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甘州十二郎(1)
第三章甘州十二郎:此恨難平君知否
弱冠以前,吳敬從未體會過失意的滋味。
吳敬外祖父趙清出身甘州大族,在安西深具人望;母舅趙成出仕興室,官至侍御史。 母親出身不凡,又得金國公喜愛,所以吳敬自小便得父親另眼相看,給予他不同於其他庶子的待遇。
吳敬也許算不上眉目如畫,卻也稱得****俊逸;夠不上學富五車,但也能與諸學士坐而論道,且行事不拘,風度優雅,十二公子在昌邑城裏每次公開露面都曾是衆人稱頌的主題,直到吳放的出現……
九哥吳放出使北庭前給吳敬留下的印象極是淡漠。
吳放外祖母爲胡人舞姬,被主人厭棄後婚配樂師,九個月後生下了吳放的母親,連那胡姬自己也不知女兒是誰的孩子。 此女十五歲成爲了國公府舞伎,偶被金國公看中,臨幸數次後便有了吳放。 因其母出身低賤,吳放一向不得金國公重視。 府中人雖不致欺凌吳放母子,卻也視二人如同無形。
除開元月正旦、國公誕辰等重大節慶,吳敬和吳放見機的次數屈指可數。 那時的吳放,總是靜立於母親身旁,幾乎從不說話。 吳敬對他的瞭解,僅止於侍女們偶然的談論,多半都在猜測九公子到底是不是啞巴?
吳敬知道他不是,因爲他聽過吳放說話。
那是吳敬七歲生日,金國公送他一匹小馬。 他興高采烈的到校場試騎。 校場上卻已有人了。 校場上孤零零地站着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高鼻深目略似胡人,拿着一柄幾乎和他身量等高的大弓。 那孩子聽見人聲喧譁,轉過頭來,安靜的打量着吳敬、小馬還有他身後如雲的僕從。
吳敬不認識他,卻是他身後的侍從向那孩子行禮,道:“九公子,十二公子要騎馬。 ”吳敬有些慚愧的想起。 這是他地九哥吳放,兩月前在金國公壽宴上還見過。
吳放聽了。 默不作聲的退到一邊。
“等等。 ”吳敬叫住了他。
吳放站住。
吳敬友善地說:“這馬很小,佔不了整個校場,你不用走。 ”
吳放略一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是阿爹送我的馬,九哥一起來騎吧。 ”吳敬與其他兄弟見面的機會並不多,此時見到吳放,頗想與他一起玩耍。
吳放遲疑了一下。 搖了搖頭,舉起了那柄長弓。 吳敬那時也開始學習騎射,知道吳放這是要練習拉弓。 吳放的那柄弓幾乎和他一樣高,明顯過大過沉,並不適宜一個十歲的孩子使用。 所以吳放雖然漲紅了臉,弓弦也只是微微張開而己。 可即便如此,吳放仍一次次的努力嘗試着。
“這弓太大了,”吳敬好心的插口。 “我有一柄雕金樺木小弓,拿來給你用好不好?”
“走開!”
做了七年兄弟,那是吳放第一次對他說話。 僅僅兩個字,走開。 很多年後,吳敬都對那個場景記憶猶新。 吳放向來能把自己地情緒藏得很好,以致後來人們都說。 九公子喜怒不形於色。 可那一次,吳放一點沒有掩飾對他的厭惡。
年幼的吳敬不明白,爲什麼他一番好意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自那以後,吳敬曾再次嘗試與吳放改善關係,卻仍以失敗而告終。
那是如意二十五年,吳放入北庭爲質,吳敬前去爲他送行。
那日秋風蕭瑟,遍地枯索。 吳放策馬立於昌邑城外的原野上。 這是他第一次被衆多侍者環繞,踏上的卻是不歸的旅途。 他遙望昌邑,只見天高雲淡。 城樓巍峨。 那是他生長的地方。 即使在那裏地生活並不快樂,卻仍是他的故土。
“走吧。 ”吳放撥轉馬頭。 沉聲道。
吳敬帶三兩僕從匆匆趕來,高聲呼:“九哥留步。 ”
吳放聽見他的呼聲,勒馬稍駐。 吳敬向侍從一揚臉,侍從會意,從皮囊內取出銀盃,斟上清酒。 吳敬接過,上前誠懇道:“九哥此去,你我兄弟更難相見。 薄酒一杯,願九哥早日歸來。 ”
吳放昂着頭,冷眼盯着他不發一言。
“九哥……”吳敬還想說什麼,吳放卻已抬手。 短鞭長揚,吳放打馬掠過,帶起一片冷風,拂在吳敬面上。
吳敬就這樣尷尬的舉着酒杯,眼睜睜的看着兄長的身影融入了遠處地地平線。
***
吳放的母親在兒子走後日夜悲泣,不久即病倒並於同年冬天離世。 她死後,昌邑再沒有人寄希望於吳放的迴歸。 可兩年後,他卻奇蹟般的回來了。
兩年後的吳放,俊美無鑄,長身玉立,在衆人面前向金國公從容下拜。 那一刻,連金國公亦有所動容。
許是有所愧疚,金國公對吳放施以厚賜。 吳放以自己身無寸功推卻了,婉轉表示從軍之願。 其時安西與北庭交戰正呈膠着狀態。 北庭以老將孟千山及簡中舟出戰。 這兩人統兵日久,指揮得當,是以安西雖然備戰多時,卻半點便宜不曾佔到。 吳放在北庭時日已久,是唯一瞭解北庭內部情況的人。 他願意出力,金國公自然求之不得。 且吳放此言一出,金國公頓覺吳放志存高遠,不免對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九兒子刮目相看。 不過略加考慮,金國公便將統兵權交給吳放,命他即刻前往西川軍中。
臨陣換將不免造成軍心擾亂,且來的又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公子。 吳放若是毫無準備的前去必會喫苦頭。 吳放初至軍營即命人取來第三代金國公所用地大弓。 第三代金國公吳紹在安西被尊爲軍神,他用過地強弓一直供奉於西川軍帥帳。 每逢主將出徵,必在弓前祈祝旗開得勝。 西川軍中能拉滿這張弓的人屈指可數。 吳放便於中軍帳前、衆目睽睽之下挽弓如月。 利箭離弦而出,正中百步之外地紅靶。
軍士們歡聲雷動,從此軍中無人質疑吳放的命令。
之後捷報頻傳,金國公大悅,對吳放青眼相加。 適逢吳敬外祖母過世,舅舅趙成回鄉丁憂,暗示吳敬,軍功是最快的晉升途徑,讓吳放繼續統兵於他不利。 舅舅一向目光深遠,吳敬對其極爲信服,動用了所有關係和力量,輪番勸說金國公,終於將吳放從前線召回。
再次陣前走馬換將帶來了嚴重的後果。 吳放前腳剛進昌邑,跟着安西大敗的消息就到了金國公手裏。 金國公並不覺得自己頻頻換將有錯,轉而遷怒勸他召回吳放的人。 趙氏親族因此大批被貶,吳敬也被斥責一番。 統兵權最後仍回到了吳放手裏。
吳放再度統兵,力挽狂瀾,終於止住了安西的敗勢。
北庭似乎厭倦了與安西的拉鋸,於如意二十八年四月提出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