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欣之所以不是一個輕易流露思想感情的人,這與她早先帶着弟弟張偉嘉進入北漂一族,十幾年以來在演藝界複雜的闖蕩經歷有關。他們三兄妹是孤兒,父母親很早共同死於一場建築工地事故,是舅舅黃和生把他們一手帶大。大哥張偉軍考了高中無錢讀下去,就跟着舅舅做賣茶蛋的小生意,久而久之成爲了西州區的混頭,與人打打殺殺,十七歲時刀劈市面上一名比他大了十幾歲的黑社會老大,轉臉變作在西州區人見人怕的“刺蝟”。張偉欣當時十二三歲,每天卻能打探各種消息,爲四處躲難的哥哥送飯。事過境遷,張偉軍二十多歲時突然收起性子,從承包一家土建公司開始,成立了七度置業公司,搖身做起了正經的地產商人,並四處求學混得了諸如“工商管理碩士”、“經濟師”等一類衆多的頭銜,並借爲省城一家藝術學校設立“七度文化獎勵基金”的名義,作爲條件之一把妹妹張偉欣、弟弟張偉嘉想方設法送進這家學校讀書。張偉欣在省城藝術學校讀了二年,隨即到北京報考中央戲劇學院,她原意是想考劇作或導演,但錄取時卻變成了表演系的學生。弟弟張偉嘉比姐姐更甚於熱衷演藝事業,但文化課知識太差,連考了幾年北京電影學院都是落榜,後來靠着姐姐的關係進入到一家影視學校接受專業培訓。張偉欣靠着純情少女的味道,在中央戲劇學院讀書期間,曾經被導演相中,在幾部電影或電視劇中擔當過主要角色,但總體反響平平,播映後沒有引起任何轟動。她於是覺得很多事情並不如她想象的那麼完美,認爲做演員不適合自己的路子,大學畢業後考取了影視製作專業研究生,改行做起了製片人。爲了幫助弟弟實現演藝大腕的夢想,張偉欣向哥哥張偉軍籌了一筆鉅款,與幾個合夥人在北京創建了一家叫做“欣藝文化傳媒”的影視製作公司,投資拍過兩部電影和好幾部電視連續劇,其中電視連續劇都是由她親自擔任製片,收視率也較爲理想。當然,在她導演或製片的影視劇裏,弟弟張偉嘉無一例外都被安排了重要角色。去年,她調度公司裏所有現金,斥巨資拍攝了一部叫做《亂世雙驕》的六十集長篇電視連續劇,幾個月前剛剛完成後期製作,還沒有來得及組織樣片送審,就回到西華州接替哥哥張偉軍來管理七度公司的產業。
時光荏苒,張偉欣豆蔻年華出道影視娛樂,雖然有過幾個並不很出名的男演員粘她,但漣漪不驚,夠不上轟動圈內的緋聞。她少女時有過跟在哥哥身後一起廝殺拼打的經歷,讀書後驟然改成文靜高雅的女性,前後反差使得她對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諱莫如深,自二十來歲開始信奉基督教後,生活循規蹈矩,至今再沒有做過出格的事。對於皮思平,她透過蒙苑感受到的悲傷,欽佩他是一位品行端正、剛正不阿的人,自己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向皮思平這樣爲民請命的共產黨幹部。她雖然想到自己一回到西華州,必然無法抹去黑社會的出身會背景,至少哥哥留下的一幫人要靠她出面維持,江叔也不止一次勸她奪回被馬標侵佔的西州區地盤,但是新任市長皮思平不久以前大刀闊斧除暴馬標團伙,無形之中警示她,不可再像哥哥張偉軍那樣膽大妄爲。
在對待皮思平滿心期望的蘭湖影視基地項目建設問題上,蒙苑向張偉欣建議,這是一個前景優良的長線投資項目,符閤中央不久前出臺的國家文化建設發展戰略,並且主動對張偉欣說,能夠爲她從北京申請到一筆數目可觀的文化項目扶持資金,張偉欣經過前後調研考察,現在雖然還不能說得上深思熟慮,但成功幾率已經瞭然於胸,只有一項沒有把握,就是較爲擔心皮思平遠自京城而來,在西華州不可能爲官太久,生怕他一旦升遷或調離,下任西華州領導倘若政策有變或者言而無信,豈不是爲她和七度產業帶來無可挽回的重大經濟損失。再者,她見皮思平雖然性情溫和,平易近人,但畢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領導幹部,想自己出處複雜,與他判若兩重天地,不但現在不可以,即便將來彼此的交往向前再深一步,也拿定主意難以向他傾談個人以往的經歷和家中所有情況。
皮思平和張偉欣分手後,接到了程紅娟打來的電話。她先是仗己地向他責問春節一早,她想到的第一個發出手機短信問候的人是皮市長,爲什麼一連等了好幾天,他一句話也沒有向她回覆?然後,又問他看了《市長專訪》節目沒有,有什麼不滿意之處?皮思平連連向程紅娟致歉解釋,說因爲突然發生的沙北變電站爆炸事故讓他緊張焦急,所以任何人的短信都沒有顧得上回覆,至於訪談節目的播出,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好很多。程紅娟說,訪談節目的反響超出預期,臺裏收到很多市民的電話、來信,要求最近再安排重播一次,爲此她這兩天又有一個更加深入的創意,就是想和皮市長商量,以後作爲常態節目,每半個月播出一期《市長夜話》節目。皮思平猶豫地回答說,他對此沒有心理思想準備,並且擔心長期以往會有負面影響,建議她不要枉費心機。程紅娟說,當年美國羅斯福總統推行新政時,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在電視播出一次《爐邊對話》,其結果對宣傳他的執政理念,刺激美國經濟發展幫助很大,如果皮市長心裏確實裝着西華州的經濟發展和百姓生活,就應該敢於面對。皮思平勸說程紅娟不起效果,反被她忽悠地動了心,只好再次答應考慮。
花少嶸近期學會一種新的撲克牌技,叫做摜蛋,起源於蘇北淮安、鹽城一帶。這種玩法集合了“跑得快”、“八十分”、“鬥地主”等各種玩法的特點,是一種四人結成兩對並且贏者晉級的競技比賽。花少嶸精於此道,常說“飯前不摜蛋等於沒喫飯”。住在泉河幹休所的市級交流乾部,因爲值班沒有回家,或者回了家輪到值班時間又折返到西華州來,春節放假期間無事可做,便在花少嶸的張羅下,天天鬥法摜蛋,幾近樂此不疲的地步。皮思平也被花少嶸爲了湊局,拉着玩了幾回。
相傳,撲克由中國人發明,如果J是11點、Q是1點、K是大1點,大小王算作1點,54張牌正好是一年65的天數。恰如“四大發明”傳到外國以後,火藥在瑞典發明爲梯恩梯、火箭在美國上升爲洲際導彈,撲克在周遊英吉利海峽之後再傳回中國,K變成了亨利國王、Q變成了維多利亞皇後,J變成了英國貴族或者騎士,再也看不到一點中國人的思想概念。紀委書記馬盧清從不研究撲克,自然也不善摜蛋,卻以安排幾位住在泉河幹休所的市領導,到家中摜蛋消遣爲由,邀請大家初六晚上去喫過年春飯。
到了初六下午,花少嶸鼓動皮思平、高存義,再拉上市委常委、組織部長馮進厚早早到了馬家,一進客廳便立刻叫着要擺局摜蛋。馬盧清說,早爲大家準備好了茶水瓜子,只等各位領導就坐。皮思平想到前段時間曾見馬盧清不知因爲什麼思想不暢,如今看到他突然變得神情爽快,覺得馬盧清或許真的因爲以往工作壓力太大,經過春節長假這幾天的休息而有所緩解,於是在心裏也感覺十分輕鬆。摜蛋結束入席就坐時,除了剛剛趕來的徐康建、杜雨晴二位副市長和郝斌祕書長,皮思平還意外地發現建委主任邱富強、紀委辦公室副主任範朝松、華州區公安分局治安中隊長王正也出現酒桌上。另外,還有二個不認識的男人。馬盧清向皮思平介紹,他們一位是西州區蘭湖辦事處主任徐孝誠,一位是省內知名建築工程商胡勝利老闆。
馬盧清說,之所以把邱富強他們幾個人喊來作陪,一是他們幾個人酒量非常之好,二來是因爲他們過去都曾經是他的直接部下,對他開展工作出力不少,自己難得擺設一場家宴,所以一併把大家招呼過來。至於胡勝利,馬盧清說他是建築工程企業家,承擔過西華州多起重大市政工程,對西華州的經濟建設頗有貢獻。皮思平看到這位胡老闆個子又瘦又小,如果不是從他滿頭髮亮的禿頂,看出這是一位四五十歲的人,他站在馬盧清高大身材旁邊,倒很像是一位沒有長大的少年。
喫飯的時候,花少嶸玩味剛纔的摜蛋撲克遊戲,由衷地感嘆說:“人生變幻莫測,猶如摜蛋。摜蛋玩得精,表明做事思路清;摜蛋玩得好,表明生活有頭腦;摜蛋整出長炸,意味前途光明遠大;摜蛋出奇能贏,意味感情克敵制勝!”
馮進厚作爲組織部長,將摜蛋引申到了領導幹部能力評價上,總結說:“摜蛋的過程,自始至終凝聚着努力拼搏、不斷進取的號召力。如果與對家合作默契,體現了班子團結互助的精神;如果向對手不吝出手投炸,體現了幹部敢於碰硬、愛憎分明的鬥志;如果根據手中牌善於變換陣容組合,及時調整佈局,則又體現出大膽創新的思想和與時俱進的作風!”
馬盧清向皮思平說:“花副市長、馮部長都對摜蛋推崇備至,不知皮市長怎麼看?”
皮思平說:“摜蛋技法的確博大精深,如果能從中悟出一些道理,也未嘗不可。不過,說到底還只是一場遊戲,我個人以爲僅供閒暇之時用來放鬆身心,打發無聊寂寞時光,切勿玩物喪志!”
馬盧清笑着說:“既然連皮市長都覺得摜蛋哲理深奧,我雖然原本只喜歡在家裏揉搓麻將這一國粹,看來也很有必要參與其中了。我敬皮市長一杯!”
杜雨晴作爲女客,她既不喝酒,對摜蛋也沒有興趣,另找話題說:“昨天是我值班,在供電公司見到朱荺琳總經理,她向我說,城市中心變電站的選址不能再拖了!”
邱富強說:“高副市長打算節後一上班,就帶我去供電公司訪問,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折中的選址方案。”
馬盧清對皮思平說:“據講供電公司選址時,看上了廉政文化廣場建設的位置,真是一派胡言。這是萬萬不可的。還請市政府落實資金,儘快上馬建設。”
皮思平不想在馬盧清請客喫飯時談工作,也無意現在就發表對建設廉政廣場的看法,尤其是當着幾個層級較低的下職官員,勉強回答說:“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專門開會討論吧!”
沒想到,胡勝利這時插嘴說:“廉政文化廣場已經交由我們公司承建,我們的設計和施工圖紙早就出來了,而且還已經付款預定了大批材料,一旦有變,就會給我們公司造成不可彌補的巨大損失。”
皮思平看了胡勝利一眼,無心搭理他。馬盧清卻說:“我是聽人講到,說廉政文化廣場建設是個什麼東西!不過,胡老闆儘可放心,這是省委趙副書記親自拍板的項目,秋田書記也格外支持,可謂在全國一開廉政宣傳、廉政文化建設的先河,一旦動工,中央紀委還會派人前來參加奠基儀式。請少嶸常務副市長按照市委先前的決定,節後能夠安排項目建設資金順利落實到位,邱富強主任立即部署好場地拆遷工作,王正隊長全力配合維護好轄區施工現場治安環境。同時請範朝松副主任,節後立即到省紀委取得聯繫,請他們派人與你到北京的中紀委走一趟,趙副書記說,他可以聯繫到一位副部級以上領導親自過來。”
高存義聽到馬盧清引出“是個什麼東西”這句話,立刻聯想到邱富強肯定把皮思平對他們兩人的談話,一五一十報告給了這位紀委書記,後來又見馬盧清先聲奪人,一口氣把廉政廣場建設項目,安排的頭頭是道,疑心他今天故意安排了一場“鴻門宴”,借今天的飯局當衆把廉政廣場建設做成不可逆轉的定局。他先是狠狠地瞪了邱富強一眼,怪他引起市領導之間的相互猜忌,然後又不無擔心地望着皮思平,看他如何反應。
皮思平此時想到,如果換成一個月前他剛來西華州的時候,馬盧清的一席話或許令他在衆人面前不知所措,但自從他力排衆議,做出對新華製藥廠進行停產改制決定,並當機立斷對馬標一夥的暴徒行徑採取斷然措施,就已經別無選擇地把自己推上風頭浪尖。於是,他十分平靜地回望了高存義一眼,一副處之泰然的神態。這期間,自然也會把目光有意識地瞥了坐在對面的邱富強一陣。邱富強裝作沒有在意高存義和皮思平的目光,心虛地舉杯向鄰座的王正敬酒。杜雨晴原想只是隨便說說朱荺琳向她講過的城市中心變電站選址一事,沒想到卻招來馬盧清早有精心預謀的一場工作安排,她作爲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雖然極力推崇廉政文化廣場建設,但對這位紀委書記咄咄逼人的講話卻是始料不及。花少嶸想自己雖然與馬盧清平級,但常務副市長比紀委書記在市領導中位置上排名靠前,如今看馬盧清居然當着邱富強這些基層幹部的面前,肆無忌憚地對他安排工作,臉上雖然掛着笑容,心裏卻很是怏怏不樂,甚至還無聊地想到,馬盧清剛纔的舉動無異於在摜蛋時摸了一手好牌,所以才能臨門打上家、壓下家,如果讓這位紀委書記也跟着玩起摜蛋來,自己怕不是他的對手。
晚飯結束後,馬盧清很是熱情地挽留大家繼續留下來摜蛋,但衆人皆說時間已經很晚,不便再做打攪。馬盧清只好客氣地送大家出了院門。皮思平看到包括他自己的汽車在內,幾位參加晚宴的市領導,所有專車全都開了過來,加上邱富強、範朝松共乘的建委那輛名牌汽車,以及王正開過來的警車,總有**輛之多,一字排在馬盧清的院子門口。他想起在西華州《政府工作報告》中看過,今年包括交通在內的三公經費達到二十幾億元,心裏很是不快地想,單單是爲了在紀委書記馬盧清家裏喫上一頓私人晚宴,就整出這麼大的車輛排場來,實在是對納稅人錢財的極大浪費。
郝斌不是市領導,沒有配備專車,馬盧清表示要用自己的專車送他。皮思平說,讓郝祕書長上他的車,可以順道送他回市政府家屬院。路上他問司機小趙,今天怎麼每個領導的專車都開了過來?小趙回答,是馬書記專門安排他的司機挨個通知的。皮思平又問郝斌,市委市政府機關到底配備了多少量小汽車。郝斌說沒有統計過,估摸五大班子和各個機關部室加在一起,好幾百輛顯然是有的,這些還不包括市委市政府以外的各局、各委辦公用車輛。皮思平請郝斌節後上班佈置下去,對全市所有公用車輛進行一個詳細的摸底調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