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不餓趕緊將母女二人請坐下,又讓程如新去泡茶。
“阿姨,其實我之前就是和妹妹開個玩笑,沒在意的,您這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了。”
看着餘不餓一臉尷尬的樣子,中年女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過,程如新也有些好奇。
“阿姨,您咋知道我們不是要開飯店的呢?”
女人覺得好笑:“這話說的,你們這怎麼看,也不像是開飯店啊!
而且,之前這裏裝修的時候,我也看見了。”
聽到這樣的解釋,程如新也明白過來。
因爲以後都是鄰居,中......
寧修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進餘不餓心裏。
他忽然想起周巡那雙眼睛——不是少年該有的清澈,也不是武者該有的銳利,而是一種被生活反覆揉搓後仍倔強挺直的鈍感。他總在姚廣信身後半步,站得筆直,像一根不肯彎的竹子;可每次姚廣信咳嗽,他又會下意識往前半寸,把腰彎成一張弓。
原來那弓背裏壓着的,是整支突行營的斷矛殘甲。
餘不餓沒再說話,只默默看着寧修低頭繼續檢查那隻貔貅血脈的小獸。工作臺上的彩色晶體在無影燈下泛着溫潤微光,像凝固的朝霞,又像未乾的血痂。
寧修用鑷子輕輕撥開小獸左耳後方一片細絨,露出下方淡金色的皮肉——那裏有一道極細的舊痕,形如半月,邊緣微微凸起,彷彿曾有東西從內向外頂破過皮膚。
“命骨取的位置,很準。”他淡淡道,“但手法太糙,差點傷到靈脈。”
絡腮鬍子縮在牆角,聽見這話,嘴脣哆嗦了一下,卻沒敢出聲。
寧修沒理他,轉頭對餘不餓說:“你剛纔拿來的晶體,我初步檢測過了——含‘金髓’三成七,‘玄玉脂’一成二,其餘是妖力雜質。這東西……確實能助人突破玄竅境,但副作用極大。”
餘不餓皺眉:“什麼副作用?”
“短期提升修爲,長期損傷本源。”寧修將晶體放在光譜儀下,屏幕瞬間跳出血紅數據流,“每吞服一塊,相當於提前透支十年壽元。而且——”他頓了頓,指尖在屏幕上劃過一道曲線,“連續服用三塊以上,武者丹田會生成‘僞竅’。表面看氣機充盈,實則經絡如朽木,遇真火即燃,遇寒潮即裂。三年內,必爆體而亡。”
餘不餓瞳孔一縮:“那姚廣信……”
“他不知道。”寧修搖頭,“他以爲只是普通妖晶,連姚家倉庫那批貨,都是周勢坤親自驗過才放行的。周勢坤懂行,也怕死,所以他只敢賣給爐火境以下的散修,還要求籤生死契。”
餘不餓冷笑:“賣命錢。”
“不,是買命錢。”寧修糾正,“買的是別人命,續的是自己命。”
他忽然轉身,從保險櫃取出一份泛黃卷宗,封皮上蓋着硃砂大印——【斬妖軍·絕密·北疆戰役·突行營覆滅案】。印章邊緣已有裂紋,像一道陳年舊疤。
“這東西,按規矩該焚燬。”寧修手指摩挲着卷宗邊角,“但我留着,不是爲了復仇,而是爲了確認一件事。”
餘不餓屏住呼吸。
寧修翻開第一頁,紙頁簌簌作響。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模糊的紅外熱成像圖:雪原上,十二個紅色光點圍成三角陣型,其中十一個正急速變暗,最中央那個卻突然爆發出刺目白光,隨後徹底熄滅。圖下方手寫着一行小字:【寧淮聲,臨終引爆‘雷殛符’,覆蓋半徑三百米,敵方‘蝕骨蛛’羣殲滅率98%】
“我父親死前最後一刻,還在清點人數。”寧修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數到第十一個,就停了。因爲第十二個……是周行健。”
餘不餓心頭一震。
“那場伏擊,是周行健引的路。”寧修合上卷宗,金屬扣“咔噠”一聲脆響,“但他沒走。他折返回來,扛着我父親的屍體衝出火線,右腿被蝕骨蛛咬穿,骨頭都露在外面,硬是拖着爬了十七裏,把寧淮聲的遺物交到接應隊手裏。”
絡腮鬍子聽得呆住,忘了發抖。
“所以姚廣信沒說謊。”寧修望着餘不餓,“他說周行健求他殺死自己——是真的。但不是爲了解脫毒症,而是爲了贖罪。周行健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天,而姚廣信若不殺他,將來必被軍法處決。他寧願死在兄弟刀下,也不願跪在刑場聽宣判。”
餘不餓喉嚨發緊:“那……半仙人呢?”
寧修眼神驟然轉冷:“半仙人?呵……不過是‘蝕心教’的‘渡厄使’罷了。”
他起身走到實驗室角落的恆溫箱前,掀開蓋子。箱內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圓珠,表面佈滿蛛網狀金紋,正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低頻嗡鳴。
“蝕心教的‘種心術’。”寧修指尖懸在圓珠上方一寸,不敢觸碰,“他們不煉丹、不鑄器,專修‘寄生之道’。把活人當苗圃,把妖毒當養料,把意志當嫁接枝——周行健中的毒,就是蝕心教最新一代‘九幽蠱’。發作時痛如萬蟻噬骨,可一旦服下解藥,神智便如霧中觀花,對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餘不餓盯着那枚黑珠:“這東西……”
“是從周行健胃囊裏取出來的。”寧修收回手,“他嚥下最後一口解藥時,蠱蟲已在他腦幹紮根。姚廣信砍下他頭顱後,我們剖開顱腔,在松果體位置發現了這個。”
餘不餓胃部一陣翻攪。
寧修卻笑了:“現在明白了吧?爲什麼我說姚廣信說的是七分真話。他隱瞞了周行健被蠱惑的事實,卻沒否認自己揮刀的真相。他把‘背叛’壓成一塊石頭沉進河底,卻把‘兄弟’二字刻在石面上,讓所有人看見。”
他忽然看向絡腮鬍子:“你見過周勢坤幾次?”
絡腮鬍子渾身一激靈:“三……三次!第一次在魚城碼頭,他坐遊輪來,穿唐裝,戴墨鏡,說話慢條斯理;第二次在青石巷老茶館,他讓我把晶體樣品送去;第三次……就在昨天,他說貨出了問題,要我親自帶妖獸去見他!”
“他讓你帶妖獸去哪?”餘不餓追問。
“北郊廢棄玻璃廠……”絡腮鬍子聲音發虛,“他說那裏有專業設備,能提純晶體純度……”
寧修與餘不餓對視一眼。
“玻璃廠?”餘不餓眯起眼,“那地方三個月前剛被守夜人查封,說地下挖出蝕心教祭壇。”
寧修點頭:“祭壇沒拆,封條還在。守夜人以爲那是廢棄據點,其實……”他指向工作臺上的小獸,“那是餌場。”
餘不餓瞬間明白:“他們在養蠱?”
“不。”寧修搖頭,“是在養‘容器’。”
他重新抓起那隻貔貅異獸,指尖輕輕按在它心口。小獸嗚咽一聲,胸口絨毛下竟浮現出細微金紋,如活物般遊走片刻,又倏然隱沒。
“貔貅血脈最特殊之處,不是招財,而是‘納穢化淨’。”寧修聲音低沉,“它能吞噬毒素、怨氣、甚至破碎魂魄,轉化爲無害晶體。蝕心教找遍大夏,才尋到這隻幼崽——因爲只有未開靈智的異獸,才能被命骨徹底壓制,成爲完美的‘活體熔爐’。”
餘不餓看向絡腮鬍子:“所以你不是馴獸師,你是飼養員。”
絡腮鬍子臉色慘白:“我……我只是收錢辦事!我不知道他們會拿晶體幹什麼!”
“幹什麼?”寧修冷笑,“煉‘千面丹’。”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投影在牆壁上:泛黃古籍掃描頁,墨跡斑駁,標題赫然是《蝕心錄·千面篇》。配圖是一尊青銅鼎,鼎內翻湧着彩色霧氣,霧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臉。
“千面丹,服之可改換筋骨相貌,瞞過武道天眼。”寧修指着末尾一行小字,“但需‘九陰九陽’十六味主藥,其中一味——‘納穢晶’,正是此物所產。”
餘不餓倒吸冷氣:“他們要造替身?”
“不,是造‘影子’。”寧修關掉投影,“蝕心教要的不是假臉,而是能在關鍵崗位潛伏三十年的‘真傀儡’。周勢坤背後的人,已經把手伸進了守夜人後勤司、洞察學府外聘檔案科、甚至……斬妖軍新兵訓練營。”
實驗室陷入死寂。
只有那隻貔貅小獸輕輕打了個噴嚏,鼻尖噴出一星金粉,在燈光下閃了閃,隨即消散。
寧修忽然問:“餘不餓,你信命嗎?”
餘不餓一愣:“……不信。”
“好。”寧修點點頭,“那你信因果嗎?”
餘不餓沉默片刻:“信。”
寧修笑了:“那你知道,爲什麼我今天必須告訴你這些?”
餘不餓搖頭。
寧修指了指自己太陽穴:“因爲蝕心教最近在查一個人——‘洞悉者寧修’。他們發現,所有被我經手的蝕心教案件,最後線索都會斷在我這裏。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但知道我一定在洞察學府。而昨天……”他頓了頓,“周勢坤派人試探過我的課表。”
餘不餓心頭一凜。
“所以你故意讓我帶絡腮鬍子來?”他明白了。
“嗯。”寧修坦然承認,“我要借你這把刀,劈開第一道口子。周勢坤既然敢動姚廣信,就說明他已經不怕暴露。而你——”他意味深長地看着餘不餓,“你身上有守夜人‘鎮嶽令’,有洞察學府‘破妄徽章’,還有聶家剛給的‘赤霄劍帖’。三重身份,就是三把鑰匙。他猜不透你到底站在哪邊,反而更會主動現身。”
餘不餓苦笑:“你把我當誘餌了。”
“不。”寧修搖頭,“我是給你遞刀。”
他走向實驗室深處,推開一扇合金門。門後是間小型演武場,地面嵌着暗紅色紋路,空氣中浮動着細碎金塵。
“你剛突破爐火境,但還沒真正‘鍛骨’。”寧修從兵器架取下一柄烏黑短戟,“守夜人教你的,是殺人技。洞察學府教你的,是破妄法。而今天……”他將短戟拋向餘不餓,“我要教你第三種東西——怎麼讓敵人,自己把脖子送到你刀鋒上。”
餘不餓接住短戟,入手沉重如山,戟刃卻泛着玉石般的溫潤光澤。
“這是……”
“我父親的佩戟。”寧修輕聲道,“寧淮聲用它斬過七十三隻蝕骨蛛,也用它劈開過三座蝕心教祭壇。最後一戰前,他把它埋在突行營駐地旗杆下,說‘若我回不來,就讓它等下一個握它的人’。”
餘不餓握緊戟柄,掌心傳來奇異的灼熱感,彷彿有血液在金屬中奔流。
寧修拍了拍他肩膀:“去吧。玻璃廠今晚有場暴雨,雨水會洗掉很多痕跡——包括周勢坤留在那裏的‘耳目’。”
餘不餓點頭,轉身欲走。
“等等。”寧修叫住他,“如果見到周勢坤……別急着殺他。”
餘不餓回頭。
寧修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悲憫:“讓他親眼看看,自己養的‘容器’,正在吐出什麼樣的東西。”
他指向工作臺。那隻貔貅小獸不知何時蜷成一團,小小的身體正劇烈起伏,嘴角緩緩滲出一滴金色液體——不是晶體,而是滾燙的、帶着檀香氣息的血。
血滴落地,竟在水泥地上燒出一朵蓮花狀焦痕。
餘不餓怔住。
寧修輕聲道:“它開始反噬命骨了。因爲……它認出了你。”
餘不餓低頭,這才發現袖口沾着一點灰白粉末——是今早在姚家倉庫,周巡悄悄塞給他的“驅邪香灰”。
原來那孩子早知道。
原來那孩子一直都知道。
雨聲忽然從窗外傳來,由遠及近,噼啪敲打玻璃。遠處,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天幕,映亮寧修半邊側臉——那上面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疲憊。
餘不餓握緊短戟,大步走向門口。
身後,寧修的聲音靜靜落下:
“記住,餘不餓。頭號公敵從來不是某個名字,而是所有選擇矇眼走路的人。”
走廊燈光在餘不餓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柄出鞘未盡的刀。
而此刻,北郊玻璃廠鏽蝕的穹頂下,周勢坤正用一方素白手帕,仔細擦拭着一枚青銅羅盤。羅盤中央,十六根銀針瘋狂旋轉,最終齊刷刷指向南方——指向洞察學府的方向。
他抬頭望向窗外漸密的雨幕,嘴角緩緩勾起。
“來了啊……”
雨聲驟然轟響,淹沒了他最後一句低語:
“寧淮聲的兒子,果然比他老子……更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