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乍浦路上的裏出來的時候,唐棠的臉頰上已經多了幾分潮紅。
手很自然地挽着張建川的胳膊,嘴裏噴吐出淡淡的酒香,眉目間盪漾着一種說不出媚人情慾。
“瞧,那邊就是香港城,現在上海有錢人最喜歡的休...
唐棠的呼吸在晏修德胸前微微起伏,像一尾小魚在溫熱的水裏輕輕擺尾。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他襯衫領口露出的一小截鎖骨,那裏還殘留着一點咖啡與鬚後水混雜的淡香——是她熟悉的味道,比記憶裏更沉、更實,帶着一種被生活反覆錘鍊過的篤定感。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暴雨夜,自己攥着被雨水泡得發軟的錄取通知書站在益豐廠門口,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額角,而他撐着一把黑傘走過來,傘面傾向她那邊,自己左肩全溼了,卻只低頭問:“冷不冷?”
那時他剛升任技術科副科長,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手指沾着機油味。她搖搖頭,他便笑了,把傘柄塞進她手裏,轉身去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說:“進去吧,廠裏給你留了宿舍。”
七年過去,鐵門早拆了,宿舍樓也翻新了三回,連益豐的名字都已掛在港交所電子屏上,閃爍着冷白的光。可這個人,還是能把傘往她這邊偏。
“建川。”她聲音悶着,像從棉絮裏擠出來,“你說藍印戶口……真能辦下來?”
“嗯。”晏修德沒抬手,只用下巴輕輕抵住她發頂,聲音低而穩,“玉梨集團去年在陸家嘴拿的地,二期工程報建材料上週剛過市規土局會籤。我讓康躍民昨天下午飛了趟上海,帶的是玉梨和益豐聯合蓋章的函件,還有你碩士畢業證、勞動合同、租賃備案證明——全齊了。只要申銀萬國那邊確認你掛職編輯滿三個月,再補一份單位接收函,下個月十號前,材料就能遞進公安戶籍處窗口。”
唐棠倏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眼尾還泛着一點沒散盡的潮紅:“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你走那天。”晏修德抬手,拇指指腹擦過她下眼瞼,“你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你捨不得。不是捨不得漢州,是捨不得這兒有人記得你愛喫甜豆花、怕打雷、寫稿子愛用藍墨水鋼筆——這些細碎事,別人不會記,但我會。”
唐棠喉頭一哽,想笑,眼眶卻先熱了。她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聲,只是把額頭抵回他胸口,聽那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如鍾。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進來,把牀頭櫃上那本攤開的《萌芽》雜誌封面染成暖橘色,封底印着一行小字:“青春不設限”。
她忽然輕聲問:“那你呢?你設限嗎?”
晏修德沉默了幾秒,才道:“我設。但只設一條——不能耽誤你。”
唐棠猛地抬頭,撞進他眼裏。那雙眼睛很黑,瞳仁深處卻有微光,像漢江碼頭夜裏不滅的航標燈。“耽誤?”她聲音有點抖,“你當我是要嫁進晏家大門、改口叫你媽‘媽’、天天守着竈臺等你回家喫飯的舊式女人?”
“我不是。”晏修德笑了,眼角紋路舒展開來,“你是唐棠。是能一個人坐綠皮火車硬座三天兩夜去敦煌拍壁畫的唐棠;是敢在廠團委辯論賽上指着廠長鼻子說‘工人文化宮不該改成麻將館’的唐棠;是現在坐在鉅鹿路老洋房裏,一邊改學生來稿一邊琢磨怎麼把《這山這人這狗》做成新媒體互動劇的唐棠。”
他頓了頓,手指拂開她額前一縷碎髮:“所以我的‘限’,是怕你哪天突然發現,和我在一起,反而要削掉自己一半的翅膀。”
唐棠怔住。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正滑過她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上海外灘,她和幾個文學社同學喝着冰啤酒看霓虹,有人問她:“棠姐,真不考慮回漢州?聽說晏總現在可是漢州首富預備役。”她當時怎麼答的?哦,她晃着酒杯笑:“首富?那得先買得起黃浦江上的遊艇吧?我嘛,租得起襄陽公園邊那間帶飄窗的小屋,能看清梧桐葉影子爬滿牆,就夠了。”
原來他都聽見了,且記住了。
“建川。”她指尖無意識掐進他手臂肌肉裏,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寂靜裏,“如果……如果我月事真的不準呢?”
晏修德呼吸微滯,隨即抬手覆住她手背,掌心滾燙:“那就生下來。”
“你瘋了?”唐棠失聲,“你現在上市在即,精益電器馬上要砸幾千萬進影碟機,唐文厚還在盯着你,方市長剛跟你談完國企改革試點——你告訴我,一個未婚先孕的老闆,怎麼跟董事會交代?”
“董事會?”晏修德低笑,胸腔震動傳到她耳膜,“高盛摩根斯坦利看的是淨利潤增長率、現金流健康度、核心技術壁壘——他們管我結不結婚、有沒有孩子?倒是漢州那些老領導,可能真會拿放大鏡照我。但方市長今天跟我說什麼?‘人如果沒有點兒追求,那未免太無趣了一點’。”
他側過身,正視她眼睛,目光灼灼:“唐棠,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三件事:第一,八三年高考填志願時,沒報清華機械系,選了漢州工學院;第二,九二年辭職下海,把廠裏分的兩居室退了;第三……”他停頓,拇指摩挲她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就是七年前,在廠門口把傘往你那邊偏。”
唐棠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他襯衫上,洇開深色圓點。她沒躲,任由淚水橫流,只啞着嗓子問:“第三件……後來呢?”
“後來?”晏修德吻掉她眼角的溼意,聲音低沉如江底暗湧,“後來我才知道,那把傘,其實早該往你那邊多偏十公分。”
她破涕爲笑,眼淚卻流得更兇。晏修德沒再說話,只是把她摟緊,下巴擱在她發頂,聽她抽噎漸漸平復成均勻呼吸。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隱約傳來輪船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一段被歲月拉長的舊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唐棠忽然動了動,仰起臉,鼻尖蹭着他下頜:“餓了。”
“嗯。”晏修德起身,隨手撈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襯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望江賓館頂樓有家粵菜,鮑汁鵝掌燒得不錯。不過——”他彎腰,指尖勾起她落在地毯上的桃紅色羽絨服,“先穿好衣服,唐編輯。”
唐棠接過衣服,沒急着套,只盯着他襯衣第三顆紐扣的位置——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褐色印痕,像陳年茶漬。“這是……”她伸手想去碰。
晏修德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平靜:“去年秋天,你在廠圖書館借的《中國近代出版史》還回來那天,書頁裏夾着一片銀杏葉。我放在辦公桌玻璃板下壓着,結果一杯普洱灑上去,葉子化了,印子就留在那兒了。”
唐棠指尖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她記得那本書。更記得自己偷偷夾進去的,是張薄薄的素描紙,上面用鉛筆畫着他伏案改圖紙的側臉,線條稚拙,卻連他右眉梢那顆小痣都描得一絲不苟。她原想等他發現後,再假裝不經意問一句:“晏科長,您覺得畫得像嗎?”
可那本書再沒被他翻開過。
“你一直留着?”她聲音發緊。
“嗯。”晏修德已係好西裝釦子,轉身去拿牀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三條未讀消息,全是益豐集團祕書處發來的:【張總,港交所質詢函已收悉,百富勤李律師建議今晚九點視頻會議】;【張總,精益電器東莞工廠模具試產報告已發您郵箱】;【張總,方市長辦公室來電,明早八點半,市府小會議室,關於國企員工持股試點方案討論】。
他拇指劃過屏幕,沒點開,只將手機反扣在櫃面。金屬外殼在頂燈光線下泛着冷光,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唐棠。”他轉身,目光沉靜,“有些東西,我留着,不是爲了等它發芽。是怕萬一哪天,連這點痕跡都沒了,我就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唐棠沒說話,只是默默穿上羽絨服,拉鍊拉到下巴,圍巾繞了兩圈,只露出一雙眼睛,清亮如初春解凍的漢江水。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額頭抵住他胸口,聽那心跳聲重新變得有力而清晰。
“走吧。”她輕聲說,“去喫鮑汁鵝掌。喫完,我還要趕回雜誌社改一篇關於‘城市青年精神圖譜’的約稿——主編說,下期封面故事,得有點兒‘沸騰時代’的味道。”
晏修德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圍巾邊角,動作輕緩如拂去古籍扉頁的微塵:“好。那我開車送你。不過唐編輯,提醒一句——”他頓了頓,眸色微深,“下期封面,別忘了把我加進去。就站你身後半步,虛焦處理。”
唐棠仰頭看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脣角飛快一觸,像蜻蜓點水,又似故人重逢時最剋制的印記。
“虛焦?”她笑,眼尾彎成月牙,“那得先把你這把傘,往我這邊,再偏十公分。”
電梯下行,數字無聲跳動。晏修德站在她身側,西裝筆挺,腕錶指針指向十七點四十三分。他忽然想起今早離開公司前,財務總監遞來的一份報表:益豐集團九五年淨利潤同比增長百分之六十二點三,精益電器剝離後獨立財報顯示,桶裝水業務毛利達百分之五十七,飲水機產能利用率已達百分之九十一。
數據冰冷,卻在他心裏燒起一團火。
火苗舔舐着記憶深處的畫面:九二年那個悶熱的下午,他攥着辭職信走進廠長辦公室,窗外蟬鳴嘶啞。廠長沒看信,只從抽屜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飛馬煙,抖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說:“修德啊,廠裏待不住你。但記住,不管走多遠,漢州這口井水,永遠給你留着。”
如今井水已釀成烈酒,斟滿金樽,賓客盈門。可唯有眼前這雙眼睛,仍映着當年井沿青苔上跳躍的碎光。
電梯門開,夜風裹挾着城市喧囂湧入。晏修德伸手,自然地牽起唐棠的手。她的手微涼,指尖帶着稿紙與墨水的氣息,掌心卻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印記。
停車場裏,奔馳S320靜靜停泊,車身倒映着霓虹,流光溢彩。晏修德拉開車門,唐棠彎腰坐進副駕,羽絨服下襬掃過真皮座椅,留下一道淺淺褶皺。
他繞到駕駛座,引擎啓動,低沉嗡鳴在地下空間裏震盪。倒車鏡裏,唐棠正側頭看他,路燈的光在她瞳孔裏碎成星子。
“建川。”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如果……如果有一天,益豐真的成了國際巨頭,你站在港交所敲鐘臺上,全世界鏡頭都對着你——你會想什麼?”
晏修德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直視前方隧道入口。隧道壁燈飛速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我想。”他聲音平穩,像敘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想告訴你一聲:傘,一直偏着。”
車駛入隧道,燈光如流星般掠過擋風玻璃。唐棠沒再說話,只是悄悄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掌心相貼處,有汗意微潮,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滾燙。
隧道盡頭,城市燈火奔湧而來,浩瀚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