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曦漫過古松街的屋檐。
唐震走出院門,一身樸素衣袍,乍一看去,和尋常市井的百姓沒什麼兩樣。
若是仔細觀察,則會發現他的氣勢如深山古潭,表面平穩如鏡,實則深不見底。
又如安靜的火山,一旦爆發,便是毀天滅地一般。
昨夜一戰,覆滅黑蛇幫的血腥煞氣,現如今卻是一絲不存。
半神修士,藏鋒於紅塵,隱跡於凡俗,安靜的感悟天道,再與自身藝業相互融合,最後凝聚出神格的框架。
這是第一步,同樣也是最重要的環節,萬丈高樓平地起,沒有基礎,沒有明確的路徑,那麼一切都是空談。
今日無事,他打算好好逛逛這座怒川城。
怒川城依山傍水,不算頂尖雄城,但是地理位置極爲關鍵。
平素名聲不顯,其實是官府刻意淡化,只爲了隱藏一些驚人的祕密。
機緣,兇險,都能夠在此處獲取。
城西邊,有一處望雲山,山頂風景尚佳。
在城東,還有一條怒川江,水流急促,驚濤拍打巖壁,令人驚心動魄。
城南有古寺、城北有花田。
唐震一路走來,不急不緩,像個真正的閒人。
看風景,還看街景,看形形色色的人。
街上早點鋪子熱氣騰騰,各種飯食的香味,混雜着市井喧鬧撲面而來。
挑擔的貨郎、趕早的攤販、揹着書袋的學童,一派鮮活煙火。
唐震走在人羣裏,氣息平和,腳步輕緩,嘴角帶着一抹淡淡笑容。
先出城,去登山看景。
山路不陡,草木蔥蘢,晨霧未散,林間鳥鳴清脆。
唐震緩步登山,心神放空,不運功,不煉神,就只是單純地看看山,看看水,看一看草木生長。
身爲半神修士,打坐修煉早已不是常態。
紅塵煉心,本就是在煙火與山水之間,把心境磨得更圓潤,更通透,更加無破綻。
行至山腰,有一處聽泉臺,唐震隨意在青石上坐下。
清泉叮咚,靈氣自生。
微微閉目,並未刻意引氣,可週身天地靈氣卻自然而然地朝他靠攏。
如百川歸海,又悄無聲息融入山水,不驚動半分。
不遠處,山道上來了一行人。
衆人來自於怒川書院,爲首者是一位姓蘇的老夫子,鬚髮皆白,飽讀詩書,同樣也是一名修行者。
身後跟着十幾名年輕弟子,同樣也是修士,但是境界參差不齊,實力最弱者不過剛剛入門。
這一羣學子修士,本來是要上山觀景,可一靠近聽泉臺附近的亭臺,衆人的腳步齊齊一頓。
“夫子......那,那人......”
那種靈氣漩渦根本瞞不住修行者,唐震身處其中,自然引來衆人的震驚觀望。
蘇老先生抬手,按住焦灼不安的衆弟子,示意噤聲,自己卻已是心跳加速,滿臉敬畏。
他活了一百六十年,第一次見到這般人物。
那人坐在石上,平凡得像一塊石頭,可週遭的天地萬物,彷彿都在圍着他轉。
沒有威壓,沒有神光,卻有一種“天地與之同在”的渾然氣度。
這是真正的高人!
已經超脫凡俗、近乎大道的隱世大能。
蘇老先生連忙躬身,帶着弟子退到遠處,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輕。
一衆弟子跟隨着,更是激動得渾身發顫,只敢偷偷瞄一眼,不敢有半分驚擾。
唐震自然察覺得到,卻懶得理會。
被人當高人瞻仰,對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他靜坐片刻,心神通透,對自身道路又清晰了一分,這才起身下山。
路過蘇老先生一行人時,他只是淡淡點頭,算作示意,便徑直離去。
直到身影消失在山道,蘇老先生才長長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此人......深不可測。”
他沉聲道,“日後若再遇見,切記遠觀行禮,不可靠近,不可攀談,不可打探。真正的高人,最厭俗擾。
衆弟子連連點頭。
此事很快在書院小範圍傳開,怒川城有強大修士的消息,悄然在少數有識之士之間流傳。
沒人敢聲張,更沒人敢上門拜訪。
唐震下山後,又往怒川江畔走去。
江水浩蕩,奔流不息,漁舟點點,漁歌起伏。
他站在觀景臺邊,望着滾滾江水,心境愈發開闊。
在江邊立了許久,直到日頭升高,才轉身返回古松街。
剛到院門口,就看見一個小小身影蹲在那兒,眼巴巴望着門內。
是林小滿。
少年見唐震回來,立刻眼睛發亮,蹦蹦跳跳跑上來:“唐先生,你回來了。”
唐震點頭:“等很久了?”
“沒多久!”
林小滿笑得一臉燦爛,“我就是想來......想來跟着大叔修行。”
經過前幾日的事,少年的心志比金石還要堅定,每日天不亮就想來守着,就盼着唐震能教他真本事。
唐震看他眼底的執着,微微一笑:“今日正好,便先教你基礎。”
林小滿聞聽此言,瞬間激動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我學!我一定好好學!絕不偷懶!”
唐震帶他進院,讓他盤膝坐好。
“修行先修心,練氣先練體。你年紀小,根基最重要,不可急於求成。”
沒有教導絕世功法,只教了最樸素的基礎吐納術,以及一套引氣鍛體拳。
吐納,是引靈氣入體的根本;
鍛體,是承載靈氣的根基。
唐震動作緩慢,一招一式拆解清晰,呼吸節奏、發力節點、氣血走向,講得細緻入微。
林小滿站在一旁,學得極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過一個字。
少年天賦未顯,屬於璞玉渾金,還需要引導琢磨一番。
一遍不會就十遍,姿勢不對就反覆糾正,額頭上滲出汗珠,也不肯停下。
唐震偶爾伸手,指尖輕輕點在他穴位上。
一縷溫和神力悄然滲入,幫他疏通經絡、順導氣血。
林小滿只覺渾身暖洋洋的,疲憊一掃而空,筋骨都像是被泡在溫水裏,舒服得想嘆氣。
“唐先生,我感覺到了!身體裏有涼涼的東西在遊穿梭!”
“那是靈氣。”
唐震淡淡道,“穩住心神,繼續吐納。”
林小滿立刻閉嘴,盤膝端坐,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副小大人模樣。
唐震坐在一旁看着,微微頷首。
接下來幾日,唐震的日子過得閒適而規律。
白日裏,在院中指點林小滿打熬筋骨,熟悉吐納修行。
林小滿上學時,他便獨自一人逛遍怒川城各處景緻。
城南古寺聽鍾,城北落霞坡看日落,市井小巷嘗小喫,茶樓酒肆聽閒話。
林小滿的進步也快得驚人。
不過短短幾日,吐納已然熟練,能穩穩引一縷靈氣入體。
鍛體拳打得有模有樣,原本瘦弱的身子,竟然也結實了不少。
林大山夫婦感激涕零,天天變着法子送菜送肉,唐震推辭不過,便偶爾收下一點,算是領了心意。
這日午後,日頭不烈,微風正好。
唐震帶着林小滿進了城,找了家臨街茶樓,靠窗坐下喝茶。
林小滿乖乖坐在一旁,小口抿着茶水,眼神好奇地打量樓下行人。
茶樓人聲鼎沸,三教九流匯聚,消息最是靈通。
唐震本是隨意聽個熱鬧,可鄰桌幾個獵戶打扮的壯漢,談話內容卻讓他微微挑眉。
聲音壓得低,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你們聽說沒有......城外的森林深處,最近不對勁。”
一個絡腮鬍獵戶壓低聲音,臉上帶着忌憚,“邪門得很。”
“何止不對勁,是要命!”
另一人接口,聲音發緊,“聽說出現了許多一階妖獸,還有人撞見三四頭青紋狼!”
“青紋狼?那不是二階異獸嗎?平時都待在森林深處,怎麼跑邊緣來了?”
“誰知道!不光青紋狼,鐵背熊、毒鱗蛇、風刃豹......全都往外冒,數量比往常多了好幾倍,官府已經開始派人清剿,據說付出了不小傷亡......”
“我家親戚是跑商的,說森林深處天天有嘶吼,好多商隊都已經不敢隨意往返。”
“現在城外村子都開始往城裏搬,人心惶惶,都說異獸要暴動了,說不定......說不定會衝城!”
“真要是異獸潮來了,怒川城,真的擋得住嗎?”
此言一出,整桌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