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不餓面對這個叫方小婭的女人,只覺得壓力山大。
他甚至還不確定地給白青青打了個電話,詢問這方小婭真的是對方派來的嗎?
一聽這話,白青青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笑着說:“那是當然,小婭的工作能力還是非常不錯的。”
餘不餓很想問是哪方面,但是又覺得不禮貌。
他是躲遠點偷偷打電話,此刻瞥了眼方小婭的方向,對方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餘不餓哆嗦一下,試探着問:“那……能換個人嗎?”
“哦?爲什麼?你不滿意?”
“我……這......
餘不餓愣在原地,指尖無意識蜷起,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貔貅?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工作臺上那隻瑟瑟發抖的彩色小獸——通體泛着青灰底色,四肢短粗,尾巴蓬鬆如掃帚,額心一簇金毛微微炸開,此刻正被寧修用鑷子輕輕撥開皮毛,露出底下淡金色的骨節輪廓。它不敢掙扎,連嗚咽都壓成氣音,只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溼漉漉地盯着餘不餓,像兩顆將熄未熄的星火。
“貔貅……”餘不餓喃喃重複,聲音很輕,卻震得自己耳膜微顫。
不是傳說中吞天納地、只進不出的瑞獸?不是早已在上古大劫中絕跡,連守夜人祕檔都僅存三頁殘卷、標註【不可考,疑爲神話附會】的虛影?眼前這隻連爐火境修士都能隨手拎走、被絡腮鬍子拴鐵鏈關鐵籠、喂摻了鎮魂粉的餿飯的瘦弱小獸,竟流淌着貔貅血脈?
寧修看穿他的怔忡,嘴角微揚:“你以爲貔貅生來就頂着銅頭鐵額、踏雲裂空?它幼年期比這還慘——靈智未開,血脈封印九成,連自保都難。你見過剛破殼的鳳凰嗎?翅膀溼漉漉粘着蛋殼,摔一跤能折斷三根尾羽。貔貅也一樣,血脈越純,幼年越孱弱,越容易被獵捕、被奴役、被煉成命骨。”
他頓了頓,鑷尖輕點那截淡金異骨:“這截骨,取自它左後腿膝關節內側。命骨未成前,它每跑一步,膝蓋都在滲血。絡腮鬍沒告訴你吧?他每隔七日,就要用硃砂混着自己心頭血,在骨上畫一道禁紋——畫錯一筆,這小東西就得抽搐半個時辰,肝膽俱裂。”
餘不餓猛地抬眼,盯住癱在牆角、褲襠一片深褐的絡腮鬍子。
後者嘴脣哆嗦,想辯解,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寧修不再看他,轉而從抽屜裏取出一隻琉璃瓶,瓶中液體幽藍如凝固的夜海,浮沉着細碎銀光。“這是‘解脈散’,專破命骨禁制。但解禁之後……”他意味深長地停頓,“它會痛。”
話音未落,餘不餓已伸手接過瓶子。
“我來。”
寧修沒攔,只側身讓開位置,目光卻銳利如刀,釘在餘不餓手腕內側——那裏,一道極淡的銀痕正隨血脈搏動,若隱若現。
餘不餓渾然不覺,擰開瓶蓋,傾出三滴幽藍液體。液珠懸於半空,竟自行旋轉,拉出細如蛛絲的光縷,精準刺入妖獸膝彎那截淡金異骨的三處紋眼。剎那間,小獸渾身絨毛炸起,喉嚨裏滾出一聲極細、極啞的嘶鳴,像繃到極致的琴絃驟然崩斷。
它沒叫出聲。
可餘不餓看見它瞳孔驟縮成針尖,四肢死死摳進金屬檯面,指甲崩裂,滲出血珠,卻硬生生把哀鳴咽回胸腔——彷彿怕吵到誰。
寧修的聲音低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它知道你是誰。”
餘不餓手一頓。
“在農機廠,你劈開第三道鐵門時,它就在通風管裏看着。它認得你掌心的雷痕,也記得你踹翻鐵籠時,鞋底沾着的、和它同一片山坳里長出的紫蕨草汁。”
餘不餓呼吸滯住。
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自己追擊絡腮鬍子至廢棄廠房,踹開鏽蝕鐵門的瞬間,頭頂通風管“哐當”一響,一團灰影倏然掠過視野。當時只當是野貓,甚至沒多瞥一眼。原來那雙溼亮的眼睛,早就在暗處認出了他。
小獸的顫抖漸緩,膝彎那截淡金異骨上的硃砂禁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剝落,化作齏粉簌簌飄散。它緩緩抬起眼皮,望向餘不餓,琥珀色的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融化、流淌——不是淚水,是某種沉寂千年的、溫熱的、沉重的確認。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合金門無聲滑開。
一個穿着靛藍制服、肩章綴着三枚銀星的守夜人站在門口,臉色緊繃如鐵:“寧教授,餘同學,緊急通報。東郊舊港第七碼頭,三小時前爆發高烈度妖氣潮湧。監測儀顯示,污染源評級……SS級。”
寧修眉頭一擰:“SS級?舊港不是三年前就完成淨化工事了?”
“淨化工事被人爲破壞。”守夜人遞過平板,屏幕亮起,紅外影像裏,整座廢棄碼頭如同活物般起伏蠕動,黑霧翻湧中,無數扭曲的爪影撕扯空氣,“初步判定,有至少七頭‘噬影’級妖物集羣破封。更糟的是……”他喉結滾動,“它們在搬運東西。從碼頭地下三十七米的封印井裏,往外拖拽……一具棺槨。”
餘不餓瞳孔驟然收縮。
棺槨?
寧修卻突然笑了,笑聲乾澀,像砂紙磨過鏽鐵:“呵……果然來了。”
他快步走向保險櫃,輸入指紋,櫃門彈開,裏面沒有武器,只靜靜躺着一枚青銅羅盤。盤面佈滿蝕刻星圖,中央凹槽裏,一枚暗紅晶石正微微搏動,與餘不餓腕間那道銀痕的節奏嚴絲合縫。
“這是‘歸墟引’。”寧修將羅盤塞進餘不餓手中,指尖冰涼,“它認你。”
餘不餓低頭,羅盤上的暗紅晶石觸到他腕間銀痕的剎那,嗡然輕震,一股溫熱氣流順脈而上,直衝天靈。眼前光影驟然扭曲,無數破碎畫面洶湧灌入——
暴雨傾盆的碼頭,青銅棺槨轟然落地,棺蓋掀開一道縫隙,湧出的不是屍氣,而是濃稠如墨的星光;星光裏浮沉着無數張人臉,全是魚城守夜人,他們閉目微笑,嘴脣無聲開合,誦唸同一句經文;經文盡頭,一座倒懸的青銅塔影,塔尖刺入雲層,塔基深埋於舊港淤泥之下……
畫面戛然而止。
餘不餓踉蹌一步,額頭沁出冷汗。
寧修扶住他肩膀,聲音低沉如雷:“守夜人內部,有人在重鑄‘倒懸塔’。那口棺,是引子,也是祭品。而你腕上的銀痕……”他目光如炬,“是上一代守夜人少府,臨終前,親手烙進你命格裏的‘錨’。”
餘不餓猛地抬頭:“上一代少府?”
“沈硯。”寧修吐出這個名字,實驗室燈光似乎都黯了一瞬,“五年前,他在舊港失蹤。官方記錄是‘遭遇SSS級妖禍,殉職’。可沒人見過他的屍骨,也沒人見過那場‘妖禍’留下的痕跡——除了這枚羅盤,和你手上這道疤。”
餘不餓下意識攥緊左手。掌心那道舊傷,是三年前在武道學院後山試煉時,被不明雷光劈中所留。當時只當是意外,如今看來,那道雷,本就是沈硯留下的印記。
“所以……周巡的事?”餘不餓嗓音發緊。
“是他布的局。”寧修點頭,眼神銳利如刀鋒,“周巡被矇蔽,是真;他接觸的‘高人’,也是真。只是那‘高人’,並非外敵,而是沈硯當年最信任的副手——現任守夜人監察司司長,陸硯秋。”
空氣瞬間凍結。
餘不餓腦中轟然炸開——聶聰家中,周巡照片旁那張合影:意氣風發的青年軍官摟着少年周巡肩膀,背景是嶄新的守夜人徽章牆。照片右下角,一行鋼筆小字:“硯秋兄贈,願吾侄守心如磐。”
陸硯秋。
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所有僥倖。
寧修卻沒給他消化的時間,一把抄起工作臺上的小獸,塞進餘不餓懷裏:“帶它去。舊港陰煞太重,它體內貔貅血脈雖未覺醒,但對‘倒懸塔’的氣息,比任何羅盤都敏感。它能找到真正的封印核心。”
小獸蜷在餘不餓臂彎,小小的身體還在輕顫,卻主動用鼻尖蹭了蹭他頸側。溫熱的、帶着淡淡青草氣息的觸感,讓餘不餓繃緊的下頜線悄然鬆動。
他低頭,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沒有恐懼,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彷彿它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餘不餓深吸一口氣,將羅盤緊緊攥在掌心,銀痕灼熱如烙鐵。他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腳步沉穩,再無半分遲疑。
“寧老師,”他走到門邊,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砸在寂靜裏,“如果沈硯少府還活着,他爲什麼不來找我?”
寧修望着青年挺直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因爲他知道,當你聽見‘倒懸塔’三個字的時候……你纔會真正,成爲他。”
合金門在餘不餓身後無聲閉合。
走廊盡頭,季夏、喬智、李霖已整裝待發。季夏腰間新掛了一柄狹長軟劍,劍鞘烏沉,隱約有雷紋遊走;喬智指尖纏繞着三枚青銅錢,錢眼漆黑如淵;李霖肩頭蹲着一隻鐵喙鴉,鴉眼猩紅,正一下下啄着自己翅膀。
他們沒問發生了什麼。
只齊刷刷看向餘不餓懷中的小獸,又同時,深深躬身。
“守夜人第七小隊,聽候調遣。”
餘不餓頷首,抬步向前。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裏迴盪,一聲,又一聲,沉穩如擂鼓。
懷中,小獸忽然昂起頭,對着前方幽暗的通道,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鳴叫。
不是幼獸的嚶嚀。
是金玉相擊,清越穿雲。
遠處,舊港方向,黑雲壓城,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天幕,照亮碼頭廢墟上,那口半陷於淤泥、棺蓋微啓的青銅巨棺。
棺縫之中,一點幽藍星光,正緩緩滲出,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