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了眼前的鍥機之後，修羅帝尊哪裏肯讓對方這麼輕易的離開。
對方實力比他強一些不假，現在已經無心戀戰，很難心無旁騖的跟他鬥法，即便最後留下對方的可能性不大，多少也得讓其付出一些代價，就這麼讓對方...
陸小天話音落下，不周仙山腳下那片被血霧浸透的焦土上，忽然颳起一陣無聲的風。
不是靈氣湧動，亦非法則震盪，而是無數殘魂在招魂幡間悄然低語，彷彿感知到了某種至高意志的降臨，紛紛停駐、垂首、斂息。就連遠處仍在交鋒的幾處零星戰場，刀光驟緩，魔焰微滯，雙方將士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仙山方向——那一襲青衫雖未散發威壓，卻如日懸中天，令萬靈屏息。
魚小喬眼眶微紅，指尖輕輕撫過腰間玉劍，那是陸小天親手所賜的龍紋古劍，劍身內嵌着一縷天龍精魄，此刻正微微震顫，似在回應主人的氣息。她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是上前半步，立於陸小天左後側三尺之地，姿態恭謹卻不卑微，一如當年初入青蓮峯時那般靜默而堅定。
孟滏山則抱拳深深一躬，聲音沉穩如鍾：“龍主既歸，我等心安如磐。此前域外天魔以‘蝕骨音’偷襲南荒七十二峯，幸得雨化仙帝以造化玉碟碎片佈下‘九轉回春陣’，保下三萬六千餘名仙兵元神未散。不過……”他頓了頓，眉宇間浮起一絲凝重，“那音波之中，似藏有巫族‘噬魂圖騰’的殘痕，非是尋常魔音。”
陸小天眸光微閃，袖袍輕拂，一道淡金色神識如絲線般掠出，在虛空中稍作盤旋，隨即沒入孟滏山眉心。後者身形一震，眼中瞬息閃過萬千光影——那是陸小天以神識爲鏡，將方纔與巫狄三人交手時所捕捉到的圖騰波動軌跡，盡數反哺於他。
“噬魂圖騰本屬上古巫族禁忌之術，早已失傳萬載。”陸小天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但此術若借‘蝕魂引’爲媒，再輔以‘血蛭蠱母’催化，便能在短時間內強行激活殘存於血脈中的巫族烙印，使其反噬持咒者神魂。對方並非復刻古法，而是以蟲蠱寄生之術，逆向催發圖騰殘響。”
他抬眸望向遠處天際翻湧的墨色雲團，那裏正有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黑氣自界外通道深處蜿蜒而出，如同活物般鑽入下方魔軍軀殼。那些被黑氣纏繞的魔君，雙目赤紅如燃，動作卻愈發僵硬，體內骨骼竟隱隱發出咔咔輕響，彷彿正被某種不可見之力重塑筋骨。
“他們在煉傀。”陸小天語氣平靜，卻讓四周空氣驟然一沉，“不是普通戰傀，而是以帝位強者精血爲引，以巫族殘圖騰爲核，以百萬戰魂爲薪柴所鑄之‘劫煞屍兵’。蝮帝被擒前，曾三次調動其麾下‘冰火蟒陣’圍攻我，每一次陣勢運轉，都比前一次更接近一種……悖逆天道的節奏。”
羅屏兒素來心思縝密，聞言立即接道：“所以那幾次冰火蝮蟒的合擊，並非單純增強威力，而是在模擬某種祭壇儀軌？”
“不錯。”陸小天點頭，“它們在替真正的祭主鋪路。蝮帝不是主謀，只是祭品之一。真正操盤者，早在數月前便已潛入界外通道深處，在‘幽冥裂隙’中佈下十二根‘鎮魂樁’，每根樁上都釘着一名被剝離神智的巫族嫡脈後裔。那些人並未死，只是魂魄被釘在樁頭，日夜承受蝕魂圖騰反噬，以此爲引，接引遠古巫神殘念。”
衆人聞言，面色齊變。
蘇晴忽而輕聲道：“師父……您說的‘幽冥裂隙’，可是連通古巫祖庭的那處禁忌之地？傳說中，巫帝當年便是從那裏走出，手持斷戟，踏碎三十六座天宮，才奠定古巫一族萬載霸權？”
陸小天沉默片刻，緩緩頷首：“那地方，我也去過。”
此言一出，全場皆寂。
連一向沉穩的月空殿主都不由瞳孔一縮。她曾聽聞，幽冥裂隙乃是諸天萬界最兇險的‘死界縫隙’之一，其中時間流速紊亂，空間疊疊重重，更有無數上古殘魂與墮落神念遊蕩其間。縱是帝位強者貿然闖入，也極可能迷失於無盡輪迴幻境，永世不得脫身。
而陸小天，竟已深入其中？
他並未多做解釋，只是抬手一翻，掌心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的菱形晶體。晶體表面佈滿蛛網般的銀白裂痕，裂痕深處，隱隱有血色符文明滅不定。
“這是從蝮帝右臂骨髓中取出的‘巫源晶核’。”陸小天聲音微冷，“他以爲自己是在借用祖巫之力，實則早被種下‘影契’。每調動一次圖騰之力，便有一絲魂魄被抽離，悄然匯入幽冥裂隙深處。他越強，越忠，越拼命，便越快成爲那場獻祭的最後祭品。”
五凰仙君喉結滾動了一下，忍不住開口：“可……可若真是如此，那三位祖巫豈非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祭壇的一部分？”
“正是。”陸小天目光掃過衆人，“巫狄三人之所以能勉強支撐至今，不是因爲他們修爲更高，而是因爲他們的圖騰之力本就源自巫帝親自敕封，帶有‘本命契印’。那契印既是權柄，也是枷鎖。他們每催動一次圖騰，便等於向幽冥裂隙投遞一份‘供奉’。只不過，供奉的是自身大道之種的一縷本源。”
乾化老君忽然低聲道：“所以……巫帝遲遲未至，並非不願，而是不能？”
陸小天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毫無溫度：“他不是不能來，而是來不了。他若親至，幽冥裂隙中的‘影契’便會徹底引爆，屆時不止是他，整個古巫族所有身負敕封圖騰者，都將淪爲祭壇養料。他不來，尚可苟延殘喘；他若來，便是自取滅亡。”
衆人如遭雷擊，一時啞然。
原來所謂“巫帝坐鎮”，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象。真正的巫帝，早已被困於自己親手開啓的深淵之中，成了那場萬古獻祭裏，最尊貴、最悲涼的囚徒。
陸小天收起巫源晶核，袖袍微揚，一縷青光自指尖逸出，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微縮星圖——圖中不周仙山爲心，十二道暗紅色光點如枷鎖般環繞其周，每一點皆與幽冥裂隙遙相呼應，隱隱構成一座倒懸的血色祭壇。
“這十二處鎮魂樁，必須毀去。”他聲音低沉，“否則，不出百日，整座仙界地脈將被徹底污染，所有生靈血脈中潛藏的巫族餘韻都將被喚醒、畸變、反噬。屆時，無需域外天魔進攻，仙界自身便會崩解爲一片活屍之域。”
孟滏山沉聲問：“何時動手？”
“今夜子時。”陸小天目光如電，“幽冥裂隙每逢朔月之夜，會開啓一炷香的‘靜默期’——彼時所有殘魂沉眠，空間褶皺平復，鎮魂樁上的封印也將出現剎那鬆動。唯有此時，可破其一。”
“只破其一？”羅潛皺眉，“若只毀一處，其餘十一處依舊運轉，豈非功虧一簣？”
“不。”陸小天搖頭，“鎮魂樁十二爲陣，互爲支點。破其一，則全陣失衡。屆時幽冥裂隙將暴走三息，而那三息之間……”他頓了頓，眸中金芒一閃，“足夠我斬斷巫帝與祭壇之間的最後一道‘命契絲線’。”
衆人心頭劇震。
斬斷命契絲線？那豈非等同於直面巫帝本源意志？哪怕只是投影，哪怕只是剎那，也足以讓尋常帝位強者魂飛魄散！
可陸小天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拂去衣上微塵。
魚小喬忽然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師父，弟子願隨行。”
孟滏山、月空殿主、羅屏兒幾乎同時踏出半步。
蘇晴指尖微顫，卻也未退。
陸小天看着眼前一張張堅毅的臉，心中微暖，卻仍搖頭：“此行非是廝殺，而是破禁。需以‘無相真火’焚盡樁上血咒，以‘寂滅劍意’斬斷契紋，以‘龍吟九轉’震散樁內魂魄哀鳴。三者缺一不可，且須在三息之內同步完成。”
他目光落在魚小喬臉上：“小喬，你修《青蓮劍典》已至第九重，劍心通明，可承寂滅劍意。”
又看向孟滏山：“孟兄精通九曜星圖推演，可測幽冥裂隙靜默期精準時辰，亦可辨命契絲線流轉之機。”
再轉向月空殿主：“月空，你曾在古仙遺府得‘淨世琉璃燈’一盞，燈焰可化無相真火，雖僅一豆，卻足焚萬邪。”
最後，他看向蘇晴：“晴兒，你體內有我所贈‘天龍心音’種子，今夜子時，需你以心音爲引，喚出樁中被囚巫裔最後一絲清明，使其主動散去魂火，方能讓寂滅劍意順利切入契紋核心。”
四人聞言，神色肅然，齊齊躬身。
陸小天抬手，四道金光分別沒入四人眉心。那不是法力灌注，而是四段早已準備妥當的“道印”——每一枚道印中，都封存着一段專屬的天龍祕術，一段契合其本源的破禁真訣。
“記住，子時一刻，不周山巔，七星聚位。”陸小天聲音漸冷，“若有人遲誤半息，或心生雜念，不僅功敗垂成，更會驚醒幽冥裂隙中蟄伏的‘守祭惡靈’。那時，非但你們四人隕落，整座仙界都將提前陷入大劫。”
四人額角沁汗，卻無人退縮。
就在此時，遠處戰場忽傳來一聲淒厲長嘯——一隻魔君級的“玄甲屍虎”被數名仙君合力斬首，可那斷頸處竟噴湧出粘稠黑血，血中浮現出一張張扭曲人臉，齊齊嘶吼：“巫帝臨——！”
黑血落地，瞬間化作數十具黑甲傀儡，揮舞殘刃，悍不畏死地撲向最近的仙兵。
陸小天眼神一凜，袖中龍魂飛劍嗡然輕震。
但他並未出手。
只是淡淡道：“看到了麼？這纔是開始。”
話音未落，整片戰場忽然劇烈震顫起來。不是地震，不是法則崩塌，而是大地深處傳來一陣陣沉重、緩慢、如同巨獸心跳般的搏動——咚……咚……咚……
每一聲搏動，都讓空氣中浮現出一圈圈猩紅漣漪。漣漪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山石龜裂，連懸浮於空中的招魂幡，幡面都開始滲出暗紅血珠。
孟滏山臉色驟變：“地脈……在跳動？”
“不是地脈。”陸小天仰首望天，眸中倒映出一片翻湧的血雲，“是祭壇，醒了。”
話音剛落，十二道血光自天際轟然劈落，分別貫入十二處隱祕方位。大地撕裂，十二座通體漆黑、高逾千丈的“鎮魂樁”，赫然拔地而起！
每一根樁頂，都釘着一名雙目空洞、渾身纏繞血鏈的巫族青年。他們胸膛已被剖開，裸露的心臟正在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噴出一道血箭，射向虛空某處——那裏，隱約浮現出一座倒懸的、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壇虛影。
整個仙界，都在那祭壇陰影之下，輕輕顫抖。
陸小天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道青金色龍紋自他手腕蜿蜒而上，最終盤踞於小臂，鱗片翕張，似欲騰空。
“子時未至。”他聲音平靜，卻如雷霆滾過長空，“但祭壇既醒，便容不得它再睡。”
話音落，他一步踏出。
腳下虛空寸寸龜裂，一道橫貫天地的青金劍光，自不周仙山之巔，悍然斬向最近一座鎮魂樁！
劍光未至，樁頂那名巫裔青年空洞的眼窩中，忽然淌下一滴血淚。
他嘴脣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救……我……”
陸小天劍光微頓，繼而更疾。
這一劍，不是斬樁，而是斬契。
不是殺人，而是救人。
不是開戰，而是——
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