“是你派人……”
“臣沒派人。”謝觀截斷他的話,聲音冷硬如鐵,“臣只派人去查了那盒蘇合香膏的來歷。查實了——香膏是仁壽宮尚食局所制,可熬製的紫蘇葉,卻是三日前,由吳妃宮中一名灑掃內侍,以‘採露潤喉’爲名,從西苑藥圃偷摘的。而那藥圃守衛,昨日已被馮忠提走,至今未歸。”
空氣凝滯如鉛。
趙孟靜僵坐不動,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想起,昨夜他寫完這密疏,擱筆時曾喚阿沅端茶,阿沅掀簾進來,裙裾拂過門檻,袖口掠過他攤在案頭的素箋——那箋紙極薄,極易沾染脂粉氣。莫非……
“阿沅暴斃前,可曾……”他艱難啓脣。
“可曾見過這稿子?”謝觀替他問完,隨即搖頭,“不曾。她死前半個時辰,還在仁壽宮廊下,替吳妃理曬新收的雲錦。可她理錦時,袖中滑落了一枚青玉耳璫——玉質溫潤,雕工極精,是吳妃賞她的。臣讓人驗過,玉上殘留的胭脂味,與您匣中空盒裏的,一模一樣。”
趙孟靜頹然靠向椅背,彷彿全身力氣被抽盡。他望着謝觀,眼神複雜難辨,有驚懼,有茫然,更有一種被徹底洞穿的狼狽。
“你到底……想說什麼?”
謝觀終於起身,袍袖垂落,遮住指尖微微蜷曲的顫抖。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一扇雕花槅扇。初夏的風裹挾着槐花清苦的氣息湧進來,拂動他鬢角一縷散落的銀髮。
“臣只想說——”他背對着趙孟靜,聲音隨風飄來,平靜得近乎殘酷,“東宮這盤棋,吳妃不是那顆被推上前的卒子。有人借她的手遞火把,借她的名取硃砂,借她的寵信放流言,最後,再借您的密疏,坐實她‘惑主亂政’之罪。”
“而您,伯父。”他頓了頓,側過半張臉,目光如冷電劈開窗欞投下的陰影,“您這密疏若真呈上去,便是親手把刀,遞到了要殺吳妃的人手裏。”
趙孟靜如遭雷擊,猛地攥緊扶手,指節泛白。
“那……那太子他……”
“太子無恙。”謝觀轉身,目光沉靜,“他只是嚇壞了。臣今晨去探視,他攥着臣的袖角,問了三遍‘母妃何時來’。臣答不了,只給他講了半頁《孝經》。他聽着聽着,眼淚掉在書頁上,洇開了一個墨點,像一滴未乾的血。”
趙孟靜閉上眼,兩行濁淚終於滾落。
謝觀默默取出一方素淨帕子,放在他手邊,然後躬身,深深一揖。
“伯父,您教太子讀書,是教他識字明理。可有些理,不在書上,在人心深處,在宮牆夾縫裏,在每一雙不敢直視的眼睛後面。”他直起身,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錘,“臣今日來,並非告密,亦非邀功。臣只是……替東宮那個孩子,替您袖角上那滴淚,求您一件事。”
“何事?”
“請伯父,”謝觀直視着他,眸光灼灼如星火,“明日卯時,準時赴東宮授課。講《論語·學而》,不必講深,只講‘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八個字。講完,便在東宮用早膳——不必喫,只坐滿一個時辰。午時一到,您起身告退,無論太子哭鬧,無論吳妃遣人來求,您只管走。出了清寧宮門,便立刻迴文淵閣,關起門來,抄寫一百遍《孝經·開宗明義章》。”
趙孟靜愕然:“爲何?”
“因爲明日,”謝觀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馮忠會帶人搜查東宮,徹查所有紙墨筆硯、所有薰香器皿、所有宮人箱籠。而您留在東宮的講義、您用過的硯臺、您飲過的茶盞……都會被仔細查驗。您若按時去,按時走,按規矩留痕,那些東西,便是您身爲太子少傅的正當痕跡,無人能疑。”
“可若您遲了,或者早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孟靜蒼白的臉,“那些東西,就會變成‘趙孟靜與東宮勾連,圖謀不軌’的物證。”
趙孟靜渾身冰涼,冷汗涔涔而下。
謝觀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閂時,他腳步微頓,背影在斜陽裏拉得很長。
“對了,伯父。”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最後一絲僥倖,“昨夜那封青鸞密報,臣已原樣封存,交予馮忠。馮公公說,他會親自呈給陛下。至於陛下……”
他沒說完,只輕輕推開槅扇門。
門外,暮色四合,宮牆高聳,金瓦在餘暉裏泛着冷硬的光。一隻烏鴉掠過屋脊,啞聲啼叫,劃破寂靜。
趙孟靜獨自坐在值房裏,良久不動。窗外槐影漸漸濃重,爬滿桌面,覆住那張未具稿的密疏,也覆住他臉上縱橫的淚痕。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張紙,而是拿起桌上那方舊硯臺,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硯池裏乾涸龜裂的宿墨。
裂紋縱橫,如一道道無法彌合的傷口。
次日卯時,天光微明。
趙孟靜一身素青圓領袍,腰束烏角帶,髮髻束得一絲不苟,手持一卷藍布包的《論語》,步履沉穩,穿過清寧宮幽深的宮道。他身後,兩名小黃門捧着書匣與茶爐,亦步亦趨。
宮門前,馮忠早已候着,蟒袍玉帶,面白無鬚,笑容謙恭,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他親自上前,接過趙孟靜手中書卷,親手翻檢了一遍,又示意身旁宦官用銀針探過書頁夾層,這才含笑讓開。
“趙相公請——太子殿下,已在文華殿偏院候着了。”
趙孟靜頷首,抬步入內。
殿內,太子果然已端坐於矮榻之上,小小的身體裹在明黃色團龍錦被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睛腫得像桃子,卻強撐着,一眨不眨地望着門口。
趙孟靜心頭一酸,快步上前,蹲下身,與太子平視,聲音放得極柔:“殿下,臣趙孟靜,來給您講書了。”
太子扁了扁嘴,終於“哇”地一聲哭出來,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袍袖,嗚咽着:“趙師傅……母妃呢?母妃爲何不來?”
趙孟靜沒答,只輕輕拍着他的背,任他淚水打溼自己的衣袖。待哭聲稍歇,他才展開書卷,翻開第一頁,指着“學而時習之”幾個字,一字一句,緩慢清晰地唸誦起來。
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有聲,在空曠的殿宇裏迴盪,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門外窺伺的無數雙眼睛。
日頭漸高,殿內光影緩緩移動,從青磚地面,爬上趙孟靜的袍角,又漫過太子緊握他袖子的小手。
他講得很慢,很細,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不敢錯半分。講到“本立而道生”時,他刻意停頓,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太子懵懂的眼睛,又掠過屏風後隱約晃動的玄色衣角。
一個時辰,分秒不差。
午時鐘聲悠悠響起。
趙孟靜合上書卷,對着太子深深一揖:“今日功課已畢,殿下且好生歇息。”
太子愣愣地看着他,小手還攥着他的袖子,不肯鬆開。
趙孟靜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輕、極緩地說了一句:
“殿下記得,君子……務本。”
話音落下,他直起身,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向殿門。
身後,傳來太子壓抑不住的、更加響亮的哭聲,一聲聲,撞在硃紅宮牆上,又反彈回來,淒厲而無助。
趙孟靜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
他走出清寧宮大門,陽光刺得他眯起眼。宮門外,一輛青帷小車靜靜候着,車伕低頭垂手,一動不動。
他登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宮牆內外兩個世界。
車輪轆轆啓動,駛向文淵閣。
車廂內,趙孟靜閉目靜坐,手指在膝上無聲敲擊,一下,兩下……數着那哭聲在記憶裏漸漸微弱,直至被車輪聲徹底淹沒。
他睜開眼,目光沉靜,再無波瀾。
馬車拐過宮牆轉角,駛入一條僻靜夾道。前方,一輛熟悉的青布小轎停在樹蔭下,轎簾微掀,露出陳清一張平靜無波的臉。
兩輛車,擦肩而過。
轎簾落下前,陳清的目光與趙孟靜短暫相接。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只有一瞬的凝視。
趙孟靜垂眸,右手悄然抬起,將一枚溫潤的青玉耳璫,輕輕放在自己膝頭。
玉上,一點胭脂紅,如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