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三艘救生艇放下去的時候,亨利再次跟茱麗擠到船員旁邊,船員匆匆看了他們一眼,微側開身容他們擠過去。
亨利像一個真正戀人那樣用他有力的手臂舉起茱麗放到救生艇內,裏面的女人幫助她坐下,等茱麗坐好後回頭看,驚訝的發現亨利居然一臉平靜的邁進救生艇然後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救生艇開始慢慢向下放。
老實說在看到他真正坐進來之前,茱麗都認爲他可能根本不好意思當着衆人的面坐到滿是女人的救生艇裏來。
但事實證明,她太小看亨利了。
亨利把茱麗抱在懷裏,彷彿多麼心痛她一樣輕輕搖晃着,一邊親吻她的頭髮,喃喃的說:“親愛的,親愛的,別害怕,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茱麗只需要安靜的伏在他懷裏讓他表演就行了。
原本她還擔心這羣同船的女人會憤怒不滿有一個男人坐了進來,可是卻沒有聽到一個人反對。
她偷偷探出頭,結果正對着旁邊一個女乘客的淚眼,那位女乘客正擦着眼淚,微笑着安慰她說:“別害怕。你和你的愛人一定會平安的。”
茱麗驚訝的發現這艘救生艇上的女人都十分溫和的接受了亨利的存在,不知是她們太善良,還是亨利表演的太好,或許是這悲傷的氣氛令大家都變得溫和了。
看到茱麗驚訝的樣子,坐在他們旁邊的女乘客疼愛的撫摸着她的頭髮說:“別擔心,我看到他在甲板上照顧你。還餵你喫東西。他一直緊緊擁抱着你,這真是太可貴了。”
另一個女乘客從另一端說:“你們一定會得到幸福的。”她也在擦淚。
茱麗良心不安了,她咬牙把頭埋進亨利的懷裏,暗地裏使勁掐他,他明明是一個騙子,他騙了所有人,爲什麼大家都相信他?
他們明明不是戀人。他們之間什麼關係也沒有。
茱麗胸中複雜的感情都快要讓她爆炸了。可是她的動作在旁邊的人看起來只會覺得她只是在向情人撒嬌。
亨利讓她掐了一會兒,握住她的雙手靠在她耳邊輕聲說:“親愛的,你是想讓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還是等一會兒再扔下去?”
茱麗這一次完全沒有害怕,她反過來靠在亨利的耳邊說:“親愛的,其實我很想現在把你扔下去,或許你願意自己跳下去?”
然後兩人火熱的對望。
亨利是驚訝,他沒想到這個一面對他就怯懦害怕的茱麗也會有這麼強勢的一面,這讓他想起了那個跟他拼命撕打的她。
到底是女人多變,還是她與衆不同?亨利饒有興趣的想,並非沒有女人在他面前失態大鬧過,不過那時他只覺得無聊和可笑。
茱麗給他的感覺卻是新奇。
這個女人總是在他沒有預料到的時候突然暴發出她的另一面來。上一次可以說是因爲逃跑失敗而惱羞成怒,那這一次難道是認爲她已經不再需要他所以才準備不再假裝順從嗎?
可是亨利又能夠確定以前茱麗的順從是真實的,現在的憤怒也是真實的。她還沒有這個腦袋來把他耍得團團轉。
所以她的想法就變得十分有趣了。
亨利微笑起來,一手捉住她的雙手以免她抓上來,一手按下她的腦袋以免被她的利牙咬上來,然後深情的在她的頭頂上親了一下。
他說:“親愛的,你還是這麼可愛。”這句話最少有一半的真心。
茱麗被他的愛語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可是被他牢牢鎖在懷裏根本掙不開,只能任他這樣繼續演下去。
救生艇落到海裏,有一瞬間的不穩,艇上的女士們驚呼起來。
亨利把茱麗交給其他女士,挪到划槳旁邊,另一邊的女士立刻明白過來,兩人努力將救生艇劃離漸漸下沉的泰坦尼克號。
救生艇上原本就有的兩個船員現在才反應過來,他們的臉上都是不敢相信的驚喜之色。他們仰頭望向仍在船上的船員們,神色複雜。
那兩個船員從亨利他們手中接過划槳,迅速的將救生艇劃離泰坦尼克號。
坐在救生艇上,船上的沉重和悲傷就不那麼明顯了,彷彿是壁壘分明的兩個世界,雖然兩邊可以清楚的對望,但氣氛卻截然不同。救生艇上在努力就可以得救的生的希望,另一邊巨大的船上卻是近在眼前的死亡。
耳邊不斷傳來泰坦尼克號上的哭喊和悲泣,但救生艇上的衆人卻有志一同的低頭不聞,只是沉默的看着夜空下黑暗的海面。
茱麗想起有人說過,當船沉沒時,會捲起周圍的海浪,將它附近的所有東西一起帶入深海。如果救生艇離它太近,可能會一起被捲起海中,或者翻船。
所以他們必須離泰坦尼克號越遠越好。
越劃越遠,船上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不清,遠遠望去,泰坦尼克號仍然那麼巨大,只是看起來十分可憐,它的船頭已經完全浸在海中,看不見了。
船員停了下來,不再劃船。他們大汗淋漓的樣子,臉上卻是一派輕鬆。
同船的女士們有不明白的,奇怪的追問爲什麼不劃了?他們還沒有安全不是嗎?或許她們認爲要一直劃到登上陸地纔算真正的安全了。
亨利說:“已經夠遠了。我們不能離船太遠,這樣救援的船會找不到我們。”
一位女士問:“救援的船什麼時候會來?”
亨利點起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才說:“可能只要幾個小時,可能要幾天。這取決於接到我們求救信號的船離我們有多遠。”
大家三三兩兩的抱在一起,不安的顫抖着。另一位女士說:“……那如果,一直沒有人來呢?”
亨利微笑着安慰大家道:“不會一直沒有人來的。我們走的航線可是十分熱鬧的,有不少船會經過這裏,不止客輪,還有貨輪。我們很快就會得救了。”
雖然他在安慰着這些女人,但他其實很清楚,真正會造成危險的不是救援什麼時候來,而是這漸漸下降的氣溫。很多人都是直接從溫暖的宴會舞會中走出來的,根本沒有想起來加衣服。而且深夜的海面也並不平靜,只要有一個浪打過來,他們這艘小救生艇就會立刻翻到水裏去。
亨利粗粗看了一眼,這艘救生艇上的乘客中只有他跟茱麗穿上了救生衣,但這並不表示船翻了他們就一定會得救。看這羣人互相抱在一起,只怕救生艇翻了之後會立刻抱住離他們最近的人,然後一起沉到海裏去。
亨利掙扎了一會,向茱麗伸出手。
在這艘救生艇上,恐怕只有他們兩人可以相依爲命了。
這並非因爲他對她有什麼感情因素在,就算有,那也只佔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對人選的考量,比起其他手無縛雞之力的脆弱的貴族女人,茱麗當然更加合適。
亨利不知道這是在說服自己,還是他真的這麼想。但這整艘救生艇中,他只願意帶着茱麗一起活下去。
茱麗投入亨利的懷抱。當兩人抱在一起時,獲救的希望似乎突然變大了。在這樣的災難中獨自一人所感受到的孤獨和絕望是足以湮滅一個人的希望的。
亨利想,或許他可以重新考慮如何對待茱麗。
茱麗感覺複雜,好像抱着一隻老虎。他雖然強壯無敵,卻不知道是不是在安全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咬下她的頭。
兩個雖然擁抱在一起,感情卻無法相通。
漆黑的海面上四散着數十艘救生艇,大家遙遙相望,一起眼睜睜看着泰坦尼克號漸漸毀滅。
當船頭完全沉到海面下,船尾就翹了起來,然後伴隨着一聲響徹海面的巨響,泰坦尼克號從中間斷成兩截,船尾重重砸回海面,遠遠傳來仍然在船上的乘客的尖叫和哭喊。
有人跳下船,企圖在最後的時刻救自己一命,無數的人像從手掌中漏下的豆子般掉下海。
救生艇中有位女士突然說:“我們要回去救他們!我們可以把他們拉到船上來!”她失聲痛哭,可能害怕那跳下海的人中有她的親人或朋友。
亨利沉重的點頭說:“當然,我們當然要回去救他們。不過要再等一會兒。現在靠近,船下沉時會把我們捲進去的。”
等待是漫長的。
泰坦尼克號的船尾豎了起來,像是被漆黑的大海吞下去似的扎進海裏,海面捲起巨浪和漩渦,無數在它周圍的海面上的人被漩渦捲了下去,他們的哭喊在一瞬間突然消失了。
死一般的寧靜,只有海浪的嗚咽聲迴盪在海面上。
救生艇上的人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樣,他們看着海面,沉默不語。
茱麗跟大家一樣看着海面,彷彿不相信那艘真的沉下去了,而船上的人都死了。她看着海面,好像那船會再次冒出來。
這一切像惡夢,讓她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亨利緊緊抱着茱麗,從心底深處泛起恐懼的漣漪。如果不是茱麗,現在他很可能也是那艘船上的一個犧牲者。而他逃過了這一切,他現在還活着。
他不能自己的抱着茱麗,突然拼命的親吻她。
呆愣的茱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投入到與亨利的擁抱和親吻之中了。
他們還活着,他們還在這裏,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
或許過去了很長時間,或許只過去了一秒鐘。亨利放開了茱麗,他從來沒有這樣投入的去吻一個女人,似乎她就是生命的希望一樣迫切熱烈。
他發現自己仍然緊緊抱住她,彷彿不想放開,不想讓人搶走一樣緊。
他的心在狂跳。
他抬起茱麗的臉,再一次珍惜的親吻上去。
茱麗顫抖着,迎了上去。
亨利輕輕含着她的嘴脣,心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他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裏劇烈的跳動着。
他突然不確定他懷裏的人是誰:“茱麗?”
他張開眼睛看着她,銀色的柔滑的長髮,黑色的眼睛,曬成小麥色的皮膚。
她看起來總是這麼呆呆的,好像遲鈍又好說話,可是發起怒來卻像最有活力的紅色小母馬,能把人的胸口踢出個洞。
他撫摸着她的頭髮,再叫她:“茱麗。”
茱麗奇怪的看着亨利,好像第一次發現他也有這一面,也會這樣專注的看着一個人,而不是總像在看一樣物品似的。
她覺得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眼中活過來。
她狡黠的笑了起來。
亨利湊上去吻上她的這個充滿活力的笑容,好像她正在打着什麼壞主意。
恐怕他就要倒黴了。
亨利卻完全不覺得害怕。他一點也不擔心茱麗會對他做什麼。這個小姑孃的把戲還有什麼是他對付不了的嗎?
儘管使出來吧。
亨利猜測着,是打算裝作不留意的樣子將他撞下海去,還是偷了他的槍趁機給他一槍。
他很清楚茱麗一直想逃走,她已經隱約察覺出了他想對她做什麼。可是這個女孩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報復他一下嗎?要知道想要對付一個敵人,逃走可不如進攻有用。
他忍不住想好好教育一下這個傻姑娘了,在這方面他可是一個非常有用的老師。
他再次輕吻着茱麗,在她的脣邊說:“我的姑娘,你……可真讓我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