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那位守在外面淋雨的男子被叫了回來,垂着腦袋站在老人背後,安靜如雞。
又過了一會兒,在燕山五虎已經重新談笑起來之後,老闆娘與店小二亦是相繼從後廚中走出,前者手中抱着一個大托盤,裏面是噴香四溢的數道喫食,根據墨的目測,內容大概是一
將鱖魚或鱸魚蒸熟剔骨取肉,配以火腿絲、香菇等煮沸勾芡,滴上香醋。口感酸辣鮮香,滑潤似蟹肉的【西湖魚羹】
將大閘蟹的蟹黃和蟹肉,填入挖空的橙子內蒸制而成。蟹的鹹鮮與橙的酸甜完美交融,香氣清新的【蟹釀橙】。
將豬腰子處理得潔白脆嫩並打上花刀,使其形似荔枝,以鮮美的高湯成菜,清雅與醇厚並存的【荔枝白腰子】。
梅花和檀香泡水揉麪,再用梅花形狀的模子壓成片,放入雞湯中煮熟。花香與雞鮮交融,創意十足的【梅花湯餅】。
【喂喂喂,這可不得了吧這?!】
墨檀當時就驚了,畢竟爲了給貧瘠且貧困的生活添點色彩,順便讓自己被迫去伊冬家蹭飯的時候能夠更加心安理得,再加上胃口確實有些挑剔,在特別饞的情況下無論哪個精神狀態都無法接受外賣,墨從小學時期便開始鑽
研廚藝,
正因爲如此,儘管墨不是廚師,卻比大多數廚師更懂食材的脾性,豬肉哪塊適合紅燒、哪塊適合叉燒,麪粉什麼筋度做什麼麪食,什麼油溫炸什麼東西,他不但能把伊冬之流說得一愣一愣的,動手能力也能讓後者喫得一愣
一愣的。
家常的紅燒肉到宴客的惠靈頓牛排,從手擀麪到法式甜點,他幾乎什麼都會,其涉獵範圍令人髮指!
中餐、西餐、日料、東南亞菜,煎炒烹炸、燜燉蒸烤、發酵煙燻、分子料理,樣樣都能端上桌,而且幾乎從不失手。
要論刀工,當前精神狀態的墨能把蓑衣黃瓜切出彈簧般的細紋而不切斷;文思豆腐嫩如髮絲,入湯即散成花狀;整雞脫骨幹淨利落,刀尖貼着骨頭走,皮肉完整無破。
要論控火,絕對中立狀態下的墨能用大火爆炒腰花,讓鍋氣竄起半米高,腰花脆嫩無腥羶;也能用微火煨一鍋東坡肉,湯麪微微冒泡,肉酥爛到筷子一夾就散,入口卻還保有形狀,什麼食材該用武火催熟、什麼該用文火慢
浸,在他眼裏已經變成了本能。
要論到位,混亂中立狀態下的墨相對料理幾乎有着一種“病態的追求,從川菜的紅油、魯菜的蔥燒、粵菜的白灼到淮揚的吊湯,各大菜系的看家本領他都有涉獵;從周代的【八珍】到宋代的【蟹釀橙】,再到清代的【滿漢全
席】,他甚至能按古法復原一些失傳的菜式。
他經常向伊冬BB,說他中餐的最高境界不是‘好喫,而是‘到位’,即————火候到位、刀工到位、調味到位。
而他所追求的,正是讓每一道菜全都到位。
有一說一,在約莫大半年前,墨對自己手藝還是有一定自信的,哪怕是當前人格下十分謙遜低調的他,也自認爲在同齡者中,就算是在廚藝方面專門做過進修的人,十個裏也有九個水平難以超過自己,畢竟這個人在烹
飪方面投入的精力確實有些多到嚇人了。
尤其是在伊南和谷衍月兩口子原本只是抱着‘哄孩子’這一心態讓小小墨進了廚房,實則已經隨時準備好外賣、牛黃、催吐劑等後手的那天晚上,一頓令伊家三人幾乎把舌頭都吞進肚子裏,讓谷衍月破天荒地加了一碗飯、伊
冬向其視爲洪水猛獸的西蘭花妥協,在孩子面前滴酒不沾的伊南開了瓶紅酒的晚餐直接讓三口子燃起來了。
“我懂了。”
當時的谷衍月滿臉沉痛地嘆了口氣,感慨道:“植醬這是想告訴我們,他這種優秀的小孩無論在哪裏都能過得很好,讓我們不需要一直患得患失地擔心他這個那個的,唉,好想哭,在廚藝方面,我在完美新孃的修行中完全輸
給植醬了!”
“沒關係。”
當時的伊南抿了口紅酒,語重心長地說道:“至少你在性別方面完勝他了。”
“我寧可完敗。”
谷衍月喟然長嘆,滿臉幽怨地說道:“那樣的話,咱兒子的終身大事就直接.....”
“我還喫着呢。”
當時的伊冬狠狠一眼瞪向自己的老媽,然後虛起雙眼看着墨檀,正色道:“不過說真的,就衝你這手藝,但凡你是個女的,我可能就捏着鼻子把你娶了。”
當時的墨檀:“滾。”
綜上所述,墨植的廚藝之強大,確實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兒,甚至在之前的幾次小聚中,衆人還會爲了‘點菜讓墨相做’這種莫名其妙的權利大打出手,而最終獲勝的季曉島爲了不讓姐姐太過傷心,選擇了煮方便麪這種能夠抹
平世界參差的菜品。
然後,奇蹟出現了。
第一鍋水劇烈沸騰後下入麪餅,並在時間來到第四十五秒,麪條剛剛開始鬆散的時候將其精準撈出,在保證麪條外層熟化、內部保持硬芯的情況下出了麪餅表面塗層的棕櫚油和防腐劑味
緊接着就是一套行雲流水的“過冷河’,簡單來說就是在將麪條撈出後迅速浸過冰水,徹底洗淨黏液和浮油後瀝乾放入碗中,確保麪條格外彈滑有嚼勁。
在那之後,則是在乾鍋狀態下將粉包料包進行數秒鐘的小火焙炒以完全激發香料香氣,然後加入比包裝袋上常規建議少了五分之二的水量,再在另一個鍋裏加入醬包與一小勺豬油煸香後合鍋。
火候依次爲【小火爆香】→【大火煮湯】→【中火保沸】→【小火臥蛋】→【大火回鍋】,最終再關火後加蓋燜上1分鐘,用餘溫入味,讓面軟而不爛。
出鍋前加幾滴香醋與檸檬汁,平衡酸味,防止麪湯過膩。
燜煮時放一小撮泡開的乾貝絲提鮮(原本應該是蝦皮/海米,但因爲季曉島在墨掏出蝦皮是本能地皺了皺眉,他便換成了擁有同樣效果的PLANB乾貝絲)。
然後就是【燙碗】、【碼面】、【澆湯】、【淋油】、【撒料】一氣呵成。
一碗方便麪,愣是讓這幫人喫得差點沒哭出來,就算是最挑剔且最顧忌自家姐姐情緒的季曉島,也忍不住把湯也給喝乾淨了。
從此之後,墨植的廚藝便沒再有人質疑過。
然而正所謂一山還有一山高,一坑還有一坑深,儘管世界最高峯有着高達八千八百多米的海拔,但世界最深的海溝卻有一萬一千多米的深,而且墨可以確定,自己在廚藝領域中絕對不可能是珠穆朗瑪峯,但他卻總覺得………………
季曉鴿在這條賽道上的造詣已經無限接近於馬里亞納海溝了。
總而言之,季曉鴿讓墨重新對料理產生了敬畏之心,讓他的目光放得更爲長遠,眼界與心胸都有了長足的進步,竟然在這短短半年內又有突破,廚藝更上了一層樓。
不過就算沒上這層樓,墨也能看出這位老闆娘的手藝有點離譜了。
原因無它,主要是理論上這種水準的菜品絕無可能在短短十幾分鍾內完成,毫不誇張地說,從老闆娘和店小二走進後廚開始算起,到兩人從裏面把菜端出來的這段時間,甚至要比絕大多數現實中的飯店還要快。
雖然並沒有快餐那種離譜的出餐速度,但其效率也絕對趕得上正常的預製菜了,而且還是預製程度比較高的那種。
【就算按照預製菜的標準,這種速度也有點太極限了,魚羹要提前蒸熟,去骨去皮,碾成碎末後冷藏保存,高湯也要提前熬好冷凍,就算去掉配菜焯水的時間,最快也要十分鐘;蟹釀橙最複雜的是拆蟹肉,如果提前做好的
話,八分鐘左右應該能出來;荔枝白腰子如果已經提前把刀工工序搞定,而且有醃好的話,六分鐘左右;梅花湯餅的話……………需要準備好雞湯和梅花面片,極限速度應該在五分鐘,嗯,果然完全不夠啊。】
墨植眯起雙眼,想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腦門,重新集中注意力,費了好大力氣才讓自己的注意力離開廚房。
【如果店小二說的是真話,兩人之中只有老闆娘會做飯的話,那她毫無疑問是一位極爲優秀的廚師,而且還是廚藝比武藝高得多的那種,如果這種人想在飯菜裏下毒的話………………】
墨植目光微凝,雙眼死死地盯着那四盤被放在桌上的珍饈,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喂。”
而坐在對面的蘇女俠則是嘴角微揚,隨手摸出了一錠銀子,挑眉道:“你要是饞了的話,我也可以付錢點那幾道菜請你喫。”
“倒也不至於。”
墨並沒有否認那桌好菜在此時此刻的殺傷力,只是語氣輕快地回答道:“只不過那位老闆娘看起來不太情願的樣子,我們就不要強人所難了吧。”
蘇女俠眯起鳳眼,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她很漂亮?”
【原來如此,那個人的身份果然不簡單。】
注意到最開始推門進來的那個年輕人手腳麻利地將每道菜都嚐了一口,就連店小二呈上來的那壺熱酒都是他先喝了一盅,然後纔在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退到一旁,讓桌前那位中年男子慢慢享用後,才輕舒了一口氣,然後
便自嘲地笑了起來。
很顯然,他剛剛着實是白操心了一場,小看了這些江湖中人的防備之心。
【當然......也有不是‘江湖中人的可能性就是了。】
墨植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從那位老者蓑衣下的錦衣上掠過,在心底暗暗補充了一句。
然後蘇女俠就生氣了。
“說話。
只見蘇女俠直接在桌子下面踢了墨植一腳,柳眉微蹙道:“怎麼我一問那老闆娘漂不漂亮,你就直接傻笑了起來。”
“抱歉,我剛纔在想事情。”
幾乎已經肯定槍魄或主動或被動招惹過人家的墨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向蘇問道:“話說回來,今晚整個北境不會只有這裏如此熱鬧吧?”
“當然不會。”
蘇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高陽侯殉國後,不知有多少義士自發北上,尤其是在百曉生在上一期《兵器譜》中宣佈某人準備在明日凌晨去狄戎大營送死後,此時此刻聚集在北境的江湖客少說也有數百人,這家店……………倒也不
算熱鬧。”
墨檀微微頷首,輕聲道:“原來如此,所以我們會在這裏遇見只是巧合。”
“你和其他人在這裏遇見是巧合。”
蘇輕笑了一聲,挑眉道:“至於我,是跟蹤你過來的。”
“跟蹤我......”
驟然想起自己在‘上一局’裏被某人擊碎了素雪槍的墨目光微凝,問道:“你一路跟蹤我到了這裏?”
“沒有。”
蘇搖了搖頭,表情有些不爽地說道:“最後這段路的時候我跟丟了,剛剛纔找到這裏。”
【果然不是她。】
墨植輕輕點頭,並沒有再說些什麼,繼續觀察起【解憂】中的衆人。
老闆娘正在數落着店小二剛剛只會幫倒忙。
店小二正在被老闆娘數落剛剛只會幫倒忙。
燕山五虎一邊繼續談天,一邊頻頻看向那位中年男子桌上的菜。
謝予安則是偶爾看看墨檀,偶爾發發呆,偶爾看看那位中年男子桌上的菜。
蘇女抱着胳膊,眼眸低垂,似乎正在生悶氣,偶爾看看那位中年男子桌上的菜。
而最後進來的一行人中,年輕人與那個壯漢子分別站在靠大堂和靠窗戶的位置,上了歲數的五旬老人則在那位中年男子的示意下坐在了其對面,微笑着與後者小酌了起來。
看起來,除了老闆娘的手藝着實誘人之外,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麼問題。
然後問題就出現了。
伴隨着一聲微不可察的“噠’,剛剛抬手摸向背後的素雪槍,卻又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不能用槍的墨雙目圓瞪,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燕山五虎的老三被數柄從屋頂戳下的長槍貫穿身體,當場斃命!
第兩千九百五十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