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華也意識過來氣氛的不對勁,不明就裏,只得打了個哈哈。
心裏懊惱自己不該帶方霓,也不知道怎麼得罪了人。
方霓卻無所謂她心裏在想什麼了,藉着去洗手間的由頭洗了把臉。對着鏡子裏佈滿水痕的狼狽的臉,她頭一次生出退縮之感。
所謂剪不斷理還亂,不過如此。
要走了,有人從外面進來,方霓甫一抬頭就愣住了,人僵在那邊,連水龍頭都忘了關。
直到“嘩嘩”的水聲越來越明顯,她如夢初醒,回過神要去擰。
談已經慢條斯理地將之擰上了。
雜音消失,世界裏一片安靜。
方霓定定杵在那邊,呼吸聲均勻而笨重,似乎將安靜的室內填滿了。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站着,談稷的目光平緩而又執着地在她面上流淌着、焦灼着。
方霓努力平復着呼吸:“讓一讓。”
她語氣是平和的,眼神卻不能抬起來看他。
談稷也捕捉到了她這一絲遲疑,目光冷漠地落在她臉上,人沒動。
方霓停了許久,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到了:“我說你能不能讓一下?!”
談稷卻毫無預兆地笑了一下,似乎覺得寧可她生氣也比她漠視自己要好:“茶還沒喝,你怎麼就要走?”
方霓被逼急了:“我是打工又不是賣身了,我想走就走?!而且你又不是我領導!”
談笑道:“你說的對。不過,你們領導有讓你走嗎?”
他的意思是,曹華有求於他,所以他不讓她走,曹華也不會允許她私自離開的。
方霓氣憤地望着他:“你除了以勢壓人還會幹什麼?!"
可對視久了,她又敗下陣來,因爲他也不辯解,就那麼望着她。
方霓好似被他的執着感染,情緒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本意也不是爲了吵架,她移開目光,躲開他的注視。
那一陣意氣過後,不免又勢弱下來。
談稷淡漠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地面上,好似要將她看透。
看得她垂下頭,幾乎彎下腰。
她說:“別這麼看着我了!”
談稷的腳步聲在她耳邊遠去,好一會兒,方纔敢抬頭。
那道身影果然消失在轉角,她還直愣愣杵在原地,倉皇到無所適從。
後知後覺的捏了下掌心,她才發現掌心有一層細密的汗,像是黏住了似的,怎麼擦都擦不去。
方霓在原地平復了很久纔回過神,攥緊的掌心慢慢鬆開,回到了包廂。
曹華還在跟談稷、另一個嚴姓領導交談,方霓兀自尋了個角落坐下。
他們不怎麼聊工作,聊北京的風土人情,聊各自的所見所聞......但話匣子打開後,多少也涉及交際、利益往來。
只是個中曲直需要自己辨別。
方霓垂眸喝着一盞清茶,不發一言。
回到公司,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幾乎一下午。
年前最後那幾天是最忙碌的,事兒特別多。
藺靜秋打了電話來,說要跟她一起過,方霓笑着應承下來。誰知前一天她忽然又打電話說不能來了,方霓又笑着應下,心裏卻鬆一口氣。
若是她知道自己還和談稷有牽扯,不知道又要牽扯出怎樣的風波來。
反倒是鍾眉的到來給她沉寂的生活打來了不少改變。
“怎麼想到來看我了?”方霓給她泡茶,覺得不可思議。
“不歡迎?”鍾眉跟她開玩笑。
“怎麼會?”方霓替她的茶水中加了幾顆冰糖。
她有段時間特別喜歡這樣喝,且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跟她說,生活太苦了,她要多喫一點糖。
“不了,我現在不加糖了。”鍾眉抬手阻止了她。
方霓詫異望她,發現她精氣神很好,跟兩年前大不一樣了。
“最近有喜事?”方霓欠身將微微倒涼的茶水擱到她面前的茶幾上。
輕微的一聲響,鍾眉低垂着眉眼靜靜望着茶麪上漂浮舒展的葉片,心境也一片祥和。
她眉眼間真正有淡然的平和,隨遇而安,不再困頓於過去。
“喜事也算不上,家裏的房子拆遷了,後半輩子算是衣食無憂了吧。最近運氣也不錯,有了不少機會,大紅與我無緣,但混口飯喫不成問題。有機會就拍點戲掙點錢,有錢了就去旅遊。”她訴說着自己的規劃,說自己也運營一個自媒體賬號,倒
不是爲了掙錢,記錄點日常,生活挺順遂。
方霓由衷感到羨慕,感覺她真的從過去走出來了。
只有她,依然沒有辦法走出過去。
那像一個繭,將她緊緊纏繞。
就算她不說,鍾眉也看出了她異於尋常的沉默,關切道:“你呢?還不能忘記過去的事情嗎?”
“忘不了。”她倒也坦誠。
笑過後,緊繃的神色漸漸趨於緩和,只是眼底仍有複雜。
宗政的事情是隔在她和談稷之中的一道天塹,卻也是一個莫名的紐帶。
她此生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經歷了,雖然遍體鱗傷,但刻骨銘心。
鍾眉定定望着她,半晌拍了拍她的手背:“總會過去的。”
“謝謝。”方霓抬眸對她一笑。
“不過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鍾眉問她。
方霓先是沉默思索,爾後抬眉一笑:“不想再繼續了,可他總是出現在我面前。”
“那你呢?你真的一點也不想嗎?”
方霓看向她。
鍾眉正色道:“別這麼看着我,我們情況不一樣,至少談公子心裏只有你一個,沒搞什麼紅白玫瑰吧?”
說到最後,她譏誚地提了下脣角。
往事不堪回首,想不到自己也會陷入這種紛亂的三角關係裏。
歸根究底,原生家庭的傷害對一個人的影響太大。
外表剛強自立的她,其實內心非常缺愛。以前都不太願意承認這件事,經過這一遭,到是徹底認識了自己,願意接受,才能和過去告別。
曾經她以爲自己對陳興賢來說是特別的,哪怕是分手之前,自己主動提出分手的時候,還在極力給他找藉口,粉飾這件事。
如今已經想明白,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愛你,怎麼會如此左右爲難呢?
所謂紅白玫瑰,只是不夠愛。
這種愛,她也不需要了。
方霓無言地望着她,將她眉宇間細微的一些變化和掙扎都收入眼底,彷彿投射中看到自己,心裏一陣發麻。
那段時間,她一直處於這樣的掙扎中。
對前路的迷茫,躑躅不前。
鍾眉走了,約了明日中午聚餐和下午逛街,屋子裏又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北京深冬的夜晚嚴寒刺骨,窗外,天空是墨藍色,而非純粹的黑。
六點不到,街道兩旁紛紛亮起燈火,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
方霓倚着玻璃牆站着,後知後覺才覺得手心傳來涼意。
她撤回手,下意識摸了一下冰涼的手心。
翌日再次確認見面的地方,她比約定的早到。
這是仿明制的皇家園林,規格宏偉,入內佈局卻又窮極技巧,一路走來,一步一景,雖是在冬日,入目仍是綠意蔥蘢,能讓人感覺到勃勃生氣。
方入內才發現半開放的廳堂內有不少人。
她認出了趙庭越、陳銳志、劉駿和周晉鵬,還有見過一兩面的餘星瑤,其餘幾人不太熟悉。
“坐啊。”鍾眉招呼她坐下,給她介紹身邊一青年,“這是我搭檔,陳家樹。”
陳家樹顯得興致缺缺,掃了她一眼就不再看她。
鍾眉只介紹兩人是合作關係,不過她把自己喫了一半的南瓜條扔給他了,他也沒說什麼,方霓覺得他倆關係不簡單。
這桌上幾人,有跟她熟悉的,也有關係微妙的......她低頭喝着一碗杏仁酪,覺得少說話比較好。
期間都是他們在聊,她低頭佯裝工作。
她給鍾眉發消息:[怎麼這麼多人?]
鍾眉:[半路碰上的,就湊一桌了。]
趙庭越和陳銳志的關係是最鐵的,跟其餘人倒像是一個圈子裏的點頭之交。
陳家樹和趙庭越倒是偶爾說兩句話,只是方霓看不出他倆的具體關係。
這一鍋亂粥。
“聽說你在國外發展得挺好的,怎麼又回國了?”菜一盤盤端上來時,餘星瑤忽然感興趣似的問她。
方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自己,先笑一下,道:“國外再好哪有國內好?”
餘星瑤又說:“你還跟談稷在一起嗎?”
此言一出,席間都默了會兒。
方霓原本低頭拿手指餅乾的手也停了下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餘星瑤還看着她,目光像灼灼烈日。
這樣的場合,分明是給她難堪。
方霓撣去手上的碎屑,不卑不亢地抬起頭回望過去:“這是我的私事。我們好像不是很熟吧?問這樣的問題不會覺得冒昧嗎餘小姐?”
餘星?眉梢一挑,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
若不是礙着還有旁人在,她估計就要發作。
出了這種事,趙庭越也只是冷眼旁觀。他這個席間蠻有分量的人,也只是任由事態發展,想看看能發展到什麼地步。
方估摸着他想探探她和談稷的底。
也不知道這一齣戲他主導了幾成。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方霓起身離開。
“霓霓??”鍾眉追了出去。
人走後,趙庭越垂着眸子沒有動,眉目倦冷,沒什麼表情地捻着手裏的一根菸。
“要麼還有聯繫,拿你當大冤種。要麼就是和談二那段刻骨銘心,沒把你放心上。就這樣的女人,你還要試着談?”餘星瑤劈手奪過他手裏的煙,咬自己嘴裏,回頭跟陳銳志要打火機。
趙庭越緩緩抬眸,漆黑冷然的眸子,刀鋒似的劃刻到她臉上。
就這麼一動不動盯着她。
餘星瑤下意識從嘴裏拿下煙,後怕地捻了下,磕磕絆絆的:“......我沒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