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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路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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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時隔多年,寒川音至今記得自己年幼時遇見那個“怪人”的場面。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週末下午,她乘坐公交車前往鎮上的小提琴老師的家裏上課。

老師的家旁邊就是當地最大的超市。

說是“超市”,其實也不過是便民生活的大型小賣部程度而已,遠遠比不上那些跨國的超市巨企那足以批發貨物的規模。

小姑娘便是在這家超市的側門巷子裏看見了一個滿臉迷茫地坐在臺階上的女人。

記憶中,寒川音已經回憶不起那人的具體樣貌了,就隱約感覺像是西方人的長相面容,但倘若仔細去思考,只能想起一張浮現出宛若白霧般霧濛濛的面孔。

大概是個外國人吧。

之所以會特別注意到那個怪人,是因爲有一個路過的男人向那位大姐姐搭訕,遭到拒絕後反而想要教訓一下她,結果被女人直接一個過肩摔給放倒了!

“哇……好帥!”

小孩兒對於這種暴力場面通常沒有什麼抗拒能力,她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邊好一會兒。

那個外國姐姐也沒搭理周圍,只是專心致志地給了那個手下敗將好幾個耳光,完全不顧對方是如何求饒的。

感覺真是很痛的樣子……

其實也沒看多久,寒川音就到時間去上課了。

至於這堂課上得效果怎麼樣嘛……寒川音只能說課堂中途有不止一位鄰居跑過來敲門,大吼大叫着說什麼“你們要殺人嗎”之類的嚇人話題。

其實女孩還記得這位老師家的演奏室裏貼着隔音海綿墊,只有窗戶是敞開的。按道理傳出去的音量不會太大,但不知爲何,這些過分暴躁的鄰居似乎都無法適應老師家中傳出的若隱若現音符。

嚇得寒川音一度躲在沙發後面,不敢繼續練習拉琴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老師摘下隔音耳機,親切叮囑寒川音出門坐公交,不要亂跑,好好回家。

小孩兒表面上乖乖的答應了。

但在離開此地時她其實有點難過的,因爲從小到大,寒川音不知道跟多少位音樂領域的老師求學過。

可惜的是,每個老師在教學後都不約而同地認爲這孩子已經不是“朽木不可雕”的程度,而是“在刨音樂祖師爺的墳”級別??屬於是帕格尼尼要捉她下地獄一起去當音樂魔鬼,貝多芬聽完都要頭腦放空、停止創作的程度。

呃,雖然沒人知道在另一個世界裏貝多芬大師還會不會繼續耳聾。

音樂老師們全都承認寒川音的努力和認真學習,可惜她天生就好像喫不來這口飯。

學什麼樂理知識就忘記什麼,最基礎的指法永遠記不住,歌喉裏傳出來的是足以令聽衆立刻自尋短見的五音不全之聲……

全世界可能只有外婆一個人堅持認爲自家小乖乖在音樂方面還有救!

寒川音很愛自己的外婆,但她根本沒法在這方面令人不失望。

此時天色已晚,恰逢飯點,路上連行人都變少了,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站臺等車的小孩兒頗爲沮喪地低下了腦袋,小腿在椅子邊緣晃來晃去。

“……喂,那邊的小孩,看過來一下?”

有人叫她。

寒川音抬起頭,意外地發現是兩個小時前坐在超市側門口的那個外國人姐姐。

居然還沒離開?

恍惚中,她覺得對方說得好像不是日語,但又不是標準的英語……可偏偏她能夠聽懂對方的每一個字詞意思。

她不自覺地靠近過去,發現先前的搭訕男子已經形影無蹤,地上有些可疑的血跡殘留。同時,姐姐身邊多出了十幾箱從超市批發買來的各種口味可樂。

這些滿滿當當的各色紙箱子壘起來後,比人還高。

好多可樂!小孩子的眼神都看直了。

??坐擁諸多可樂的大姐姐真是宛若天神。

不知爲何,最後的畫面演變爲兩個姑娘在這獨屬於一天中的逢魔時刻,坐在臺階上,你一罐我一罐的喝可樂閒聊。

“其實你剛纔一直在看我吧?兩個小時前。”那人說。

寒川音有點喫驚她當時居然也同樣注意到了路過的自己,很高興地點點頭:“嗯。”

然後陌生姐姐問了個有點奇怪的問題:“你覺得我當時怎麼樣?”

“……好帥!”

“哈哈哈,真是個孩子。”

“嘻嘻。”捧着可樂的寒川音像是小貓崽一樣縮在那人身邊。

不知爲何,她能夠從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身上察覺到類似於外婆給自己帶來的安全感。

她們那天閒聊了很久,久到公交車都過去了一班,以至於小朋友本人都起了疑心:“姐姐爲什麼一直坐在這裏不走呢?”

“因爲我在等人過來接我啊。說來也不怕你笑話,我跟他走散了,只好一直在這兒等他……”

長髮披散的姐姐笑着把第五罐喝光的空易拉罐捏成了銀白色的餅狀,然後把它摞起來。

餅餅們看起來搖搖欲墜,充分演繹着什麼叫做“危若累卵”這個成語,但最終還是沒有倒下。

寒川音看得相當佩服:“哇!”

那人笑着看了她一眼:“不用羨慕我,你以後也會成爲一個厲害的人。”

“……可我連小提琴都拉不好。這個老師應該很快又不教我了。”小姑娘一下子又垂頭喪氣起來。

姐姐揉揉她的腦袋:“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呀。”

“問題是我很喜歡音樂呢……”寒川音耷拉着腦袋說道。

“這樣啊,那確實是嚴重的問題。”

也許有些大人不會認真對待小孩子的煩惱,但眼前這個姐姐絕對是會隨時隨地跟小朋友們打成一片的類型,因此她沉思了片刻,忽然說道:“我雖然幫不到你什麼……但是我看你順眼,就送你一首歌吧。”

那個時候已經擁有異能的寒川音陡然抬起頭,震驚地“聽”見這人原本空空蕩蕩的靈魂曲目裏開始湧現出一首又一首的新奇歌曲。

她當時就傻了。

啊?怎麼回事?什麼情況?

這個人爲什麼會有那麼多“樂曲”?爲什麼之前自己毫無察覺??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怎麼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滿頭問號的小孩兒被這位迷之親切的女人下一秒自顧自地抱到腿上,單手摟在懷裏,感覺自己就好像趴在火爐邊上的小貓咪,被屬於人體的暖意和善意烘烤得昏昏欲睡。

坐了大概十幾分鍾後,寒川音感覺自己的腦袋一沉,有一道被“刻錄”完整的曲樂進入了自己的異能歌單。

她感知了一下那首曲子,忍不住再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再次看向大姐姐:“爲什麼是這首歌呢?”

如此近距離的觀看,小孩兒才發現這個疑似外國人的姐姐五官是如此模糊,臉上似乎有大片的霧氣在湧動,那雙別具一格的黯淡藍眼瞳深處彷彿有濁黃色的火焰在燃燒。

那人略微沉吟片刻後解釋道:“我看到了,你以後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但無論如何,我都希望……”

“??你能多一次選擇的機會。”

不知何時起,小巷四周湧現來了白色的霧氣,這位作風神祕的姐姐彷彿聽見了什麼聲音,先是扭頭對着某個方向說了一句寒川音聽不懂的話語後,方纔對她說:“有緣再會了,小朋友。”

寒川音有點不捨地拉住她的衣袖:“姐姐,走之前可以給我唱兩句嗎?那是你送出的禮物。”

“有點小瞧你了……意外的愛撒嬌啊。”

姐姐臉上的霧氣在升騰,但寒川音感覺到,她分明心情極好的在笑。

“好吧,那你姑且聽好了。”

於是那人輕聲開口哼唱,宛若慈母在吟唱着哄人入睡的搖籃曲。

這一回是寒川音明確能夠聽懂的語言了。

“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ウミネコが?橋で鳴いたから”

“波の隨意に浮かんで消える 過去も啄ばんで飛んでいけ”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爲有黑尾鷗在碼頭悲鳴

隨着浪花起伏消沒,叼啄着往昔,飛離不見)

……怎麼會有人給小朋友送這種歌?

可能是在下一秒,也可能是在下一個世紀,寒川音的眼皮子開始打架,在昏睡的前一秒,她眼角餘光隱約瞥見了霧氣中似乎有金色的龍形光芒閃過。

緊接着,小孩子的意識驟然間陷入了昏睡。

然而僅僅在幾秒鐘後,有人就按着她的肩膀搖晃弄醒了她。

“孩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睡覺?快醒醒,回家去吧!”

小女孩疑惑地睜開眼,看着眼前停放有一臺噴着尾氣的運貨卡車,幾個渾身汗味、正在卸貨的超市員工大哥忙來忙去,把自己晃醒的就是一個鬍子叔叔。

“……那個姐姐呢?”她情不自禁地問。

巷子裏乾乾淨淨,沒有霧氣、血跡、比人還高的可樂箱子們。

“什麼姐姐?”鬍子叔叔疑惑地與同伴面面相覷,“我們開車進來時只有你一個人趴在臺階上睡覺啊。”

寒川音張口欲言,甚至懷疑先前那一幕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無稽之談的夢境,直到??她看見了臺階邊緣處那被人小心翼翼壘起來的五個銀白色“易拉罐餅乾”。

那不是夢。

【“與看不見的敵人戰鬥着,六疊一間的堂吉訶德。”】

意識到這點的年幼異能者腦海中彷彿閃過一道靈感的閃電,那沒能在幻境中聽完的樂曲再度在寒川音的腦海中響徹!

堂吉訶德那個被世人所嘲笑爲荒唐做派的騎士,固執的向着風車發起衝鋒。

但是……一個人要跨越多少磨難,才能向那無常的命運發起挑戰呢?

【“反正目的也是一樣醜陋……”】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因爲被說是個冷漠的人。”】

【“想要被愛而哭泣,是因爲??嚐到了人的溫暖!”】

黑暗中,那雙原本死去的、宛若藍碧璽一樣的眼睛猛然睜開了。

然後,有一滴雨水,從天而降,落在了少女沾滿血跡和擦傷的臉頰上。

但這顆平常的水珠滑落在地時,所途徑的皮膚表面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得無蹤無跡,就好像??從未存在過那場死亡。

…………

……

這場雨,何時會停下呢?

穿着一身社畜們最愛的黑西裝、打着長柄大雨傘的黑髮青年面無表情地想着。

他那頭有些毛躁翹起的長髮紮在身後,手中的傘柄纏繞着防滑的深藍色的棱形圖案柄卷。

年輕的男子打開手機軟件,看了一下天氣預報,發現氣象實時動態跟蹤顯示東京這場大雨至少還要持續兩個小時纔會慢慢轉爲中小雨。

“就是這裏嗎。”

收起手機的富岡義勇目光空洞地注視着眼前這棟掛着“竈門”姓氏的一戶建建築,哪怕再大的雨勢也遮掩不住裏頭傳來的濃厚血腥味。

來晚了……

想起先前在月臺上被那突如其來的敵人攻擊,儘管他第一時間出手控制了局勢,並處理了罪魁禍首,但還是無法避免地造成了電車停運問題。

之後他以最快速度趕來這處據說會發生悲劇的地點,卻還是來不及阻止這一切。

??他並不覺得過分自責,或許是因爲當久了這份類似於“收屍人”的工作,以至於他對於人間的許多慘劇早已歷歷在目,習以爲常。

靠近大門,富岡義勇忽然若有所察,突兀地扭頭看向房屋門口對面的空地??大雨瓢潑而下,最後一縷殘留的血色正順着雨水被沖刷進道路邊緣的下水道柵欄裏,但此地早已空無一人。

誰的血?

還有……屍體在哪裏?

富岡義勇沉思了一下,下意識地決定把這血跡的主人與房屋內的慘案併爲一談。

畢竟能在路上隨意製造血案的,也只有那羣傢伙了吧。

……【鬼】。

想起這個生活在黑暗中的族羣,年輕人與生俱來的蔚藍眼瞳顯得愈發空洞冷酷。

“不??不!禰豆子!!”

屋內忽然傳出了某個陌生少年悲憤交加的痛苦大吼,震得門外的富岡義勇都渾身一抖,顯然沒想到這場滅門慘案裏居然還有生還者。

而且貌似還有兩個?

他不再猶豫和徘徊,握緊傘柄,推門而入。

大門推開的瞬間,厲風撲來。

那披散長髮的野獸在外表上有着人類少女的青澀稚嫩容貌,卻在昏暗的血色長廊中亮着血色的瞳光,獠牙暴起,尖爪伸出,撲向了擅闖領地的不速之客的喉嚨!

千鈞一髮之際,富岡義勇的大拇指一推傘柄上某個隱祕的機關,深藍色的刀身就冷冽如水地從傘柄中滑出。

這個男人擋住了這一擊!

這個時候,一個扎着暗紅色頭髮短馬尾的少年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他黑色高中校服的衣襟、袖子上都沾滿了親人們的鮮血。

“禰豆子,你不要……”

看這個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少年表情,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那喪失理智的妹妹去攻擊陌生人。

但當他踏入一腳這條門口走廊時,屋外的雷霆恰好作響,劃過天際的閃電照亮了這一切,三人神色各異的目光在黑暗中交錯。

??就好像……某種命運在此刻開啓運轉。

而在屋外的另一處不遠的鄰居房屋背後,依靠異能完成死而復生操作的寒川音捂着自己早已修復如初的脖子,依稀感受到被切開的幻痛,腳步跌跌撞撞地藉着雨水的掩護逃離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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