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的姿容，乃是江凡平生所見裏，僅次於靈音的。
加之她又是八翼大天使，實力之強，乃是諸天一流層次。
能讓她傾心，且願意爲其育養子嗣者，豈會是泛泛之輩？
只不過，玲瓏所說的不在諸天...
北雪修羅女皇背對着江凡，肩頭微微起伏，溼透的絲裙緊貼肌膚，勾勒出腰肢如柳、脊線如刃的弧度。她指尖掐進掌心，才壓住那陣不合時宜的雀躍——可這雀躍又來得如此荒唐：他分明連正眼都不願多給她一個，如今卻從天而降，砸進她浴池裏，攥着她的手腕，呼吸近在耳後，熱得發燙。
“還沒回去？”她聲音發緊，尾音卻不由自主地軟了半分，“那你……是專程來南天界的？”
江凡正欲開口，忽覺腳下湖水驟然翻湧，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機自湖底深處暴起！不是妖獸，不是陣法反噬，而是某種被強行鎮壓千載、如今因空間震盪而鬆動的古老封印——湖心那座孤島藥圃之下，竟埋着一截斷裂的青銅巨戟殘骸！戟尖嗡鳴震顫，表面浮起蛛網般的暗金紋路，每一道紋路裏都滲出粘稠黑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張扭曲人臉，無聲嘶吼。
“糟了！”江凡瞳孔一縮，猛地將北雪修羅女皇往身後一拽。幾乎同時，三道黑霧凝成的鬼爪破水而出，直取他咽喉、心口、丹田！速度快得撕裂虛空，留下三道漆黑軌跡。
北雪修羅女皇袖中寒光乍現，一柄冰晶短匕已抵上最近一隻鬼爪手腕。可匕首剛觸黑霧，刃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鏽蝕剝落，化作簌簌灰燼。“退！”她厲喝一聲，足尖點水暴退，長裙下襬卻被霧爪掃中，瞬間凍結成霜，繼而崩碎爲齏粉。
江凡卻未退。
他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金色符文——勾決筆未激活，但《太虛真解》第三重“逆溯手”已本能運轉！符文如活物般遊走於指尖，竟在鬼爪臨體前半寸處硬生生凝滯了半息！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他右手並指如劍，朝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劃！
嗤啦——
皮肉翻開，鮮血未湧，反有一縷銀白霧氣自傷口蒸騰而起。那霧氣甫一離體，便化作九枚微小星辰，在江凡周身急速旋轉，星軌交錯間，竟織成一張半透明的星圖虛影！
“太虛引星術？！”北雪修羅女皇失聲驚呼。此術乃中土失傳萬年的禁忌祕法，傳說需以本命精血爲引，借星辰之力短暫扭曲因果律——可江凡不過洞玄境，如何能強行催動？！
星圖一閃即逝，卻已足夠。
三隻鬼爪在觸及江凡的剎那，動作陡然僵直，彷彿被無形絲線吊住的木偶。下一瞬，它們竟齊齊倒轉方向，以更狂暴之勢反撲向湖心藥圃！轟隆巨響中，整座島嶼劇烈震顫，泥土掀飛，露出下方深埋百丈的青銅巨戟本體——戟身佈滿龜裂，裂縫中黑霧翻滾如沸水，而最駭人的是戟柄末端，赫然刻着一枚殘缺印記：半輪彎月，月牙尖端滴落一滴赤紅血珠。
“月宮之主的斷戟……”北雪修羅女皇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兩步，“她當年……竟被鎮在此處？！”
江凡喘息粗重，左臂傷口處銀霧已散，鮮血這才汩汩湧出。他盯着那滴赤紅血珠，腦中轟然炸響——輪迴大賢殘魂曾說過：“月宮之主入萬惡之源，非爲尋道，實爲贖罪。她帶走的，從來不是答案，而是鑰匙。”
鑰匙？什麼鑰匙？
他目光驟然銳利，死死鎖住血珠邊緣一道細微刻痕——那並非天然紋路，而是人爲鐫刻的微型符文，形如淚滴，與時間幻姬手中“時間之淚”的輪廓分毫不差！
“原來如此……”江凡喉結滾動，聲音沙啞，“時間之淚不是信物，是封印鑰匙。”
話音未落，湖面忽然泛起漣漪，一道素白衣影踏水而來。她足不沾水，每一步落下，水面便凝出一朵冰蓮，蓮瓣上浮動着細碎星芒。正是時間幻姬！她髮梢尚滴着水珠，胸前衣襟微敞，露出鎖骨處一道淡金色傷痕，形狀竟也似淚滴。
“你果然在此。”她目光掃過江凡染血的左臂，眉峯微蹙，隨即轉向湖心斷戟，“月宮之主的‘蝕月戟’……她當年用自身道基爲祭，將半截戟身煉成鎮界碑，鎮壓此處時空亂流。可如今碑紋破損，說明有人……正在強行剝離她的封印。”
“誰？”北雪修羅女皇冷聲問，指尖已悄然捏碎三枚傳訊玉符——這是給南天界暗黑修羅族最高戰備的號令。
時間幻姬卻沒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九枚翡翠葉片懸浮而起，葉脈中流淌着幽藍光暈。隨着她指尖輕點，葉片驟然碎裂，化作九道流光射向湖面。流光入水即隱，但整片湖泊卻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碧波變灰，青草枯黃，連遠處山巒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彷彿整片天地正被抽去色彩，淪爲一幅即將乾涸的水墨畫。
“她在抹除此地的時間座標！”北雪修羅女皇悚然一驚，“一旦抹淨，這片區域將徹底從南天界‘刪除’，連存在痕跡都不留！”
“不。”時間幻姬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古鐘，“我在……重啓。”
她指尖突然凌空一劃，一滴血珠自指尖沁出，懸停於半空。血珠內，竟映出江凡左臂傷口、斷戟血珠、以及她胸前淚痕三者交疊的微縮影像！三者共鳴，血珠驟然爆開，化作億萬點銀光，如雨灑落湖面。
轟——！
整片湖泊沸騰！不是水汽升騰，而是無數破碎鏡面憑空浮現，每一塊鏡面中都映照出不同時間點的紫青仙山：有雲鶴劣賢親手栽下第一株靈藥的春日，有江凡揮劍劈開藥圃禁制的夏夜，有北雪修羅女皇赤足踩碎冰層取水的秋晨，甚至還有……一位素衣女子跪坐於斷戟之前，以指爲筆，在戟身刻下淚滴符文的冬雪。
“月宮之主！”北雪修羅女皇失聲。
時間幻姬卻望着其中一面鏡——鏡中，幼年的江凡正蹲在藥圃邊，好奇地戳着一株發光的靈草，而他身後十步外，小小的時間幻姬披着寬大鬥篷，鬥篷陰影下，只露出半張蒼白的小臉，正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原來……你早認出我了。”時間幻姬喃喃道，指尖拂過鏡面，聲音輕得像嘆息。
江凡心頭劇震。他猛地看向時間幻姬——她此刻沒有戴鬥篷，溼發貼在額角，那半張臉清晰無比。眉骨清峭，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利落……可真正讓他血液凝固的，是她右眼角下方，一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與他記憶深處，那個總在紫青仙山後山竹林裏偷看他練劍、每次被發現就轉身狂奔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阿……阿蘿？”他聲音發顫。
時間幻姬身形一晃，彷彿被這個名字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猛地抬手按住右眼，指縫間滲出晶瑩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閉嘴！誰準你叫這個名字？！”
就在此時，湖心斷戟突然發出龍吟般的悲鳴！戟身裂縫瘋狂蔓延，黑霧如潮水倒灌而出，霧中凝聚出一尊百丈高的虛影——黑袍獵獵，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燃燒着慘白火焰。那火焰倒映着萬千破碎鏡面，每一面鏡中，都有一個“江凡”在不同時間點死去：被亂古血侯斬首、被時間亂流絞碎、被白邪五人圍殺……
“小傢伙，你身上……有她留下的味道。”虛影開口，聲音如同千萬片琉璃同時碎裂，“還有……時間之淚的氣息。”
北雪修羅女皇瞬間橫移至江凡身側，冰晶短匕已化作三尺寒芒橫於胸前：“萬惡之源的走狗，也配提月宮之主？！”
虛影緩緩轉動慘白雙眸，目光掃過北雪修羅女皇，又掠過時間幻姬，最終定格在江凡臉上。那眼神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彷彿在掂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原來如此。”虛影輕笑，“時間之淚在你手裏，而她……在你身邊。那麼，那位沉睡在萬惡之源深處的故人，應該也快醒了。”
江凡渾身寒毛倒豎。他聽懂了——對方口中的“故人”，絕非月宮之主，而是……另一個與時間幻姬、與月宮之主、與他自己都緊密相連的存在！
時間幻姬卻在此刻動了。
她並指如劍，點向自己眉心。那裏，一點金光倏然亮起，隨即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疾射向江凡左臂傷口！金線入體剎那，江凡眼前世界轟然坍塌——無數畫面碎片暴雨般砸來：雪原上，幼年時間幻姬將一枚冰晶雕成的兔子塞進他手心；神都廢墟裏，她擋在他身前，被鳳朝大賢的劍氣洞穿胸膛；萬惡之源邊界，她獨自立於血海之上，回眸一笑，身影卻漸漸化爲流沙……
“這是……我的記憶？”江凡嘶聲道。
“不。”時間幻姬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響起，疲憊而溫柔，“是你的‘本來’。”
她指尖血珠再次浮現，這次卻滴向湖面。血珠入水，未漾漣漪，整片湖泊卻驟然靜止。連那百丈虛影的動作都凝固了半息。
就在這半息之間，時間幻姬猛地轉身，一把抓住江凡的手腕，將他狠狠推向北雪修羅女皇：“帶他走！立刻！”
北雪修羅女皇想也不想，反手扣住江凡手臂，腳下冰蓮暴漲，化作一道雪白遁光直衝天際！江凡被拽得踉蹌，回頭望去，只見時間幻姬獨立湖心，九枚翡翠葉片環繞周身，葉片上幽藍光暈越來越盛，最終連成一片璀璨星河。而她本人，正一點點化爲光塵，融入那片星河之中。
“等等！阿蘿——！”江凡目眥欲裂。
時間幻姬最後的身影在光塵中淡去，唯有一句輕語隨風飄來，鑽進他耳中：
“記住……萬惡之源最深處，有一座沒有門的宮殿。殿裏，躺着你真正的母親。”
話音落，星河轟然炸開！億萬光點如流星雨傾瀉而下，盡數撞向那百丈虛影。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湮滅——虛影的慘白火焰一寸寸熄滅，黑袍如灰燼剝落，最終，整個虛影化作一捧齏粉，被湖風吹散。
而湖面，重歸平靜。
唯有斷戟上那滴赤紅血珠，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
北雪修羅女皇帶着江凡衝出南天界屏障，懸停於星空之外。她低頭看着懷中面色慘白、左臂傷口不斷滲出銀霧的江凡，咬了咬下脣，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聲響在寂靜星空中格外刺耳。
“疼嗎？”她聲音發抖，眼中卻燃着怒火，“現在知道疼了？！她爲你散盡修爲，逆轉時空把你推出來，你倒好，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江凡臉頰火辣，卻笑了，笑得眼淚直流：“疼……可她爲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北雪修羅女皇冷笑：“因爲真相太重，你扛不起。”她頓了頓，望向南天界方向，聲音低沉下去，“她不是第一次爲你散功了。千年前，月宮之主墮入萬惡之源，帶走的不只是鑰匙……還有你被封印的‘太虛本源’。而阿蘿……”她閉了閉眼，“她用自己全部的壽元爲代價，把那團本源，悄悄種進了你的心臟。”
江凡低頭，攤開手掌——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溫潤的翡翠葉片，葉脈中，一點銀光如心跳般明滅。
那是時間幻姬最後留給他的東西。
也是……通往萬惡之源的，第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