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今夜的這場大雨瓢潑不斷,在雨水不斷地衝刷中,7-11便利店那24小時營業的圓形牌子依舊綻放着穩定明亮的光芒。
不知爲何,這家店先前的生意好得出奇,以至於如今到了深夜時分,店內長排的貨架上顯得過分空蕩,只剩下幾款實在是就算天災來臨都沒人願意買來儲備的人嫌狗厭級別商品在零散擺放着。
此刻逗留在店裏的人委實不多,只有兩個加班白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喫方便麪一邊竊竊私語。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正在忙於搬運倉庫貨物上架的胖墩墩店員,以及櫃檯裏那個較爲年輕俊朗的高中生店員。
偌大的深夜便利店裏也就四個人在。
不得不說,年輕就是好。
明明兩個店員穿得都是這身土得要死的灰綠色員工制服,頭戴紅色帽子,偏偏那位一看就是來做兼職打工的高中生穿上這制服,愣是顯得身板挺拔,身手敏捷,彰顯出一股俊秀不凡的帥哥氣派。
……也可能此人是本身的臉比較好看吧。
“坂本君。”
體型圓潤的中年店員頭也不抬地往貨架上塞着一袋袋薯片,開口道:“時間已經很晚了,你差不多該回去休息了。就算再義務加班多兩個小時,店長那邊也不會給你補時薪的。”
站在櫃檯後面這位名爲“坂本”的男生並沒有第一時間作答,也沒有表示出任何準備下班的意圖……他胸前依舊牢牢地掛着那條店員專用的深綠色長款圍裙。
只見這位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黑髮少年神態平靜地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平靜得就像是寺廟裏坐禪冥想的老僧一樣。
“多謝告知,前輩。”坂本君輕聲道,“但在下……還有一位客人要等待。”
“啊?等誰?”
胖墩墩的店員前輩直起腰,疑惑地轉過身來看向櫃檯方向,他胸口掛着的別針銘牌上刻着“前田俊夫”幾個字。
“具體是哪個客人?”前輩說,“這些天來店裏那麼多的女顧客,不都是衝着你來的嗎?”
尋常男子若是被誇讚對異性如此有魅力和吸引力,大概會得意忘形吧。
但坂本同學像是習以爲常了這種誇讚,因此一如既往地表現出某種溫和謙遜的沉穩態度:“都是店長和前田前輩指導有方,以及客人們的厚愛。”
“誒,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小子別把功勞推到我身上來啊……”
前田先生說着貌似不快的話語,實則臉上還是忍不住咧開嘴轉過身去,繼續放貨物。
現在貨架上的薯片放完,該放巧克力了。
??這哥們在喜形於色之下,居然是暫時忘了關於打聽後輩店員那件“等待客人”的事情。
坂本依舊心平氣和地站在櫃檯後面,默默地等待着預計中的那位客人到來……
“歡迎光臨~”
彷彿是“說曹操,曹操到”那般,下一秒,愉快的電子開門鈴音忽然傳來,這機械歡樂的電子小曲兒在提醒着店內外的人員又有人來了。
被推開的玻璃門向下滑落着明晃晃的水滴,再一次打溼了鋪在入口地板上的深色水漬報紙。
兩個原本正在低聲議論職場險惡的白領社畜坐的位置距離門口最近,門外的潮溼空氣撲來,他倆下意識地抬頭看去??緊接着,兩個成年男子就不自覺地閉嘴了。
推門而入的客人是一個揹着類似於破爛吉他包物件的古怪少女,她穿着春季校服,渾身溼透,每一根髮梢末端都在向下滴水,溼漉漉的劉海遮住了眼睛的部分,看起來相當的陰沉狼狽。
偏偏她背上的包裏沒有任何能夠與“吉他”這種樂器聯繫到一起的器物,只有一個像是被大炮近距離轟擊過的可怕圓形缺口,露出裏面切口整齊的鋼板部分。
與此同時,這個大雨天在外行走還不打傘的女高中生將黑色的西裝校服外套脫下,然後又用這件外套捆住了自己左側的半截身子,從而露出右側的白色長袖襯衣的手臂部分。
這種古怪的穿衣風格伴隨着渾身上下都被大雨淋溼的落湯雞造型,顯現出一種浪蕩不羈的“傾奇者”畫風。
但是真正令男人們都下意識閉嘴的地方在於??這女孩的白色襯衣校服從衣領處到腰部都浸透着大片猩粉色的痕跡……那彷彿是鮮血被雨水沖刷後掉色了一部分,但又沒有洗乾淨的模樣。
想想吧,下雨天,深夜,一個揹着破爛鋼板、穿衣風格古怪狂野、貌似渾身血跡的未成年女生走進了便利店。
……這是剛去幫派火拼回來?
兩個社畜對視一眼,反正泡麪早就喫完了,他們也各自帶傘,一言不發地在寒川音前腳剛進入店後就默默地鑽出去。
出門動作之敏捷,甚至連玻璃門上的“歡迎光臨~”電子鈴聲都沒有再度驚動。
??開溜是一門生存學問。
這個女孩看起來不是良善之輩,他們這些普通人還是不招惹了。
就這樣,店裏很快就剩下兩位店員和唯一的客人。
寒川音扭頭看了一眼那兩個頂着風雨就突然跑路的男人,也沒怎麼在意,徑直走向櫃檯方向,打了聲招呼:“嘿,坂本君。”
“晚上好,寒川小姐。”
店員坂本文質彬彬地回答,對於眼前這姑孃的嚇人造型似乎視而不見。
“……您要來點什麼?”他盡職盡責地諮詢。
寒川音並沒有太過靠近櫃檯,以免自己身上滴落的雨水打溼了金屬櫃檯表面。
“還有羊奶嗎?”
“賣完了。”年輕的俊秀店員語氣平靜地說,“但是倉庫裏剛好還剩下一包羊奶粉。”
不遠處貨架旁的前田店員驚訝地抬頭看了一眼這邊,尋思着店裏但凡有點用的商品不是被先前那羣瘋狂女顧客搶購得七七八八了嗎,怎麼還會有羊奶粉剩下……但是他看了一眼寒川音的外貌年紀,再看看胸有成竹的後輩同事,頓時恍然大悟。
豁,坂本君你小子!
大半夜不下班,寧願義務加班一兩個小時,等的“客人”就是這個女孩吧?
前田俊夫一邊在心裏唏噓着“可惡的青春”,一邊躲在貨架後面,偷偷豎起耳朵聽八卦。
誰不愛聽八卦呢?
只聽那黑髮女孩沒有思索猶豫太久,就要了那包“剛好剩下”的羊奶粉。
坂本君也是個做戲做全套的人,分明是爲某些客人特意留下來的羊奶粉,但此刻還是牢牢地藏在倉庫裏。
在客人付賬後,他說聲“請稍等”就去倉庫拿貨了。
趁着等待同齡人店員拿貨的這個短暫間隙,寒川音忍不住回想起前幾天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家便利店時,遇到在此做兼職打工的坂本君的場景。
作爲一個充滿着迷之魅力的年輕小帥哥,十裏八鄉的花癡女顧客們聽聞坂本君最近在這邊打工,當時就坐不住了。
她們甚至還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羣聊,就爲了實時探查該未成年高中帥哥近期在哪裏打工露面。
就這樣,大媽阿婆少女小妹妹們等女粉絲(和少部分男粉絲),頓時如蝗蟲過境那般蜂擁而至。
顧客們闖入便利店,搶購商品,不顧價格,就爲了看負責收銀買單的坂本君一眼。
然後出門排隊,再來一輪“見面會”……
寒川音此前也不知道這件事,之所以會來這兒買東西,單純是因爲這家店距離自己租住的公寓距離最近,出門走個幾分鐘就到。
然後她就被空空蕩蕩的便利店給嚇傻了。
??我來錯地方了?還是什麼大災難要來了,大家都在囤糧?
等大致瞭解事情來龍去脈後,哪怕是身爲自小能見到各種光怪陸離之事的異能者,寒川音也要忍不住發表一句銳評:“一羣癲婆。”
熱門偶像和瘋狂粉絲的見面會也不過如此了吧?
結果等真的見到了坂本店員後,她反而心臟加速、血氣上湧、目光呆滯,感覺又是“一見鍾情”的感覺!
啊,原來癲婆竟是我自己?
不過從小到大,但凡見到持有“靈魂音樂”之人,寒川音的內心世界都是這個小鹿亂撞的鬼樣子。如今她已經能勉強控制住自己不要當衆失態,更不會輕易觸發那種直接撲過去亂摸對方來獲取樂曲的原始衝動了。
如果說這算是一見鍾情,那寒川音自打獲得異能來的這十幾年裏,起碼“一見鍾情”了幾十次……對象還不限物種和性別。
所以她也早就麻了。
少女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率都分不清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和喜歡那個人的靈魂音樂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了!
然後她就跟人告白了??
下一秒就被拒絕了。
毫不意外,作爲萬花叢中過還片葉不沾身的傳說級人物,坂本同學那是相當熟練且溫柔地拒絕了她。
這很正常,假如你的日常是各種裝逼和無意識獵取男女衆人(和非人類)的芳心,那麼你也一定很擅長拒絕別人的告白。
真遺憾,最容易獲取別人身上音樂的方法就這樣沒了。寒川音其實也不是很遺憾地心想。
但兩個年輕人就彼此知曉了對方的姓名和存在。
不過今晚也不是寒川音“隨隨便便表白失敗”後第一次再回來這家店買東西,由於這家店經常深夜補貨,所以寒川音也來買過幾次日用品給新家添置。
少年少女之間都很坦然,很正常的買買東西、收銀結賬,誰也沒拿前幾天的“表白”當回事兒。
倒是一旁豎着耳朵偷聽八卦的前田前輩聽得急死了,恨不得自己上,幫人家小夥先應下來再說。
片刻後,當黑髮男生店員拿着一包嶄新的全脂羊奶粉走出來時,忽然注意到寒川音腳下不知何時積累了一小灘顏色可疑的積水。
他沒有說話,更沒有怒斥客人“爲什麼搞髒地板”這種話題,只是用雙手非常禮貌地將商品遞過去。
倒是少女自己從對方先前的那一瞥眼神注意到自己腳下的血水……頓時有點尷尬。
其實她身上的傷勢早已隨着異能的“死而復生”修復完成,這些血跡都是衣服上殘留的,藉着雨水一起流下腳邊。
“有拖把嗎?”她問,“這是我搞出來的污漬,就由我來拖一下地板吧?”
“如果因爲壞天氣而讓客人非自願地弄髒了地板,那也是天氣的過錯。”坂本拒絕了她的提議,“……客人無需自責。”
頓了頓,少年店員又補充了一句:“縱使沒有任何其他因素干擾,身爲本店店員,待您離開後我也自會清理地板。”
真是個敬業又溫柔的人。
而這並非是做作或者故意展示什麼紳士風度,僅僅是因爲坂本自身的教養素質與他的敬業精神罷了。
倘若把寒川音這位妙齡少女顧客換成一個身材發福走樣的粗暴低素質大嬸兒,坂本依舊能以同樣的體貼態度去對待客人。
他對於所有人從來都是一視同仁。
想通這一點的寒川音開始理解爲什麼他會有那麼龐大的野生粉絲羣了。
見她準備離開,黑髮男生鏡片後的目光落在了寒川音胸口的這些血色痕跡上,又看了看她那光潔無瑕的皮膚外表,確認沒什麼外傷傷勢??那並不是齷齪打量異性身軀的眼神,而僅僅是出於一種人文關懷的精神。
“寒川小姐,您今晚是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嗎?”坂本君推了推自己的眼鏡,鏡片折射出店內天花板白熾燈的光芒,“有什麼是我能幫助您的?”
寒川音本來想隨便扯一個“跟同學喫自助餐被果汁打溼了校服”這種藉口,但對上少年人那真摯溫柔又不含一絲污穢的狹長丹鳳眼時,她忽然就不想撒謊了。
但是……關於自己“被殺害”這件事,已經沒有必要捲入更多的無辜之人。
“謝謝你的關心,坂本君。”少女格外平靜地微笑起來,輕聲回答道,“我今夜是遭遇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如今的狀態並不算差,甚至可以說是……如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