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不想牝雞司晨。”
佳人搖了搖頭,正欲站起來出去。呆在宣政殿,與他同喫同住,本來就是錯誤,她不該一錯再錯。
“站住。”
赫連睿卻獨獨沒有放過她的意思,聲音中清冷依舊,並沒有因爲命令而有多少起伏,只是口氣中的不容置疑,讓佳人不敢再邁出半步。說到底,她沒那個勇氣和赫連睿一爭高下,他是一國的王,隨時能夠決定她的生死。
“陛下,您不會死。”
她俯身施禮,並沒有等赫連睿把話問出來。他不會死,他是戰神,他是北國乃至於整個北方的王,他怎麼會死呢?
“生死有命,朕從來不想長生不老。佳人,抬起頭,回答朕的問題。”
他站在她面前,一雙漆黑的靴子定格在她眸底。有時候她真的不明白他何來對她如此深刻的信任,她不愛他,不至於爲了他奉獻出什麼,甚至他們之間仍舊相敬如賓,可是,他居然公然問起大統繼承這樣的問題!
佳人不想在皇位和權利中傾軋,所以雖然偶爾幫他處理政務,卻從未涉及到這些問題。她也懂得做一個妃子的本分,知道的越多,參與的越多,死的就越快。因爲赫連睿不是墨臺康,他是個真正的帝王。
“陛下,臣妾是真的不想您死!”
她仰起頭注視着他的眸子,那是認真的一句話。他不會死,絕對不會,戰神,無論何時都是神,她再怎樣巧妙,也不過能射傷他而已,然而那也許都是他故意設下的計謀,而她只是依照着他的計謀做事。
他聰明絕頂又陰狠至極,怎麼可能回輸會死?他只會贏。縱然潛意識中她害怕他贏,因爲那意味着墨臺康的輸,一個是曾經愛的人,一個是唯一依靠的人,她完全不想參與進這場抉擇。
可是至少對於今天的她來說,他活着,才更重要。
赫連睿眸光一閃,竟覺得鼻頭有些發酸,從未有人這樣真誠的希望他活着。抬手撫摸着她的頭髮,竟把嘴角扯起來,雖然扯得有些痛。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目的,能夠在出徵前聽到她這句話,已經滿足。
那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溫暖,佳人甚至能看到冰雪消融,能聽到溪水潺潺。她難以置信得盯着那雙眸子,直到那裏的溫度漸漸散去,都沒能相信他曾經那般溫柔過。他不是堅持着那份冷漠嗎?
“無論如何,朕不會讓你陪葬,不會讓你白白付出。”
他的手落下來,依舊能感受到她絲髮的柔滑。她很美,分明便是嬌豔的桃花,可是有誰說過桃花不能在北國盛開,他可以讓她如此。手指觸到她溫潤的臉龐,一滴淚,順着他纖長的手指滑落,落入他盛開的袖口。
她哭了,赫連睿搖了搖頭,真是個傻女人。
“好了,回答朕的問題吧!”
放開她坐回去,看着她低頭抹淚,他替自己倒上茶,又將她的杯斟滿。這是北國的茶,苦澀,但醇厚,喝的時候用茶盅,滿滿的一大杯,清熱去火。
佳人盯着他,恨恨得咬了咬嘴脣,這個人實在可惡,到這種時候了,還非要把她拉下渾水跟他一起趟!可人家是皇上,一言九鼎,她又迴避不及,必須回答。
“臣妾斗膽,非大皇子不可。”
說完她便雙膝跪地,低着腦袋等着赫連睿的暴風驟雨。
她並非杞人憂天。首先大皇子是庶出,本來就沒有資格繼承北國,其次長孫婕妤身份低微,僅僅是個小妾生的女兒,做婕妤也是赫連睿出於‘糟糠之妾’的考慮而非她個人能力以及身份所決定。
最重要的是,赫連睿之所以只能以長孫婕妤爲側妃,完全是因爲他同時也是庶出,沒有資格像他的哥哥們那樣納個權貴之臣的嫡出女兒。讓一個庶出女子的兒子繼承皇位,無異於觸動赫連睿的敏感神經。
若是赫連睿再多想一些,那佳人就是坐實了藐視皇權這一罪名,不死也得脫層皮。
佳人不想說謊話,這涉及到北國的天下,但她說實話的代價實在太大,她從來不認爲自己在赫連睿心中地位高於皇權,若不是被逼無奈,她絕不會說。
“昭兒。”
赫連睿口中喃喃着這個名字。他也確實很喜歡昭兒。昭兒是他的第一個兒子,初爲人父,在昭兒身上的付出總要比別的孩子更多。而且昭兒性情溫和,對待兄弟寬容,性格內斂,也頗具才華。
唯獨便是出身太低,再加上他性格寬厚,他最擔心的就是他登上皇位之後會被其他幾個弟兄所脅迫。
佳人已經不再說話了,赫連睿欣賞她這點,懂得進退,到這時候,她不說話比說話更加有利。
可是他也需要一個人支持,早已將幾個兒子都想了一次,張婕妤的二皇子雖然聰明勇武,本是太子的最好人選,可是近些年卻漸漸發覺他性格乖張暴戾,甚至生剝動物皮毛爲樂,簡直到了殘忍的地步。故而此次他也被赫連睿關押起來,並且下旨貶爲庶民。其餘幾個皇子,年齡尚小,實在不能託付。
昭兒確實是最好的人選,但,赫連睿真的擔心,他一手開創的江山,連三代都不能維持。
“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佳人頭微微抬起瞟着赫連睿的臉,他目光一斂,她迅速把頭低迴去了。今天真是被逼上樑山了!
“陛下,臣妾不敢幹預朝政,唯知昭兒對待兄弟寬容和善,便是二皇子也很是尊重他,雖然這其中必然和昭兒手握重兵有關係,但也是他平日裏積累的情意。昭兒是陛下的第一個兒子,與陛下的父子之情更甚其他兄弟,且曾陪同陛下南征北戰,立下了汗馬功勞。昭兒唯獨令人擔憂之處,便是處事優柔,淡薄權勢。若作爲皇子,這倒並非缺點,可作爲太子,未免缺乏野心。”
只可惜昭兒在成年後與赫連睿相處的時間太少,所以雖然繼承了他的謀略和勇猛,卻沒有繼承到他的野心。但是他擁有別的兄弟都沒有的最大優勢,就是最能瞭解赫連睿的心思,會將他的政策執行下去。
赫連睿聽來,只是連連點頭。她說的對,考慮的也十分周全。確實在所有的皇子中,只有昭兒最合適。可是,他擔心昭兒重走自己的路,以庶出得到皇權之後,卻飽受非議,以至於時時刻刻都在擔心着死亡和奪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