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嘆氣道:“第一次去了五個,回來了兩個。第二次去了七個,回來了三個。第三次……”
他說着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化作了幾分憂愁。“第三次去了十個,一個都沒回來。”
赤焰狐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着手裏啃了一半的餅子,忽然覺得沒什麼胃口。
青面狐輕聲問:“第三次是什麼時候?”
“一百二十年前。”沈驚鴻把手裏剩下的餅子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帶隊的是一位化神巔峯的長老,在月輪閣排第三。
他出來之前說,一定要找到那座上古遺蹟,一定要找到突破合體的祕密。然後他就進去了,再也沒有出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抬起頭看着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天際,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一百二十年了。月輪閣再也沒有人提過他的名字。”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飛上夜空,很快就熄滅了。
赤焰狐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那咱們這次……有多少把握?”
沒有人回答。
沈驚鴻看着火堆,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化作一種明川從未見過的凝重。
青面狐低着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不知道在想什麼。葉堰依舊閉着眼睛,但明川能看到,他的手攥得很緊。
過了很久,明川開口了:“三成。”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明川往火堆裏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靈虛真人去過,化神巔峯,走不到最深處。”
“你們月輪閣也去過三次,化神巔峯帶隊,有去無回。這些人的修爲都比我們高,準備都比我們充分。但他們失敗了。我們沒有理由覺得自己一定能成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所以,這次進去,可能出不來。你們要想清楚。”
篝火噼啪作響,沒有人說話。
赤焰狐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粗:“想清楚了。老子活了這麼多年了,該見的都見了,該玩的都玩了。死就死,有什麼好怕的?”
青面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你不怕?”
赤焰狐瞪着眼睛:“怕什麼?怕那個什麼冰魘?敢叫老子,老子一把火燒了它!”
青面狐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但明川能看到,她的手不再敲了,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
沈驚鴻看着火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容:“明宗主,我跟你去,不是爲了送死。是爲了令牌。只要令牌在,我就不會死。你放心。”
明川看着他,沒有說話。
葉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都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到明川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你也睡。別想太多。”
明川點頭:“師父也是。”
葉堰沒有再說什麼,走到角落裏,靠着巖壁閉上了眼睛。
篝火漸漸暗了下去。
赤焰狐和青面狐也各自找了地方歇下。沈驚鴻坐在火堆旁,手裏握着那柄黑色短劍,閉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明川靠在巖壁上,沒有睡。他看着頭頂那片黑沉沉的天空,星星很少,只有幾顆最亮的在雲縫裏偶爾露一下臉,很快就又被遮住了。
庚金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你不睡?”
明川沒有說話。
“你在想什麼?”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在想那面湖。你見過的那面湖。黑色的水,冰下面的影子。你說那個守門人低頭看了一眼,就被拽進去了。”
庚金沒有說話。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明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極北冰原的東西,不止是冰魘。冰魘在你身後叫你,你不能回頭。那面湖在你腳下,你低頭看一眼都不行。”
庚金沉默了很久:“你在怕?”
明川沒有回答。
“殺伐之道,不是不怕。”
庚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是不怕之後的事。你知道會死,還敢去。你知道會瘋,還敢看。你知道低頭就上不來,還敢低頭。那不是不怕,是不在乎。”
明川愣了一下。
“那個守門人,他不是被湖裏的東西拽下去的。”
庚金的聲音越來越輕,“他是自己走下去的。他站在湖邊,看見湖裏的自己,那個自己在笑。他忽然覺得,湖裏的那個自己,比岸上的這個自己更真。所以他就下去了。”
明川沉默了。
“你呢?”庚金問,“你下去了,還上得來嗎?”
明川閉上眼睛,沒有說話。風從冰原的方向吹過來,冷得刺骨。他把裘衣裹緊了一些,翻了個身,背對着風。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睡去。
……
第二天天還沒亮,明川就醒了。
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灰燼,在晨風中微微冒着白煙。
赤焰狐蜷縮在裘衣裏,打着呼嚕。
青面狐靠在他旁邊,睡得很安靜。沈驚鴻已經起來了,站在山崖邊上,看着遠處那片白茫茫的冰原。
葉堰靠在巖壁上,閉着眼睛,但明川知道他醒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明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幾聲,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清晰。
“醒了?”沈驚鴻頭也不回地說。
明川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天地之間橫着一道白線,那是冰原的邊緣。從這裏看過去,那片白色延伸到天際,和天空融爲一體,分不清哪裏是冰,哪裏是雲。
“那就是極北冰原?”明川問。
沈驚鴻點了點頭:“再往前飛半個時辰就到了。過了那條線,就是冰原的地界。”
他頓了頓,“之前靈虛真人給你們說的那些東西,冰魘,暴風雪,還有那面湖,都在裏面。”
明川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庚金劍,劍身上的光芒在晨光中微微閃爍,像是在回應什麼。
葉堰走過來,站在明川旁邊,也看着遠處那條白線:“走吧。”
明川點了點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