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直起身,看着這位七萬年前的前輩。
厚土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身形也不像壁畫上那樣魁梧。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是秋天的枯草。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雙土黃色的眼睛裏,藏着一種沉甸甸的、像山一樣的東西。那是意志,是七萬年的等待凝練成的、比鋼鐵還硬的意志。
“你叫什麼名字?”厚土問。
“晚輩明川,萬川宗宗主。”
“萬川宗?”厚土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眉頭微微皺起,“沒聽說過。我那個年代,沒有這個宗門。”
“七萬年前的事了。”明川說,“您睡得太久,滄海桑田,很多事情都變了。”
厚土點了點頭,目光從明川身上移開,掃過他身後的三個人。
赤焰狐被他看了一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青面狐站在原地沒動,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沈驚鴻的手依舊握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厚土的目光最後落回明川身上。
“你能走到這裏,說明你有資格見我。但有沒有資格拿走厚土令,是另一回事。”
他從石牀上站起來,雙腳落地的瞬間,整個石室都震顫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種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沉悶的震顫,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回應他的腳步。
明川穩住身形,看着厚土。
厚土走到石室中央,站在那塊空地上。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枚土黃色的令牌從他手中浮起來,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令牌上的山川紋路在流轉,發出淡淡的黃光,把整個石室都染成了土黃色。
“厚土令,土行之至寶。”厚土的聲音在石室裏迴盪,“七萬年前,我用它鎮壓歸墟的裂隙,守了七千年。七千年後,我把它帶到這裏,陪我一起沉睡。”
他看着那枚令牌,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把它帶到這裏嗎?”
明川想了想:“因爲它太重要,不能落在壞人手裏。”
厚土搖了搖頭。
“不是。”
他看着明川,一字一頓:“因爲我不相信任何人。”
石室裏安靜了一瞬。
“我守了歸墟七千年,見過太多人。有英雄,有懦夫,有君子,有小偷。他們有的慷慨赴死,有的跪地求饒。有的嘴裏喊着守護蒼生,轉身就把同伴賣了。”
“所以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只相信這塊令牌。我只相信這片大地。”
他抬起頭,看着明川。
“但七萬年的等待,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相信任何人,但我必須相信。因爲我已經死了,不能再守了。必須有人接替我,拿着這塊令牌,去守那個該死的地方。”
他頓了頓。
“所以,我要考驗你。”
明川看着他:“什麼考驗?”
厚土走到石室的北牆前,把手按在牆上。牆上的石頭開始蠕動,像活了一樣,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新的通道。
通道很短,只有十幾丈,盡頭是另一個石室。
透過通道,能看到那個石室裏的景象。
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是圓形的,直徑至少有三丈,表面光滑如鏡,泛着淡淡的黃光。石頭下面壓着什麼東西,看不清。
“那塊石頭下面,壓着一條歸墟的裂隙。七萬年前我把它封在這裏,用我的力量,用這塊令牌的力量。”
他轉過身,看着明川。
“七萬年的封印,已經鬆動了。裂隙在擴大,歸墟的氣息在滲透。我要你做的,就是把這塊石頭搬開,把裂隙重新封印。”
赤焰狐的臉色變了:“搬開?那不是把歸墟放出來了嗎?”
厚土看了他一眼:“搬開,封印,重新壓上。做不到,就死在這裏。做到了,厚土令就是你的。”
明川看着那條通道,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通道盡頭的那個石室裏,有一股很微弱、但很危險的氣息在往外滲透。那股氣息他很熟悉,歸墟。
那種毀滅一切的、吞噬一切的力量,是歸墟獨有的。
庚金的聲音驟然在腦海中響起,“明川,別去。那裂隙雖然小,但歸墟的力量不是你能壓住的。你進去,可能出不來。”
明川微微皺眉,看向厚土,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前輩,您是怎麼死的?”
厚土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明川會問這個問題。他看着明川,那雙土黃色的眼睛裏閃過複雜的光芒。
他嗤笑一聲,像是在自我嘲笑:“老死的。”
“七千年的鎮守,耗盡了我的壽元。我把最後一點力量用來封印這條裂隙,然後就躺在那張石牀上,等死。”
他頓了頓,嘴角扯動了一下,“我死的時候在想,會不會有人來。想了七萬年,終於等到你了。”
明川深呼吸一口氣,旋即也笑了,只是那笑容比起厚土來,倒是多了幾分年輕人的朝氣。
“既然如此,您等了我七萬年,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轉身,大步朝那條通道走去。
“明川!”赤焰狐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那裏面是歸墟!”
明川沒有回頭:“在外面等着。如果我一個時辰沒出來,你們就走。別回頭,別下來。”
“明川!”青面狐也喊了一聲,聲音裏帶着罕見的急切。
明川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他走進了通道,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赤焰狐想追上去,被青面狐一把拽住了。
“別去。他說了,等着。”
赤焰狐看着那條黑暗的通道,眼眶都紅了:“可是……”
“沒有可是。”青面狐的聲音很冷,但她的手在發抖,“他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相信他。”
沈驚鴻站在一旁,看着那條通道,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他的手在劍柄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最終還是沒有拔出來。
通道很短,十幾丈,幾步就走到了盡頭。
明川站在那個小石室裏,看着那塊巨大的圓形石頭。
石頭比他在外面看到的還要大,直徑至少五丈,表面光滑得像鏡子,泛着淡淡的黃光。石頭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緩緩流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石頭下面,壓着一條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