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埋伏，後有追兵。
在這個危險的雨林之中，這些美頜龍就是天生的狩獵者，而幻姬和麗莎就是獵物。
雖然人類自詡萬靈之首，但是如果手裏沒有工具，一般連一隻哈士奇都打不過。
這些美頜龍似乎...
麗莎扶着樹幹緩緩站直，指尖還殘留着樹皮粗糲的觸感，掌心卻已沁出一層薄汗。她低頭瞥見自己裙襬上沾着幾片枯葉和半截斷裂的藤蔓，鞋跟在泥地上碾出兩道歪斜的印子——那不是奔跑時該有的痕跡，而是摔倒又爬起三次後留下的狼狽勳章。她下意識摸了摸腰側，那裏本該彆着一支銀質鋼筆式錄音筆，此刻卻只剩空蕩蕩的皮套。昨天深夜，她在實驗室整理霸王龍化石拓片時，還用它錄下了幻姬低聲唸誦《古事記》殘卷的聲音。如今筆丟了，聲音也斷了，連同那三十七分鐘零四秒的音頻一起，被甩進了身後那片震顫不休的密林深處。
“走吧。”幻姬沒等她開口，已率先邁步。她右手指尖輕輕拂過腰間忍刀鞘尾，動作輕得像撣掉一粒浮塵，可麗莎分明看見她小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每次拔刀前無意識的習慣。麗莎沒問爲什麼不再用刀鞘卡住刀鐔防止滑動，也沒提剛纔逃跑時幻姬左手始終虛按在自己後頸脊椎第三節的位置，像一道隨時準備封住暈厥神經的保險栓。有些事不必說破，就像此刻幻姬突然停步時揚起的左掌，五指張開如扇，掌心朝外，紋絲不動。
麗莎立刻僵住。
三十步外，灌木叢無聲塌陷了一小片。不是被踩踏，不是被撕扯，是整片蕨類植物連根拔起般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溼潤髮黑的腐殖土。土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三道平行凸痕，每道都比人臂略粗，向前緩慢爬行，速度卻快得令人心悸。凸痕所過之處，苔蘚瞬間褪成灰白，細小的跳蟲翻着白肚皮彈跳而起，又在半空凝滯一瞬，啪嗒墜地。
“美頜龍……”麗莎喉嚨發緊，聲帶像被砂紙磨過，“可它們怎麼……”
“不是追我們。”幻姬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奇異地穿透了林間驟然死寂的空氣，“是撤退。”
話音未落，左側十步開外的朽木轟然爆裂！數只美頜龍從木屑中彈射而出，卻並非撲擊，而是呈扇形散開，脖頸高高昂起，喙部開合間噴出淡青色霧氣——那霧氣遇風即散，卻在離地三尺處詭異地聚成一片半透明漣漪。麗莎瞳孔驟縮：漣漪邊緣正映出方纔那三道土下凸痕的輪廓，每道凸痕頂端都懸着一枚核桃大小、泛着幽藍冷光的卵狀物，表面佈滿蛛網般的血絲脈絡。
“擬態信息素。”幻姬右手已按上刀柄，左手卻緩緩垂落，五指張開貼向地面，“它們在標記獵物軌跡……給同類報信。”
麗莎忽然明白了什麼，胃部一陣抽搐。她想起半小時前霸王龍咬碎第一隻美頜龍時，那具微型軀體腹腔內迸濺出的並非內臟，而是數十顆米粒大小的晶狀顆粒，在陽光下折射出七種虹彩。當時她以爲是恐龍特有的消化結晶，此刻才懂——那是卵囊破碎的徵兆。美頜龍根本不是在圍攻霸王龍，是在用整個族羣當誘餌，把龐然大物引向特定區域，只爲讓霸王龍踩碎埋在地下的……某種東西。
“地下有巢？”她聲音嘶啞。
幻姬沒答，只將耳廓轉向右側。那裏傳來極其細微的“咔噠”聲，像石子滾落巖縫，又似甲殼蟲鞘翅開合。三隻美頜龍不知何時已攀上鄰近的櫸樹，爪尖鉤住樹皮，身體倒懸而下，喙部齊齊對準幻姬後頸。它們眼珠渾濁泛黃，瞳孔卻是豎立的墨色細線，此刻正隨着幻姬頸動脈搏動頻率，同步收縮擴張。
麗莎想喊，卻發覺自己聲帶徹底失靈。她看見幻姬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在斑駁光線下泛着淡青微光——那是忍者進入“影縛”狀態的徵兆，血液流速降低至常人三分之一，體溫驟降，連呼吸都化作胸腔內無聲的潮汐。可就在幻姬左腳 heel-toe 轉向的剎那，三隻美頜龍同時松爪墜落！不是攻擊，是自殺式俯衝！它們撞向地面的姿勢精準得令人心寒：喙尖朝下，脊柱反弓成滿月弧度，尾椎末端那截暗紅色骨刺猛地彈出，深深扎進腐葉層之下。
“噗嗤——”
泥土炸開碗口大的坑洞，青黑色漿液噴濺而出，腥氣濃烈如鐵鏽混着腐爛海藻。麗莎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嘔吐物湧到喉頭又被強行咽回——那漿液裏浮沉着無數指甲蓋大小的活體幼蟲，通體半透明，每隻腹腔內都搏動着一顆幽藍光點，與方纔土中卵囊的光芒如出一轍。
“巢穴共生體。”幻姬終於收回按刀的手，指尖捻起一粒粘在鞋幫上的漿液，任其在皮膚上蜿蜒爬行，“美頜龍不是獵手……是牧者。”
麗莎盯着那隻幼蟲在幻姬虎口處停駐，細足勾住皮膚褶皺，彷彿在汲取什麼。她忽然想起東京大學地下室恆溫庫房裏，那具編號T-732的美頜龍化石——肋骨內側密佈蜂窩狀孔洞，當時教授斷言是寄生蟲侵蝕所致。可此刻她看清了：那些孔洞邊緣殘留着微不可察的螺旋紋路，與眼前幼蟲足尖的吸附結構完全吻合。
“它們在養……霸王龍？”她聽見自己聲音飄忽得不像真人。
幻姬搖頭，目光卻投向更遠處。麗莎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二十步外的溪流上遊，水面正泛起不自然的漣漪。漣漪中心緩緩升起一個漩渦，漩渦底部透出暗紅微光，光暈中隱約可見嶙峋骨影——那絕非恐龍骸骨，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扭曲的構型，肋骨如絞索般盤繞，脊椎節節膨大如佛塔疊壘，最頂端竟延伸出三枚分叉的骨質尖刺，此刻正隨水流微微搖晃。
“卑彌呼……”幻姬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金芒，“你認得這個？”
意識深處沉默良久。麗莎看見幻姬耳後浮現細密汗珠，太陽穴青筋突突跳動，彷彿正承受着無形重壓。終於，卑彌呼的聲音響起，帶着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蝕’之柱。大和神國崩解前，祭司們用活人脊骨澆鑄的鎮魂樁。傳說樁底鎮着能吞食時間的蠕蟲……”
“時間？”麗莎失聲，“可這裏是白堊紀！”
“所以它餓了。”幻姬忽然笑了，那笑容卻讓麗莎脊背發涼，“霸王龍踏碎卵囊，幼蟲釋放信息素引它至此——不是爲捕食，是爲餵養。”她指向溪中骨影，“那東西在甦醒。而美頜龍……只是給它遞食的筷子。”
話音未落，溪水驟然沸騰！暗紅光暈暴漲，漩渦中心骨影猛然拔高三尺，三枚骨刺尖端裂開縫隙，露出內裏旋轉的幽暗空洞。一隻剛躍出水面的美頜龍被無形吸力攫住，凌空扭曲成麻花狀，瞬間被吸入空洞——沒有慘叫，沒有血肉橫飛，只有一聲短促的、類似瓷器碎裂的“叮”響，隨即歸於死寂。
麗莎腦中炸開一片空白。她看見幻姬拔刀了。不是忍刀，是別在小腿內側的匕首——刀身窄而薄，刃口淬着啞光藍，柄端鑲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燧石。匕首出鞘的瞬間，麗莎鼻腔裏猛地灌入濃烈硫磺味，彷彿火山口噴發前的最後一息。幻姬手腕翻轉，匕首尖端刺向自己左掌心，血珠湧出的剎那，她竟將傷口按向溪邊一塊青苔覆蓋的巖石！
“滋啦——”
青苔瞬間焦黑捲曲，巖石表面浮現出蛛網狀的暗金紋路，紋路中央緩緩凸起一個符文：三條交疊的波浪線，中間嵌着枚閉合的眼球圖案。麗莎認得這個符號！昨夜整理文獻時，她在卑彌呼時代出土的青銅鏡背面見過它——鏡銘寫着“照見三世之淵”。
“你在喚醒什麼？”她嘶聲問。
幻姬沒回頭，只將染血的匕首尖端點向溪中骨影：“不是喚醒……是歸還。”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句如金石相擊，“大和之民竊取‘蝕’柱之力，妄圖篡改稻作時節，致使九州島三年無雨！此罪……當以血償！”
溪水驟然靜止。骨影空洞中的旋轉停止了。三枚骨刺緩緩轉向幻姬方向，尖端裂隙張得更大，幽暗空洞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膨脹、發出低頻嗡鳴——那嗡鳴竟與麗莎腕錶秒針跳動頻率完全同步！
“跑！”幻姬暴喝。
麗莎被一股巨力掀飛出去，後背撞上橡樹樹幹時，她聽見自己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她掙扎着抬頭，只見幻姬已騰空躍起，匕首脫手擲向骨影，而她自己雙掌結印，十指間竟拉出七道血線，血線盡頭懸浮着七顆微小的赤色光點，排列成北鬥七星之形。光點亮起的瞬間，溪中骨影發出一聲淒厲長嘯，那聲音竟分裂成七重音調，每一聲都精準對應麗莎耳膜所能承受的極限振頻！
“呃啊——！”麗莎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縫間滲出血絲。她看見幻姬在半空中劇烈顫抖，七顆血星明滅不定，而溪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發黑，無數細小的黑色蜉蝣從水底鑽出，翅膀振動發出與嘯聲相同的頻率，層層疊疊撲向骨影……
就在此時，麗莎餘光瞥見自己落在地上的揹包。拉鍊不知何時崩開了，露出裏面半截泛着冷光的金屬管——那是她偷偷改裝的地質勘探儀，探頭改裝成了微型中子輻射計數器。此刻儀器屏幕正瘋狂閃爍紅光，數字在0.3到17.8之間劇烈跳動，最後死死釘在“∞”符號上。
∞代表什麼？無限？還是……超出了儀器量程？
她想不通。劇痛和耳鳴吞噬了所有思考能力。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幻姬落地時單膝跪地的剪影，她後背衣衫被無形力量撕開三道裂口，露出下方皮膚上浮現的暗金色咒文——那些文字正沿着脊椎向上蔓延，每蔓延一寸，咒文就變得更亮一分，亮得如同熔化的青銅，亮得幾乎要灼傷麗莎的眼球。
然後世界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麗莎在潮溼的苔蘚氣息中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淺穴中，頭頂是交錯的藤蔓織成的穹頂。幻姬坐在三步外，正用匕首刮削一根藤蔓，刀鋒過處，藤蔓斷口滲出乳白色汁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光澤。麗莎想說話，喉嚨卻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幻姬將刮下的汁液滴入自己左掌傷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結痂，最終只餘下一條淡粉色細線。
“醒了？”幻姬頭也不抬，“中子輻射劑量超標，你的甲狀腺已經輕微損傷。但不用擔心，”她終於抬眼，月光下瞳孔裏金芒尚未褪盡，“‘蝕’柱吞噬了大部分輻射，只留下足夠讓你暫時失聰的劑量……以及，”她頓了頓，將匕首插回小腿刀鞘，“讓你聽見某些本不該聽見的東西。”
麗莎怔怔望着自己顫抖的雙手。就在這一刻，她清晰聽見了——
不是耳畔的風聲，不是遠處溪流的潺潺，而是自己指骨縫隙間，傳來極其細微的、齒輪咬合般的“咔噠”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她身體內部，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