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郊外的教堂門外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茱麗呆呆坐在一間準備室中，身旁是十二位身穿伴娘禮服的女孩。
四位女僕圍在她身旁，時刻注意着她有什麼需要，照看着她的首飾。
一位女僕彎腰湊到她耳邊輕聲問：“小姐，你需要喝點水，喫點東西嗎？我們準備了紅茶、咖啡、曲奇餅和三明治。”
茱麗搖搖頭，她現在感覺好像在夢裏一樣，對飢餓沒有太大感覺。
女僕抬頭擔心的看了看其他人，另一位女僕彎腰對茱麗說：“小姐，你是否需要方便一下？一會儀式開始會持續很長時間的。”
茱麗仍然搖搖頭，她的眼神迷茫慌亂，坐在舒適的沙發上卻全身僵硬，神色緊張。
女僕跪到她的腿邊，輕輕掰開她的手，把她緊抓而起皺的裙襬整理好。
幾位女僕對看一眼，仍然去端來的紅茶和三明治，然後慢慢餵給茱麗喫。
茱麗不知不覺喫下女僕餵給她的東西，眼神卻在窗戶和門那邊轉來轉去。
四個女僕對視一眼，更加專心的看着她。
茱麗開口：“……我想去方便一下。”
女僕們立刻扶着她站起來，爲她拉起長長的裙襬，護着她走出房間，繞過沒有一個人經過的走廊，走到洗手間。
茱麗狀若無意的問：“這裏沒有什麼人的樣子。”
女僕答：“這裏是新娘準備的地方，是不許旁人靠近的。”
茱麗抬頭向遠方看，教堂位於城市的郊外，有些荒涼，一眼望去，前面是一整片茂密的森林和一大片草地，似乎看不到人煙。
女僕說：“這一片的土地都是亨利先生的，向前走騎馬要十幾天才能看到村落，坐車要二十天左右。平常先生會到這裏來打獵。”
茱麗聽女僕這樣說，打消了步行逃跑的念頭。
從洗手間回來，她更加坐臥不安，終於下定決心對女僕說叫亨利來。
女僕叫來了管家。
管家今日一身盛裝，黑色的手工西服，漿得筆挺，胸口似乎填了東西，顯得十分精神，雪白的襯衣黑色絲綢的領節令他看起來神色十足。
比起亨利，茱麗其實對這位管家先生比較沒轍。見到管家進來躬身行禮問她有什麼事，她只好說希望能見一見亨利，在婚禮之前。
管家露出微笑，十分順從，意外的順從，令茱麗心驚膽戰。有時她會覺得管家其實一直在從她和亨利的身上尋找笑料，所以每當她跟亨利之間有什麼事，他的微笑就顯得特開心。
比如現在。
管家先將十二位伴娘遣到旁邊的房間，然後走出房間，不到三分鐘就把興奮的有些失態的亨利給拉了進來。
當茱麗看到亨利笑得臉發紅，眼神發亮，高興得似乎走路會跳起來的樣子更加害怕了。
她第一次意識到可能這個婚姻在亨利和她的想像中是不一樣的。
亨利走進來，女僕們隨即離開，門關上後，他立刻走到沙發前，抓起她的手重重吻了一口。
他說：“親愛的，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着這樣的亨利，茱麗有些不敢開口，但是想把一切說清楚的想法佔了上風。
她反握住亨利的手急切的說：“亨利，我有話問你。”不等他開口就說：“你真的認爲我們結婚合適嗎？”
亨利眉一挑，偏身坐到沙發上。
茱麗害怕亨利誤會她的意思，連忙解釋說：“我不是說不相信你，我只是認爲我們結婚可能是沒有必要的。你不這麼認爲嗎？”
她緊緊盯着亨利的眼睛，想看清楚他的每一分神色變化。
亨利輕笑着湊近她，吻了一下後說：“不是我認爲，而是你認爲我會這樣想。”
茱麗被說中心事，微微向後躲。
亨利微笑着說：“你認爲我根本不必娶你，是這樣嗎？”
茱麗垂下眼睛，她當然這樣想，所以才覺得奇怪。
亨利輕輕託起茱麗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說：“茱麗，如果我要利用你，就像你想的那樣，只是爲了利用你預言的能力，那我只需要將你關在一個房間裏，永遠不讓你出來就可以了。這根本不難，對不對？”
茱麗慌亂的看着亨利棕色的眼睛，點頭說：“對……可你爲什麼不這樣做？你又何必娶我？”
亨利說：“如果這樣都不能讓你相信我的真心，我還有什麼辦法呢？”
茱麗不知所措，亨利站起來，她仰起頭看着他。
亨利平靜的說：“我會在上帝的面前發誓，願他見證我的心。”
看他要離開，茱麗忍不住對他說：“亨利！你再想想！”
亨利從旁邊的花瓶中抽出一枝長莖玫瑰扔到茱麗的膝蓋上，狡黠眨了眨眼睛閃出門外。
管家正守在門外，亨利走出來看到他忍不住嘆息道：“安德烈，爲什麼我唯一想娶的女人不肯相信我的愛，而那些我只是敷衍的女人卻一口咬定我愛她們呢？”
管家微笑躬身說：“先生，那是因爲你的謊言比實話說得更動聽。”
亨利點頭，拍拍管家的肩說：“安德烈，有時我會想，如果你去經商，說不定比我更成功。”
送走亨利，管家走進房間，看到茱麗正握着一支玫瑰花發呆，看到他走進來，她茫然的問：“安德烈先生，亨利爲什麼娶我？”
管家明白她的迷茫，因爲她無法相信亨利的真心。但更多的是她無法相信有人愛她，是什麼樣的經歷令她不認爲有人會真心的愛上她呢？
管家走過去跪下整理了一下她亂掉的裙襬，抬頭看着這個迷茫的女孩。
相信一個男人愛上她，是這麼難的事嗎？
茱麗看着他奇怪的說：“他……”
只說了一個字，她就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管家站起來躬身說：“愛神的箭是什麼時候射中他沒有人可以回答，雖然我服侍亨利先生已經有十年了，但我也不能說完全瞭解他。”
他嘆氣道：“上一次他愛上了一位六十歲的寡婦，雖然那位夫人的確像三十歲一樣美豔動人，而且也很有錢，但如果是我，只怕一見她就會跑掉。”
茱麗被管家的話嚇住了，立刻忘掉了自己的心事，驚訝的問：“亨利曾經愛上一個六十歲的女人？！”
管家微笑的說：“正確來講，是六十三歲。”
茱麗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管家繼續說：“所以小姐你完全不用擔心，亨利先生的愛神之箭總是十分古怪的，其實我非常慶幸他這一次是選中了您而不是另一位西塔圖夫人。上一次他跪在地上舉着玫瑰對那樣一位受人尊敬愛戴的女士求愛的場景我是不想再看到了，那讓我作惡夢。”
茱麗已經完全忘記了她剛纔擔心的事，亨利曾經的愛人的過人之處令她瞠目結舌。相比較而言，彷彿她嫁給亨利就不是那麼驚世駭俗了。
管家繼續出言驚人：“而且小姐在前天簽下的文件是正式生效的，以我服務亨利先生十年的資格向您打包票。您現在已經是一位富翁了。如果日後您與亨利先生分開，那他必定會破產，請允許我向您自薦，安德烈·託託夫隨時願意聽候您的差遣。”
茱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這位管家先生是在說如果亨利日後沒錢了，他願意到她的身旁來當管家？
“你在開玩笑？”茱麗懷疑的說。
管家嚴肅的躬身道：“當然不是。小姐一定會是一位溫和善良的主人，我十分期待能爲您服務。在我有失業之憂之後，更加需要一位善良體貼又沒有破產的主人的幫助。”
真是太誠實了。茱麗不免爲亨利感到一絲悲哀，她覺得管家的話裏，真假攙半。
鐘聲響起，賓客等待在教堂，牧師手捧聖經站在臺上，亨利等着他的新娘。
管家悄悄溜過來，亨利看到他過來，立刻使眼色讓他過來，問：“怎麼樣？”
管家微笑着小聲說：“先生，有時你的境況悽慘一點，反倒更容易得到小姐的青睞。”
亨利微笑，小聲問：“要有多悽慘纔行？”
管家平靜的說：“破產。”
亨利點頭，奇怪的問：“我就不能再賺回來？”他白手起家，父親除了留給他一個顯赫的姓之外什麼也沒有啊。
管家看了看亨利，肯定的說：“先生看起來更像是從錢堆裏生出來的，應該不會賺錢。”
亨利看了看自己，突發奇想：“難道我看起來比較善良軟弱？”
這下輪到管家瞠目結舌了，他看了一眼牧師，對亨利說：“先生，在上帝面前，還是慎言的好些。”
兩人閉嘴，一起在胸前劃十字。此時茱麗已經走進教堂，走向亨利。
亨利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而這也是第一次茱麗看到他的笑臉沒有露出懷疑的眼神。
難道破產真的那麼有利？亨利開始考慮是不是要表現的悽慘些，如果婚禮結束後就有消息傳來他損失了一大筆生意，不知道會不會今晚可以順利走進臥室？
亨利盤算是損失多少錢合適，五千英鎊？
他挽着茱麗的手站在牧師面前，看着她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滿足，簡直要衝破胸口。
他深吸一口氣，聽牧師說：“阿倫·亨利，你願意娶你身旁的這位女子爲妻，愛她，守護她，無論生病或健康，無論貧苦或富貴，一生不作他想，忠誠對她嗎？”
亨利緊緊盯着茱麗的眼神，說：“我願意。”
茱麗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身旁的一切都消失了，她沒有聽到牧師接下來說了什麼，不知道她回答了什麼，腳下頭頂身旁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亨利緊緊握着她的手，和他專注看着她的雙眼。
亨利爲她戴上戒指，是那枚他曾經送給她的祖母綠，在逃走之前，她把這枚戒指放進他的口袋沒有帶走。
在她的潛意識中，不願意跟亨利之間的關係牽涉上金錢。
爲她戴上戒指後，亨利親吻了她的那根手指，跟上一次爲她戴上戒指後一樣。
他鄭重的說：“我對你發誓，我的愛是真誠的。願上帝爲我見證。”
牧師在一旁微笑着說：“上帝爲你見證，願你們得到幸福。”
賓客起立鼓掌歡呼，亨利緊緊擁抱茱麗，熱烈的親吻。
茱麗在親吻中掙扎着問他：“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亨利微笑着說：“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
在泰坦尼克號上第一次見面，在他無聊的視線中出現在穿着男人的大衣卻驕傲自大的女人，就算心中不安卻強撐着爭取房間。
是那個從房間裏衝出來淚流滿面撲到他懷裏的古怪女人，是那個被捉住到悵惶可憐的女人，細白的腳上沾滿灰塵血痕。
是那個被他拐上牀的姑娘，像失去心愛的糖果的孩子般茫然無辜。
是那個敏銳的發現他的心思的女人，巧妙的與他對抗，就算勝算寥寥也勇往直前。
是那個就算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與生活妥協的姑娘，不怨恨旁人，不怨恨生活，挺胸抬頭不後悔。
是那個就算被他求婚也仍然保持理智的她，是那個時時刻刻戰戰兢兢的她，是那個請求他再一次考慮的她。
是那個不相信愛的她，是那個不認爲自己值得被愛的她。
亨利湊到茱麗的耳邊，哀傷的說：“親愛的，我有一個壞消息。”
茱麗正被他熱情的擁抱弄得不知所措，一邊害羞的看着旁邊熱鬧的賓客，一邊分神聽他說話。
“什麼壞消息？”茱麗順。
亨利嘆息：“我有一筆生意賠了，五千英鎊。”邊說邊偷偷看茱麗。
茱麗哦了一聲，她對亨利的錢不怎麼敏感。
亨利暗想莫非是錢還不夠多，立刻加倍說：“這只是先期投入的，保守估計要兩萬英鎊。”
茱麗這回看了他一眼，她依稀彷彿記得兩萬英鎊不是個小數，似乎頂得上一個鄉紳的全部家當了。
亨利一看引起了茱麗的注意，立刻埋頭靠在她胸前哭喪着臉說：“我要破產了……”
這下把茱麗嚇了一跳，大叫道：“你說什麼？！”
幸好他們現在已經走到門外準備上車了，管家正站在車旁爲他們開門，賓客們沒有聽到茱麗的驚呼。
等到管家把他們兩人塞進汽車，告訴司機目的地在哪裏後，他正好看到茱麗驚惶的看向他的眼神。
茱麗與管家眼神一碰立刻閃開，縮回車裏提着亨利的領子嚴肅的小聲說：“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的破產了！”
亨利一時還沒有回神，茱麗不等他回答就說：“小心，管家好像……好像……”這有點像告狀，她說不出口。
亨利非常瞭解自己管家的壞習慣，馬上很感興趣的湊到茱麗身旁追問：“他說什麼了？”
茱麗掙扎着，不知道該不該直言相告。
看着汽車遠去，管家回到教堂，他還需要處理很多事情，先送走賓客，再送走牧師，然後回到宅院爲明天回來的亨利夫婦準備好房間。
不知道亨利先生今晚能不能如願以償，管家好奇的想。
“哈啾！！”他打了個噴嚏，莫非着涼了？
汽車裏，亨利嚴肅的說：“我知道了。”
茱麗有些後悔，管家可能只是在開玩笑，亨利如果當真的話就太糟糕了。
亨利興致勃勃的說：“我們要不要換一個管家？”
茱麗驚訝的看着他說：“換一個？”
亨利興奮的說：“對！換一個！”
換一個不會捉弄他的！至於安德烈，他可以爲他找另一個工作，比如在他的公司裏，一直都需要這樣一個人才。像安德烈這樣的人才，只是留在家裏管僕人可真是太浪費了！
亨利下定了決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