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蒙苑,皮思平直接回到了泉河幹休所的住處。張偉欣勸他在七度大酒店多住些日子,爲他好好調養一下身體,但皮思平說,他心情煩亂得很,想一個人靜一靜。張偉欣已獲蒙苑事先透漏,她回到北京後,過段時間就會返回美國和女兒團聚,心裏清楚皮思平與蒙苑兩人在機場,肯定會有一番撕心裂肺的痛苦別離。
寓所裏的沙發、牀墊、電腦,甚至包括空調,都是新換的。郝斌告訴皮思平,省紀委姚處長帶人來搜查時,損壞了寓所裏的很多東西,現在只能重新添置。人的一生,不知道哪天就是自己的劫數。皮思平不信天命,但他到西華州以來,冥冥之中分明就有命運的安排,第一天踏進這塊土地,就被警官王正押送進了公安局審訊;現在又是這個王正警官,一封莫須有的實名舉報信,把他弄進省紀委“雙規”了四五天。王正,這個名字本來應該是“王者正大”之意,但對皮思平來說,光明的背後是黑暗,禮義的後面隱藏着陰險,王正並不“王正”,卻成爲了一個邪惡符號的代表名詞。與王正爲伍,自然還有馬標、範朝松、邱富強這一類的社會蛀蟲。然而,西華州更多,是有像朱荺琳、李鋒、錢銀旭那樣秉性正直,以事業爲重的基層領導幹部,他們是社會進步的中堅力量;還有楊四大伯、林世傑、萬玉山、萬起運等大批淳樸厚道、善惡分明的百姓,他們是社會進步的民衆基礎。
皮思平有一個多星期沒有抽菸了。他想起跟着趙副書記去省城那天,換下的外套裏,好像還存有半包“阿詩瑪”香菸,就去翻騰尋找。市面上已經很久買不到軟包“阿詩瑪”香菸,但皮思平單單就喜歡這個牌子的口味。他摸到香菸時,還有一張紙條跟着從口袋裏飛了出來。皮思平立刻記起,這是程紅娟臨上飛機時,留給他的兩個QQ號,自己曾經答應過程紅娟,會抽出時間與她QQ在線聊天。花少嶸午飯後也曾經告訴他,程紅娟一直在想方設法和他聯繫。於是,他坐在電腦前,開始登錄騰訊QQ在線。
程紅娟並沒有上線,但是卻有很多的留言。
八月九日:“我昨天深夜抵達大阪,大姐去機場接我到家。這是我第一次到日本來。姐姐說,大阪是日本的第二大城市,經濟非常發達。姐姐的家住在西澱川區,周圍商業繁華。我喜歡這座城市。思平,你知道麼,我今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現在上QQ與你聯繫。我的手機在日本不能用,要不然會發短信給你的。你什麼時候纔會QQ在線呀?”
八月十日:“思平,都兩天了,你一直沒有QQ上線,是因爲工作很忙,還是因爲把那張紙條弄丟了?你不該是個粗心的人!也不該是個不守信用的人!”
八月十一日:“思平君(在日本是這樣稱呼男人,笑),都三天了,沒有見你上線。我用姐姐家的電話,向你聯繫了好多次,但你手機關機,辦公室、寓所無人接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八月十二日:“今天給二姐夫花少嶸打了兩次電話,他騙我說,你回北京了。我不相信!但又擔心會是真的。如果你要是突然調回去,我以後該怎麼聯繫你呀?嗚嗚!”
八月十三日:“今天又給二姐夫打了電話,他說你很快就回到西華州了。我好高興(笑臉)!大姐明天帶我去東京,前往文化服裝學院面試,需要好幾天。我打算就讀的這所東京文化服裝學院,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服裝學校之一。沒有告訴過你,我大學時還曾經獲得過這家服裝學院的海外創意獎呢(笑臉)!思平君,對不起啦,去往東京的這段時間,顧不得再上QQ給你留言了。”
皮思平想不到程紅娟到日本後,每天都能堅持向他寫上一段話。他沉思了一下,向程紅娟回覆留言:“紅娟,真是對不起,我這段時間確實不在西華州。你說對了,我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所以才能今天守信登錄騰訊QQ。只可惜你這會不在線上。祝你在東京服裝學院面試成功!”他想了想,後來又加了一段話:“還是儘量不要打電話過來,國際長途很貴。我會盡量隔段時間,與你在QQ聯繫一次。再見!”
關了電腦,皮思平剛想上牀休息,常務副市長花少嶸敲門進來。他自從小薇無辜慘死,精神倍受打擊煎熬,面孔明顯地消瘦下來,而且變得有些沉默寡言,也沒有了摜蛋樂趣。他說睡不着覺,要皮思平陪他練地攤喝夜酒。皮思平看花少嶸執意要去,只好依他出了泉河幹休所,打車找到一家路邊的小喫攤子。兩人要了幾個小菜,很快把一斤白酒喝乾。花少嶸的話開始多了起來。小攤的老闆從電視裏看過皮思平和花少嶸兩個人,想不到西華州的市長、常務副市長居然跑到街邊地攤喫飯喝酒,所以招呼得特別殷勤。皮思平擔心花少嶸酒後失言,公共場合有損身份,說一瓶酒已經幹完,就不要再喝了。但花少嶸堅持再拿上來一瓶,叮囑小攤的老闆不要在意他們兩人談話,去一邊忙活自己的事情。
皮思平向花少嶸說:“我看你情緒不好,咱們別喝太多。”
花少嶸說:“我心裏壓抑的很,恨不能一醉解千愁!對小薇的死,你我都難辭其咎。我們兩個人,做官都很窩囊!”
皮思平難過地說:“是我連累了張偉欣和小薇。”
花少嶸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作爲西華州市長、西華州市委第一副書記,上任以來除了因爲新華製藥廠改制調整了幾個人,至今還沒有對市直機關、各縣區班子進行人事調整,建議你儘快考慮重新洗牌。”
皮思平若有所思,說:“小人物思想偏執,或許只能表現爲個人精神狀態,掌握公權的領導幹部如果不可理喻,則是社會的災難,公衆爲因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幹部的好壞,對我們黨何國家太重要了。但是在西華州,我的確通過車改、人代會投票選舉,直至包括這次實名舉報被“雙規”,再到小薇不堪受辱自殺身亡,一系列的事情讓我感到有些心有餘悸。所以這幾天,我在所難免會有些彷徨和困擾的想法。花副市長提醒了我,要想在西華州打開政通人和的局面,必須在幹部體制上有所動作。”
花少嶸喝下一大杯酒,說:“在我看來,皮市長習慣了天下爲公的思想,能夠爲奉獻社會而逆來順受,包容和麪對別人對你的傷害。我與你相比,很難做到這些。你知道,我這人講究七情六慾,致命的缺點就是喜歡接近女色。不過,我從政以來,沒有做過一間貪贓枉法的事。小薇的不幸經歷,給我震動很大。現在,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痛恨官場上的骯髒和罪惡。我大學畢業就開始爲官,這些年眼見手中掌握權大小的各種人,相互利用和控制,交易,猜忌,博弈,視法律爲無物,拿百姓如草芥,早就有些不耐煩了。你下決心幹吧,哪怕頭破血流,我都會毫無顧忌,全力支持你,配合你!”
皮思平看出,花少嶸此時的一番話並不是酒醉後的狂語。他在心裏想,當前中國處於高速變遷時代,要想化解社會戾氣,地方政府各級領導幹部發揮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向他和花少嶸這樣官位不低的人,誠然沒有能力改造大的社會環境,但在西華州這個小環境裏,只要滿懷雄心壯志,堅定不移地推進改革,敢於向不良體制大膽手術,還是有能力建立起一個權威性的地方政府。但願蒼生俱飽暖,這是歷代所有政治家的報復。兩個人越說越多,第二瓶酒喝完後,他們當晚是怎麼樣回到泉河幹休所裏的,過後誰都沒能回憶起來。
張偉欣告訴皮思平,她這次去北京得到一個消息,當年出演的一部電影《野花香魂》,時過多年,突然被選送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參展,導演邀請她九月初共赴加拿大與評委和觀衆見面。蒙苑已經飛往美國,她在動身前分別給皮思平和張偉欣打了電話,催促兩人把感情關係確定下來。張偉欣深感蒙苑的好意,近來頻繁地約皮思平在一起喫飯,主動交往。她是個基督徒,對皮思平的生活,既有女性的同情、憐憫,又有一種異性的崇拜。憐憫是一種感情,常常與受難者一起連成相互的共同心結。張偉欣從北京第一次見到皮思平時,就對他有了惻隱之心。蒙苑在電話中對張偉欣說,她和皮思平分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祝願他們兩人走到一起。張偉欣以她特有的耐心,熱烈地等待着皮思平會有一天向她開口求愛。但在皮思平的心裏,卻始終覺得張偉欣太照眼,他未必能承受得了她的燦爛,蒙苑、張凝芳爲他帶來的情感打擊,讓他更加抑鬱、自卑,在個人情感生活上變得退守膽怯,所以遲遲不能下定決心對張偉欣冒然表白。
八月末的一個週日上午,張偉欣對皮思平說,她再過兩天就要去加拿大蒙特利爾,臨走前想與侄女丫丫一起,再次前往監獄探視哥哥張偉軍,邀請皮思平陪同前往。張偉軍看到皮思平,當着張偉欣的面問他和妹妹的感情發展到了何種地步?皮思平紅着臉說,自己有過一次婚姻,怕是配不上張偉欣。張偉軍說,我妹妹是個怨女,你可不要辜負了她的心意!
回去的路上,張偉欣幽幽的對皮思平說:“蒙苑和我哥哥都已經鬆口,你的腦袋難道是榆木做成的?”
皮思平含笑不語,想起花少嶸教給他的一句話,男人喜歡漂亮臉蛋,女人喜歡甜言蜜語,所以女人化妝,男人撒謊。他覺得自己,在張偉欣面前永遠也神聖不起來。
張偉欣羞紅了臉,說:“難道你們的黨章裏有一條,不許與基督教女人成婚!”
皮思平調笑說:“黨章倒是沒有這麼規定。不過我很難理解,你人長得好,家裏又有錢,是男人便會對你想入非非,張偉軍大哥說你是怨女,是不是言重了!”
張偉欣說:“你那不能把張偉軍這三個字去掉,直接喊大哥得了!”
皮思平笑着說:“有一天也許會的,怨女!”
張偉欣說:“我不想再被哥哥叫做怨女,你還是別再彷徨憂鬱,早開尊口,要了我吧!”
皮思平想了想,誠懇地說:“等你從加拿大回來,我爲你接風洗塵,並正式向你表白心意。可能的話,還會在適當的時候,把我的父母接來與你和大哥見面!”
張偉欣激動得滿臉興奮,說:“我期待着早日和伯父、伯母見面。他們要來,我會送上一套豪華別墅作爲見面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