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當然也看出了他們的目的,微微一笑,反問道:“你們就沒有奇怪,爲何這麼久了,只有你們兩個到了這裏?那是因爲,其他的嵩山派門人都已經被攔住,甚至都被解決了。”
費彬捂着胸口,冷笑道:“休得巧言令...
費彬喉結上下滾動,臉色由青轉紫,袖中手指已悄然扣住劍柄。他身後十餘名嵩山弟子齊齊踏前半步,靴底碾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細草,刀鞘撞在膝甲上發出沉悶的“咔”一聲——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刮過所有賓客的耳膜。
嶽不羣忽然輕輕咳嗽兩聲,手中摺扇“啪”地合攏,目光掃過費彬腰間那柄鑲着七顆墨玉的長劍,又緩緩移向李勇垂在身側的右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腕骨處一道淺淡舊疤若隱若現,正隨他說話時微微起伏的脈搏輕輕跳動。甯中則指尖一緊,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半截纏着暗青布條的左手小指——那布條邊緣已磨得發毛,卻始終未曾更換。
“李少俠。”定逸師太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古寺晨鐘,“你既言‘揭穿虛僞面具’,可敢當衆說一句:劉正風勾結魔教長老曲洋之事,是真是假?”
滿場驟然一靜。連被押在廊柱旁的劉府幼子抽噎聲都戛然而止。
李勇轉過身,白衣下襬掠過金盆邊緣,水珠濺落在青石地上,洇開七點深色圓痕。他望向定逸師太的眼神沒有半分鋒銳,倒像在端詳一件蒙塵的舊瓷器:“師太此問,倒讓我想起昨日在南嶽鎮口茶棚聽見的閒話——說有個賣豆腐的老漢,日日挑擔走街,三年未翻一次豆腐箱蓋。有客問:‘老丈怎知箱中豆腐新鮮?’老漢只笑:‘我聞得見豆香,便知它未餿。’”
他頓了頓,指尖蘸了盆中清水,在溼漉漉的案幾上寫下一個“曲”字,水跡蜿蜒如遊蛇:“曲洋曲長老,十年前在洞庭君山救過三十七個落水孩童,親手爲他們縫補被浪頭撕破的衣衫;八年前衡山大旱,是他率三十名音律同好夜夜撫琴於龍潭畔,引得雲氣聚而不散,終降甘霖;五年前黑風寨屠村,是他獨闖賊巢,斷其右臂而不取性命,只因那寨主幼子正發着高燒……這些事,嵩山派查過麼?左盟主的卷宗裏,可記着曲長老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爲護住一名被山火圍困的採藥童子所留?”
費彬猛地踏前一步:“妖言惑衆!曲洋私傳《笑傲江湖》曲譜予劉正風,此乃鐵證!”
“鐵證?”李勇忽然俯身,從金盆底下撈起一方素絹——那本該墊在盆底吸水防滑的布料,此刻竟被水浸透後顯出暗紅紋路,層層疊疊竟是七十二道硃砂篆印,每道印紋皆呈扭曲琵琶狀。“費大俠可知,這方絹帕原是曲洋寄給劉正風的賀禮?上面七十二枚印,對應《廣陵散》失傳的七十二段殘章。曲長老耗時十八年,將散佚於各地的殘譜重編爲新調,只因……”他指尖輕點最末一枚印,“曲洋之女,死於華山派內門弟子‘誤使’的紫霞神功震脈手。”
嶽不羣瞳孔驟然收縮。
甯中則袖中左手小指繃得更緊,布條下隱隱滲出血絲。
李勇將素絹抖開,水珠四濺如星:“曲洋不恨華山,因他知那弟子早被左冷禪以‘寒蟬蠱’控了心神;他亦不恨劉正風,因劉兄當年拼死護住曲家幼女,致右手筋脈盡斷——諸位請看。”他忽然扯開劉正風右袖,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銀線縫合痕,“此乃衡山祕術‘牽機續脈’,需以活人脊髓爲引,施術者三月內必咳血而亡。劉正風活下來,只因曲洋割了自己的半片肺葉,混入藥引。”
廊柱後傳來壓抑的啜泣。劉正風長女不過十二歲,此刻死死咬住自己手腕,齒痕深可見骨。
費彬額頭青筋暴起:“你……你如何知曉?”
“因爲曲洋臨終前託付的第三個人,不是劉正風,不是莫大先生,”李勇抬眸,視線穿透人羣直刺費彬雙眼,“是你費彬費大俠。你收下他半部《笑傲江湖》殘譜,答應替他尋訪流落江湖的曲家遺孤——就在昨夜子時,你派去追殺那孩子的人,在衡陽城外十裏坡,被一柄鏽跡斑斑的漁叉釘死在槐樹上。”
費彬猛然拔劍!
劍光如電劈向李勇面門,卻在距眉心三寸處凝滯不動。李勇兩指夾住劍尖,指腹與寒鐵相觸處竟騰起縷縷白煙。他脣角微揚:“費大俠這把‘斷嶽’,去年秋在洛陽鐵匠鋪淬火時,摻了三錢玄鐵粉、七粒寒螭涎,還有一滴……嵩山後山忘憂泉的泉水,對麼?”
費彬渾身劇震。
全場無人知曉,這柄劍正是左冷禪親賜,劍胚熔鑄時,他確曾跪於忘憂泉畔,以舌尖血混合寒螭涎澆注劍槽——此事除左冷禪與他二人,再無第四人知情。
“你……你究竟是誰?”費彬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李勇鬆開手指,那柄斷嶽劍嗡鳴震顫,劍身浮現蛛網般細密裂痕。“我是誰不重要。”他忽然轉身,掌心按在金盆邊緣,整盆清水倏然沸騰,水汽蒸騰中竟浮現出流動影像:雪夜竹林,曲洋懷抱襁褓中的女童,背後追兵火把如龍;衡陽碼頭,劉正風單膝跪地,將半塊玉珏塞進少女掌心;嵩山絕頂,左冷禪袖中滑落半截染血竹笛,笛孔裏嵌着一粒乾枯的桂花……
“重要的是——”李勇並指如刀,凌空劈向影像中左冷禪袖口,“你們以爲封住劉正風的嘴,就能讓天下人忘了曲洋彈琴時,指尖沁出的血珠會隨着《流水》的節拍墜入溪澗?以爲殺盡衡山派三代弟子,就能抹掉十年前君山碼頭三百百姓跪送曲長老靈船時,哭聲震得江鷗不敢飛渡?”
他指尖劃過之處,水幕影像轟然炸裂,化作萬千晶瑩水珠懸停半空,每一顆水珠裏都映着一張面孔:有垂髫幼童仰頭望天,有白髮老嫗捧着陶碗,有負傷樵夫倚着斧柄……全是曲洋生前庇護過的人。
“左冷禪要的不是五嶽盟主之位。”李勇聲音漸沉,卻字字如錘鑿在青石上,“他要的是‘曲洋從未存在過’的江湖。所以必須毀掉劉正風,必須抹去莫大先生藏在《百鳥朝鳳》曲譜裏的暗碼,必須讓定逸師太再也找不到當年收養曲家遺孤的尼庵廢墟……因爲只要還有人記得曲洋救過誰、愛過誰、放過誰,左冷禪的‘新五嶽’就永遠蓋不住那具腐爛的屍骸。”
嶽不羣手中摺扇“咔嚓”斷成兩截。
天門道人踉蹌後退,撞翻身後香爐,灰燼漫天如雪。
定逸師太閉目誦經,佛珠在掌中碾得咯咯作響,卻始終未念出半個字。
費彬突然狂笑:“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外人!既然你說左師兄要掩蓋真相……”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襟,露出胸口一道蜈蚣狀猙獰疤痕,“那你可知這傷怎麼來的?七年前我在閩南追查魔教餘孽,曲洋親自斷我三根肋骨,剜去我左腎!我忍辱負重七年,只爲今日親手斬斷他最後的根脈——劉正風不死,曲洋就永遠活在江湖傳說裏!”
李勇靜靜看着他袒露的傷口,忽然搖頭:“費大俠錯了。曲洋剜你腎,是因你當時正用毒針刺向他懷中抱着的、剛滿週歲的曲家遺孤。那孩子至今尚在嵩山腳下王家村,由你當年的副手王六叔撫養——王六叔左耳缺了半片,因他替曲洋擋過三支毒箭。”
費彬如遭雷擊,踉蹌跪倒。
李勇彎腰,從金盆底部撈起一枚沉底的銅錢。銅錢正面“開元通寶”四字已被磨平,背面卻刻着極細小的“曲”字。“這是曲洋臨終前交給我的信物。”他將銅錢拋向劉正風,“他說若有人能解出‘七十二印’裏藏着的‘大音希聲’陣圖,便將此物轉交劉兄——因唯有劉兄的‘迴風落雁劍’,能借劍氣引動陣圖,喚醒沉睡在衡山後山千尺崖下的……曲氏先祖所鑄‘九嶷鍾’。”
劉正風顫抖着接住銅錢,銅錢觸及掌心瞬間,他腕上銀線縫合處竟泛起淡淡金光。
“九嶷鍾?”嶽不羣失聲,“傳說中能照見人心真言的上古法器?”
“不錯。”李勇目光掃過衆人,“鐘聲響起時,說謊者喉間會生出血痂,妄語者雙目將湧出黑淚,而行過惡事者……”他指尖輕點自己太陽穴,“此處會浮現當日情景,纖毫畢現。”
費彬突然暴起,劍光如匹練卷向劉正風!可劍鋒離劉正風咽喉尚有半尺,他整個人卻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之上,磚石簌簌剝落。他掙扎欲起,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怪響,伸手一摸,指尖赫然沾滿血痂。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他嘶吼着,黑淚卻已順着顴骨洶湧而下。
李勇沒看他,只對劉正風伸出手:“劉前輩,金盆洗手,洗的從來不是手上的血,而是心裏的怯。您今日若不敢伸手,明日江湖便再無人敢提‘曲洋’二字——因所有記得他的人,都會被當作下一個劉正風。”
劉正風望着掌中銅錢,又看向廊柱後瑟瑟發抖的女兒。孩子抬起沾滿淚痕的臉,忽然將半塊玉珏舉到胸前,玉珏缺口處,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銀鈴。
叮。
鈴聲清越,竟與李勇腰間玉佩相和。
李勇眼神微動,卻未點破。他退後三步,白衣翻飛如鶴翼:“諸位且看——這金盆裏泡着的,從來不是劉正風的手,而是五嶽劍派三十年來,所有人不敢攥緊的拳頭。”
劉正風仰天長嘯,聲震屋瓦。他不再看費彬,不再看嵩山弟子,甚至不再看嶽不羣與天門道人,只將雙手緩緩浸入金盆。水波盪漾,映出他額角迸裂的青筋,映出他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更映出盆底銅錢上那個被歲月磨蝕卻愈發清晰的“曲”字。
“我劉正風,今日金盆洗手!”他聲音如金鐵交鳴,“自即日起,退出衡山派,退出五嶽劍派,退出這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江湖!”
盆中清水忽然沸騰如沸,蒸騰水汽竟凝成一隻白鶴虛影,振翅掠過衆人頭頂,羽尖所至,費彬喉間血痂簌簌剝落,黑淚流得更急;兩名挾持劉府幼子的嵩山弟子突然抱頭慘嚎,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絲——他們腦中同時浮現七年前在君山碼頭,自己親手將曲洋幼子推入江中的畫面。
“攔住他!”費彬嘶吼。
十餘名嵩山弟子揮刀撲上,刀光織成密不透風的網。李勇卻負手而立,任刀鋒及體。就在第一柄鋼刀即將劈開他白衣之際,劉正風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劍,凌空虛點三下!
嗤!嗤!嗤!
三道無形劍氣破空而出,精準斬斷三柄長刀刀尖。斷刃激射,其中一截擦着費彬耳際飛過,削下他半縷鬢髮。
“迴風落雁劍第三式‘雁字橫天’?”嶽不羣失聲道,“此招需以二十年純陽內力催動,劉正風他……”
“他右手筋脈盡斷,本該終生再不能使劍。”李勇終於開口,目光落在劉正風腕間銀線上,“可曲洋留給他的,從來不是武功祕籍,而是‘牽機續脈’術裏最兇險的後手——以情爲引,以血爲媒,將半生功力盡數灌入劉兄殘軀。今日金盆水沸,恰是引動埋藏於血脈深處的曲氏真氣。”
劉正風大笑,笑聲裏竟有金石裂帛之聲。他雙手自金盆中抽出,十指滴水未沾,指尖卻縈繞着淡金色氣旋。他反手一抓,竟將空中懸浮的水珠盡數攝於掌心,水珠急速旋轉,漸漸凝成一柄晶瑩剔透的水劍。
“費彬!”劉正風聲如驚雷,“你可知曲洋爲何獨獨選你傳信?”
費彬喉頭血痂崩裂,鮮血汩汩湧出,卻仍強撐着冷笑:“自然因我……忠心……”
“錯!”劉正風水劍遙指費彬心口,“因你七歲那年,在嵩山腳被曲洋救過一命——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上,有塊胎記形如琵琶。曲洋認得你,纔敢託付遺孤!”
費彬如遭五雷轟頂,低頭看向自己裸露的胸膛,那塊胎記在血污中若隱若現,果然狀如半曲琵琶。
李勇忽而抬手,指向院外蒼茫雲海:“諸位請看——那雲層之後,可是嵩山方向?”
衆人順他所指望去,但見天際烏雲翻湧,雲隙間隱約透出一線金光,竟似有巨鍾虛影在雲中沉浮。
“九嶷鍾……真的醒了?”定逸師太喃喃道。
李勇微笑:“不,是劉前輩的心,終於醒了。”
他忽然解下腰間玉佩,輕輕擲入金盆。玉佩沉入水底剎那,整座劉府地底傳來低沉嗡鳴,彷彿沉睡萬載的巨獸緩緩睜開了眼。遠處雲海翻騰愈烈,金光暴漲,竟在雲層中勾勒出一座巍峨山影——那山勢輪廓,分明是衡山七十二峯之首的祝融峯,可峯頂卻赫然矗立着一座青銅巨鍾,鐘身銘文流轉,正是曲洋手書的《笑傲江湖》開篇詞。
“左冷禪想滅的不是劉正風。”李勇聲音輕緩,卻壓過了所有喧囂,“他真正恐懼的,是有人敢在嵩山派眼皮底下,用一盆清水,照見整個江湖不敢直視的真相。”
金盆中,劉正風掌心水劍驟然爆散,化作萬千水珠升騰而起,在半空凝成一行飄渺大字:
【曲洋未死,正義長存】
字跡未散,院門外忽傳來馬蹄如雷。數十騎黑衣騎士疾馳而至,爲首者白髮如雪,手持一柄通體漆黑的胡琴,琴匣上血跡斑斑,猶帶餘溫。
莫大先生到了。
他躍下馬背,胡琴匣重重砸在青石階上,發出沉悶巨響。匣蓋彈開,露出裏面半截斷琴——琴身上七根弦盡斷,唯餘一根銀絲猶自震顫,嗡嗡作響,竟與金盆中餘波共鳴不息。
莫大先生目光掃過劉正風腕間銀線,掃過費彬滿臉血淚,最終落在李勇臉上。他嘴脣翕動,聲音沙啞如破鑼:“曲師弟臨終前說……若有人能解‘七十二印’,便將此琴交予他。老朽……來晚了。”
李勇躬身,深深一揖。
莫大先生卻未受禮,只緩緩抽出斷琴上最後一根銀弦,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琴音直刺雲霄,雲海中那座青銅巨鍾虛影轟然震盪,鐘聲未至,整座衡山七十二峯竟齊齊迴響,聲浪滾滾如潮,將劉府上空的烏雲徹底撕碎。
陽光傾瀉而下,照亮金盆中緩緩旋轉的銅錢,照亮劉正風眼中久違的清明,也照亮費彬臉上縱橫的黑淚——那淚水滴落青石,竟蝕出七個微小孔洞,孔洞排列成北鬥七星之形。
李勇仰首,任陽光灼痛眼睫。他知道,這場金盆洗手大會真正的結局,此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