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周建軍跟趙軍通氣的時候,就說這收購站收參喜歡壓價。
而趙軍跟畢東昇打電話的時候,畢東昇話裏話外也是那意思。
到這裏以後,趙軍也從側面證實了這一點。畢竟這麼大收購站,讓畢東昇經營成這樣,...
“趙先退?”馬玲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着點遲疑,又往電話機旁的搪瓷缸子裏瞅了一眼——缸沿上還沾着半粒沒舔乾淨的白糖渣子,是剛喝完糖水留下的。他拇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話筒膠皮套,那層黑漆早磨得發亮、起毛邊,像被無數個冬天攥熱過。
“對,趙先退。”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咬字卻格外沉實,每個字都像用刨子推過似的,平直、利落,“他是西山屯兒的趙軍聞吧?”
“啊……是我。”馬玲應得乾脆,可後脊樑骨忽地一緊,不是怕,是警覺。這名字太生,他在這屯子活了二十六年,從沒聽過誰叫“趙先退”。趙家老輩排字是“德、永、世、長”,趙軍聞屬“世”字輩,他爹趙長林,他叔趙長海,連隔壁黃掌櫃家剛滿月的小孫子,戶口本上寫的都是“趙世軒”。西山屯兒沒“先”字輩,更沒人敢拿“退”字當名兒——擱這年頭,“退”是啥?退伍、退職、退黨、退社,全是帶灰撲撲氣兒的字眼,誰家孩子起名往這上撞?
他下意識扭頭往窗外掃了一眼:院裏狗正臥在牆根曬肚皮,尾巴尖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拍着土;院門外柳樹梢上,兩隻麻雀正爲半截玉米鬚子鵮架,撲棱棱掀得葉子直晃。一切如常,可馬玲心裏那根弦,卻繃得比放山時踩的獨木橋還細。
“您哪位?”他問,手已悄悄把話筒往耳朵邊又貼了貼。
“我姓畢。”那人頓了頓,像是在等他反應,“山河縣營林局下屬,野山參收購站,站長。”
馬玲喉結一滾,沒出聲。
“王翠花同志上午跟我提過你。”畢站長語氣不變,可尾音微揚,像在試探一塊冰面的厚度,“說你手裏有幾苗‘一等貨’,成色硬,想看看能不能走我們站的渠道。”
馬玲沒立刻接話。他想起王翠花掛電話前壓低嗓音說的那句:“畢處長他弟弟……還挺這啥的……收棒槌還想隔外掙點兒。”——“這啥的”,就是貪,就是坑,就是拿公家秤桿子當自家擀麪杖使。可此刻電話裏這人,沒提錢,沒壓價,甚至沒問參在哪、幾苗、啥品相,只輕輕拋來一句“一等貨”,像拋來一顆裹着糖紙的藥丸,甜味底下是苦芯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微微聳動:“畢站長,您這消息靈通啊。我昨兒纔剛回屯,姐夫今兒就給您遞話,您這站裏電話線,怕是比林場防火瞭望塔的望遠鏡還管用。”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不是尷尬的靜,是那種老獵人聽見林子裏枯枝輕響時的靜——耳朵豎着,手指已摸到槍栓。
“趙同志幽默。”畢站長終於開口,聲音裏竟真添了絲笑,“可幽默歸幽默,買賣是買賣。我們站,規矩老,底子薄,但認一個理兒:貨真,價實,不欺山,不哄人。去年撫松那邊收的燈臺子,七品葉帶蘆碗的,我們按四千八百塊定的級,一分沒少給。可咱也實話實說,這價,是衝着人家山民豁出命扒拉出來的辛苦給的,不是圖它能賣港幣,更不是圖它能換金條。”
馬玲聽得心口一跳。四千八?撫松去年最火那苗燈臺子,供銷社收價才三千二!這人張嘴就報出撫松的行價,還說得如此篤定……不是瞎蒙,就是真懂行,且懂的還是最裏層的行規。
“您這話,我愛聽。”馬玲收了笑,聲音沉下來,像把鐵鍬插進凍土,“可我這‘一等貨’,不光是成色硬。它有根,有蘆,有艼,有須,有皮色,有紋路,有魂兒。您要是隻認價碼,不認魂兒,那咱就別費這唾沫星子了。我寧可扛着去吉林廳,讓省裏的老專家拿放大鏡照三天三夜,也不願跟不懂行的掰扯。”
“魂兒?”畢站長輕輕重複,竟沒反駁,反而低聲道:“趙同志,你信不信,我見過的野山參,比你喫過的苞米粒兒還多?”
馬玲一愣。
“我父親,畢守業,五八年進山,跟着老把頭宋廣田,在露水河老林子裏抬過參,親手捧過三苗‘三花’,兩苗‘巴掌’,一苗‘燈臺’。”畢站長語速慢了,字字清晰,像在唸碑文,“宋老把頭臨終前,攥着我爹的手說:‘守業啊,參王不是長在地裏,是長在人心裏。心裏沒敬,手上再穩,也抬不出真王。’”
馬玲怔住了。宋廣田!這個名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是整個長白山參幫裏活着的神,七十年代末就歸了山,傳說他抬的最後一苗參,蘆碗密得像串佛珠,鬚根盤繞似龍鬚,參農們跪着捧進祠堂,供了整整三年!趙軍道他們開參王大會,拜的祖師爺畫像,就是宋廣田!
“您……您父親是宋老把頭的徒弟?”馬玲聲音發緊。
“不是徒弟,是挑水、揹簍、煮飯的參丁。”畢站長聲音平靜,“可宋老把頭教他認蘆紋,辨皮色,聽參須抖動的聲音,教他半夜蹲在參埯子邊,聽山風颳過參葉的聲響——那不是風聲,是參王在喘氣。”
電話線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枯葉飄落地面。
“所以趙同志,”畢站長緩緩道,“我不跟你談價,不跟你講任務,不跟你算賬。我就問一句:你那幾苗參,敢不敢讓我父親的老夥計,現年八十二歲的老參農周大牙,親自上手摸一摸?他閉着眼,摸三分鐘,就能告訴你,哪苗是參王,哪苗是燈臺,哪苗是‘假王’——皮相唬人,內裏虛浮,看着像王,實則是草包。”
馬玲呼吸一滯。
周大牙!那個傳說中能用鬍子茬兒刮出參須真假的老瘋子!趙軍道提過此人,說他九歲上山,七十歲還在露水河溝裏扒雪找參,左手缺三根指頭,全是被凍僵的參須勒斷的!此人脾氣怪絕,二十年前曾當衆啐過撫松藥材公司經理一臉唾沫:“你收的那苗參,蘆碗是刀刻的,鬚根是漿糊粘的,你也配叫參商?”
“他……他還活着?”馬玲脫口而出。
“活得好好的。”畢站長聲音裏竟有了溫度,“天天在收購站後院曬參須,用艾草燻,用松脂泡,還嫌咱們站裏新來的小夥兒手太潮,摸壞了參皮。他說,真參不怕摸,越摸越亮;假參怕摸,一摸就掉皮。”
馬玲沉默良久,忽然問:“畢站長,您爲啥非盯上我這幾苗?”
“因爲王翠花同志說,你抬的是‘鳳凰參’。”畢站長聲音陡然一凝,“而我父親,宋廣田老把頭,抬的最後一苗參,就叫‘鳳點頭’。參形似鳳首,蘆碗如冠,參體盤曲,狀若展翅——當年擡出來時,整片山坳的松鴉都飛起來,圍着參埯子盤旋三圈,才落回樹梢。”
馬玲後頸汗毛倏然倒豎!
鳳凰參?他根本沒跟王翠花說過這名字!他只說“八苗大的”,只說“成色硬”,只說“能賣港幣”!王翠花哪來的“鳳凰參”三字?莫非……趙家幫?不對,趙家幫只知道照片,沒見實物。李如海?金大梅?更不可能!那晚酒桌上,他連參包子都沒拆開過!
一股寒氣順着脊椎往上爬。他猛地轉身,一把拉開東大屋門——門外,馬洋正踮着腳,手裏攥着半塊韭菜盒子,耳朵緊貼着門框,嘴角油光鋥亮,眼睛瞪得溜圓!
“小舅!”馬玲厲喝一聲。
馬洋渾身一哆嗦,韭菜盒子差點掉地上,臉“唰”地漲成豬肝色,支吾道:“我……我聽……聽姐夫打電話……怕……怕有事……”
馬玲一步跨出去,劈手奪過馬洋手裏的盒子,冷聲道:“你聽清幾個字?”
“就……就聽清‘鳳凰’倆字!”馬洋嚇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姐夫剛接電話時,我……我正扒門縫看螞蟻搬家……聽見您說‘鳳凰參王’……後面就……就全聽見了!”
馬玲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褲腿直顫:“好!好!好!”
不是怒,是驚,是醒,是豁然貫通!
他一把拽住馬洋胳膊,力氣大得讓馬洋齜牙咧嘴:“走!現在!馬上!窖裏!把那苗‘鳳凰’拿出來!”
“啊?現在?”馬洋懵了,“可……可畢站長還沒……”
“他等着呢!”馬玲眼底燃起一團火,燒得瞳仁發亮,“他等的不是參,是‘鳳點頭’的魂!是宋老把頭傳下來的那口氣!你懂不懂?”
他拖着馬洋就往院後跑,腳步踏得地面咚咚響。路過廚房,順手抄起竈臺上那把豁了口的舊菜刀——刀身泛青,刃口捲曲,是趙老爺子當年伐木削枝用的。馬洋邊跑邊回頭,只見馬勝不知何時已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拎着半袋苞米麪,正眯眼望着他們奔向地窖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角細微的紋路,在冬日斜陽裏,深得像刀刻的溝壑。
地窖口掀開,冷氣撲面。馬玲打着手電,光柱刺破黑暗,直直打在角落一個青布包袱上。他單膝跪地,手有些發抖,一層層解開盤扣——粗布、油紙、厚棉絮,最後露出那苗參。
它靜靜臥在苔蘚鋪就的軟墊上。
參體如琥珀,通體透亮,皮色暗褐近黑,卻泛着幽幽紫光;蘆碗層層疊疊,密如蓮座,每一圈都清晰如刀刻;艼分三叉,粗壯虯結,似龍爪抓地;鬚根綿長柔韌,根根分明,末端微微捲曲,如鳳尾輕顫;最奇的是參頭頂端,一道天然凹痕蜿蜒而下,形如鳳喙微啓,銜着一滴凝而不墜的淡金色樹脂——正是“鳳點頭”。
馬玲屏住呼吸,用指甲蓋輕輕刮過參體。沒有粉末,沒有脆響,只有一種溫潤的、彷彿活物般的彈力。他湊近,鼻尖幾乎觸到參須,一股清冽如雪水、醇厚如陳釀的奇異香氣,絲絲縷縷鑽入肺腑,直衝天靈蓋。
“小舅……”馬洋聲音發顫,“這……這真是鳳凰?”
馬玲沒答。他慢慢解開自己棉襖第二顆紐扣,露出貼身穿着的舊藍布褂子。褂子左胸處,用黑線歪歪扭扭繡着一隻鳥——翅膀短,尾巴長,頭歪着,像只剛學飛的笨鳥。那是他娘在他十歲生日時,咳着血給他繡的。如今針腳已磨得發白,可那隻鳥,依舊固執地仰着頭。
他將“鳳凰參”輕輕託起,緩緩移向胸前。參體懸停在鳥繡上方寸許,忽然——
那滴凝在鳳喙尖的淡金樹脂,毫無徵兆地,簌然墜落。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布鳥微張的喙上。
“嗒。”
一聲輕響,細如塵落。
馬洋“啊”地一聲捂住嘴。
馬玲卻笑了。他抬起頭,手電光柱猛地向上一挑,刺破地窖頂板縫隙漏下的最後一縷天光。光柱裏,無數微塵翻飛旋轉,金燦燦,亮晶晶,如同千萬只振翅的鳳羽,在冬日將盡的黃昏裏,無聲燃燒。
“走!”他霍然起身,將參小心裹回棉絮,塞進馬洋懷裏,“抱緊了!現在,立刻,去收購站!”
“可……可姐夫說畢站長明天才……”
“他等不及了!”馬玲大步跨出地窖,聲音洪亮,震得窖壁簌簌落灰,“宋老把頭的魂兒在催,周大牙的鬍子茬兒在癢,畢站長的電話線,剛纔就燒紅了!”
他抓起門後靠牆的樺木扁擔,掂了掂分量,又抄起竈房裏那把豁口菜刀,刀尖朝下,穩穩插進扁擔末端預留的竹鞘裏——那是他爹當年抬參用的“鎮山棍”,一頭挑着命,一頭挑着魂。
院門外,狗突然狂吠起來,不是示警,是歡騰。馬玲抬頭,看見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殘陽正熔金般潑灑,將整座長白山的雪峯,染成一片浩蕩的、燃燒的、不可阻擋的——
赤色。
他邁步,踏碎滿地斜陽,大步流星,走向山河縣方向。身後,馬洋抱着那團青布包裹,亦步亦趨,像抱着整個長白山的呼吸與心跳。風掠過林梢,松濤陣陣,彷彿萬古長存的參語,在暮色裏,第一次,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