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紛紛望過來。
他們很好奇,以江凡而今的身家,會送給自己的老閣主什麼禮物?
應該是天地間罕見的至寶,或者是頂級的武道絕學。
亦或者是一場機緣?
不過,末日在前。
這...
江凡心頭一震,目光如電刺向那乾涸龜裂的遠古天坑血池底部。池底岩層呈暗赭色,佈滿蛛網狀裂痕,縫隙間偶有幽藍微光滲出,似有活物在 beneath 呼吸。他神識悄然鋪展,卻如泥牛入海——剛探入三寸,便被一股沉滯、古老、近乎凝固的時間褶皺層層絞碎,連一絲漣漪都未掀起。
時間幻姬立於池沿,裙裾無風自動,髮絲卻根根垂落如靜止。她抬起左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向上。剎那間,整座天坑邊緣的巖壁嗡然低鳴,無數細若遊絲的銀灰色光縷自石縫中析出,如歸巢之鳥,盡數匯入她掌心。那光縷並非靈氣,亦非法則,而是……純粹的時間殘響——是億萬年前某場湮滅級大戰殘留的“時間回聲”,是巨人們臨死前最後一瞬的悲吼、戰旗撕裂的震顫、兵刃崩斷的餘震,在時光長河裏被反覆沖刷、壓縮、結晶後,凝成的不可再生的“時髓”。
江凡瞳孔驟縮:“你竟能抽取時髓?”
“不是抽取。”時間幻姬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喚醒。”她指尖一捻,掌心光縷驟然擰成一道纖細銀線,倏然沒入腳下乾涸池底。轟隆——地底深處傳來悶雷滾動之聲,龜裂的岩層如活物般向兩側翻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暗豎井。井壁並非巖石,而是一片片交疊鑲嵌的青銅巨鱗,每一片鱗甲上都蝕刻着密密麻麻的時序符文,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明滅閃爍,彷彿整條豎井,是一頭沉睡巨獸盤繞千年的脊骨。
“此井,名‘溯淵’。”時間幻姬踏空而下,足尖點在第一片青銅鱗甲上,激起一圈圈漣漪般的時空波紋,“遠古巨人族真正的起源之地,亦是他們所有血脈、記憶、甚至……神性的母胎。”
江凡緊隨其後。越往下,空氣越粘稠,時間流速越詭譎。有時一步跨出,耳畔掠過萬年風嘯;有時懸停半息,眼前卻閃過十世生滅的殘影。他體內賢者印記微微發熱,自發護住心神,可神魂深處仍泛起陣陣眩暈——這不是法則壓制,而是存在層面的“不兼容”。他屬於中土,屬於當下,而溯淵,只承認遠古紀元的烙印。
“你怎會知曉此處?”江凡沉聲問。
時間幻姬沒有回頭,身影在幽暗中顯得單薄而孤峭:“因爲我的‘時間’,本就源於此。”她頓了頓,聲音輕如嘆息,“我不是南天界誕生的生靈。我是溯淵在某個紀元崩塌時,溢出的最後一縷‘時之精魄’,被遠古巨人用禁忌祕法封入一枚‘時卵’,投入時間亂流……輾轉億萬裏,最終墜入中土,化形爲人。”
江凡腳步一頓,脊背微僵。原來如此。難怪她對時間混亂之地如履平地,難怪她能精準預判他的心思,更難怪她望向中央皇庭廢墟時,眼中悲意濃得化不開——她不是旁觀者,她是那個時代最後的守墓人。
“那……遠古巨人,爲何覆滅?”江凡追問,聲音低沉。
時間幻姬終於停下。兩人懸浮於溯淵最底層。前方再無路,唯有一面巨大無朋的青銅鏡壁,鏡面渾濁如蒙塵千年,卻隱隱透出內部翻湧的暗金色洪流——那是尚未冷卻的遠古巨人血脈原液,正隨着某種亙古心跳,緩慢搏動。
“因‘竊時者’。”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面。渾濁鏡面頓時漾開漣漪,顯現出破碎畫面:無數高逾萬丈的巨人跪伏於地,額頭觸地,虔誠叩拜一座懸浮於虛空的黑色高塔。塔頂,一尊模糊不清的人形虛影負手而立,指尖垂落一縷縷灰白絲線,無聲無息,卻將跪拜巨人們的眉心、心口、丹田盡數貫穿。那些被絲線貫穿的巨人,軀體迅速乾癟、石化,最終化爲大地之上森然白骨城池的基石……
“高塔……是中土所建?”江凡聲音繃緊。
“是。”時間幻姬收回手,鏡面畫面消散,“中土遠征軍真正的統帥,並非血侯,亦非諸位賢者。而是那位早已超脫聖境、自號‘時墟之主’的初代太虛至尊。他建九獄浮屠塔,以遠古巨人血脈爲薪柴,煉製‘永劫時鐘’。此鍾一旦鑄成,便可凍結諸天萬界一切時間流動,唯他獨存於永恆剎那——而所有被凍結的生靈,意識將永困於自身生命最痛苦的一瞬,淪爲他永恆王座下的哀嚎基石。”
江凡腦中轟然炸響。永劫時鐘!他曾在紫電青霜劍器靈的殘缺記憶裏,瞥見過一鱗半爪的禁忌圖騰——正是九獄浮屠塔的輪廓!原來那柄插在紫青仙山的劍,不只是鎮壓,更是……封印?封印着初代太虛至尊遺留的、尚未完全甦醒的時鐘核心?
“那……中央皇庭之戰,是你們敗了?”江凡喉結滾動。
“不。”時間幻姬轉身,月光般清冷的眸子直視江凡,“是我們贏了。遠古巨人王以自身爲祭,引爆溯淵本源,將整座九獄浮屠塔連同‘時墟之主’的真身,一同拖入溯淵最底層的‘時熵漩渦’。塔毀,鍾碎,時墟之主沉眠。可代價是……”她抬手,指向四面青銅鏡壁上無數密密麻麻、正在緩緩剝落的巨人浮雕,“所有遠古巨人血脈,連同他們的文明、記憶、乃至存在痕跡,皆被溯淵反噬的時熵之力,從時間長河裏徹底抹去。唯餘這口井,與我這縷精魄,成爲他們存在過的唯一憑證。”
江凡默然。良久,他忽然問:“你帶我來此,是想讓我做什麼?”
時間幻姬靜靜凝視他,眼中再無戲謔,唯有洞穿萬古的疲憊與決絕:“永劫時鐘雖碎,但核心未毀。它就在這鏡壁之後,正在復甦。每一次搏動,都在汲取南天界殘存的遠古巨人血脈——包括你給北雪女皇的那兩顆修羅聖血。它們本源同出,皆是遠古巨人血脈的稀釋分支。時鐘甦醒越快,南天界所有暗黑修羅族人的壽元,便會加速流逝,直至化爲飛灰。”
江凡心頭一凜。北雪修羅女皇……綠珠……雲裳……她們體內流淌的,竟是這滅世之鐘的養料!
“你能阻止?”他聲音微沉。
“不能。”時間幻姬搖頭,髮絲拂過蒼白臉頰,“我本就是溯淵逸散的殘響,力量源於此,亦受制於此。強行幹涉,只會加速時鐘復甦。”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但你可以。”
江凡蹙眉:“我?”
“你的賢者瞬移,本質是‘錨定時間座標’。”時間幻姬指尖凝聚一滴幽藍水珠,水珠中映出紫電青霜劍插在紫青仙山巔的景象,“而紫電青霜,是當年遠征軍中,唯一一把未被‘時墟之主’收編的太虛級神兵。它的器靈,曾親眼見證九獄浮屠塔崩塌的瞬間,烙印着最完整的‘時熵紊亂’法則。它被釘在紫青仙山,表面是鎮壓南天界氣運,實則是……以自身爲餌,吸引並延緩時鐘核心的復甦速度。”
江凡呼吸一窒。原來那柄劍,是活的誘餌!
“所以,你需重返紫青仙山,拔出紫電青霜。”時間幻姬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是爲了駕馭它,而是……引動它器靈中封存的‘時熵紊亂’,逆向灌入溯淵,衝擊時鐘核心。唯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才能暫時癱瘓它的復甦進程。”
“風險?”江凡直接問。
“極大。”時間幻姬毫不隱瞞,“紫電青霜器靈沉眠已久,意志混沌。你強行引動,稍有不慎,便會被它暴走的時熵之力反噬,神魂崩解,時間坍縮,淪爲溯淵壁上又一幅無名浮雕。”她望着江凡,一字一句,“而且,一旦你開始引動,時鐘核心必然感知。屆時,沉眠於時熵漩渦中的‘時墟之主’,或將提前甦醒一絲殘念。他若醒來……中土,南天界,乃至整個諸天萬界,都將再無明日。”
江凡沉默。他想起北雪修羅女皇緊握修羅聖血時指尖的微顫,想起綠珠在紫青仙山藥圃邊踮腳摘露的側影,想起雲裳妃子指尖劃過琴絃時流轉的溫柔笑意……這些鮮活的面孔,此刻正無聲懸於一線之間。
他緩緩抬手,按在冰冷的青銅鏡壁上。指尖之下,那暗金洪流的搏動愈發清晰,沉重如喪鐘。
“時墟之主……”江凡喃喃,眼中鬱痕深處,一點寒星驟然點亮,“他既以時間爲刃,斬盡遠古巨人,那今日,便由我以時間爲盾,替他們……擋這一劫。”
時間幻姬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將一縷銀灰色光焰按入江凡眉心。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湧入識海:巨人王自爆時焚盡天地的金焰,溯淵崩塌時倒流萬載的星河,九獄浮屠塔傾覆時漫天飄落的黑色塔磚……最後,定格在一塊嵌入青銅鏡壁的殘破塔基上——上面蝕刻着一行扭曲古篆:【太虛非道,時即吾命】。
“這是……初代太虛至尊的道銘?”江凡低語。
“是他隕落前,刻在自己棺槨上的遺言。”時間幻姬聲音輕渺,“他追求永恆,卻忘了永恆本身,便是最大的牢籠。江凡,你記住,真正的‘太虛’,不在凍結,而在……奔流不息。”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如朝露蒸騰,消散於幽暗之中,唯餘最後一句輕嘆,隨青銅鏡壁的搏動,悠悠迴盪:
“去吧。紫青仙山……等你歸來。”
江凡獨自立於溯淵最底層。四周青銅鏡壁上的巨人浮雕,竟齊齊轉動眼眶,無數雙空洞的眼窩,無聲注視着他。他不再言語,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撕裂時空的銀線,逆着溯淵升騰的時熵亂流,悍然衝向出口。
就在他身影即將脫離溯淵井口的剎那——
轟!!!
整座遠古天坑血池,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乾涸的池底猛地裂開蛛網巨口,一股粘稠如墨、裹挾着億萬年腐朽氣息的暗金血霧,轟然噴薄而出!血霧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蠕動的時鐘齒輪虛影,正瘋狂咬合、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血霧直衝雲霄,瞬間染黑南天界半邊天幕。雲層翻滾,竟凝成一隻橫亙萬里的、冷漠俯瞰衆生的巨大眼眸。眼眸深處,一點幽邃灰芒,緩緩亮起,如同沉睡萬古的巨神,掀開了第一道眼瞼。
江凡衝出井口的身影被血霧狠狠一撞,喉頭一甜,硬生生咳出一口混着金絲的血沫。他霍然抬頭,望向天穹那隻漠然巨眼,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醒了?”
他抬手,抹去脣邊血跡,玄衣獵獵,黑髮狂舞,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響於整個南天界:
“那就……好好看看,你親手造出的‘時之囚徒’,是如何砸碎這牢籠的!”
話音未落,他足下空間轟然崩解,身影已消失於原地。下一瞬,紫青仙山巔,那柄插在靈湖中心、劍身纏繞着萬年紫電青霜的古劍,劍尖陡然嗡鳴震顫!一道微不可察的銀線,自天穹巨眼投下的陰影裏,精準沒入劍柄深處——
劍靈沉寂萬古的意識,於這一刻,被強行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