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逍遙拗天倫（6）
少爺突然感慨一聲，接着道：“不瞞老先生，其實前幾年，我已經看出，如果不是因爲我，家父早就想追隨母親去了。”
歐陽遲感慨道：“你父親雖然癡情，但我想，以他修爲，不至於覷不破這情關吧？生老病死，本也是人生無可奈何的。”
“是。但一個人無慾無求，雖然父親早已習慣孤單，但畢竟內心深處癥結不可能消除。萬一有什麼觸動，就算平日裏好好的，也會突然想不開，生命卻只有一次。所以，我這次來，也實在是希望老先生能幫我看住家父。”
歐陽遲搖搖頭，道：“不對。你父親其實早已通透了這生死玄關。心如浮雲，逍遙自在。所以仍然如此思念你的母親，那也是因她太完美。你父母有着傳奇的故事，這是一段奪天地造化的感情。相知甚厚，相思甚長啊。”
“相知甚厚，相思甚長……”少爺慢慢品味其中的感覺。突然一觸靈光，便含笑道：“近幾年家父喜歡詩詞歌賦，不知老先生願不願意一聽？”
歐陽遲微笑地頷了頷首。
少爺道：“家父填詞，曾有一曲《雨中花慢》，說是今生唯一真正用心去填的，內中暗喻，我也不曾知道：
“秋夢雲簫青影，五裏迷津，兩盞溫茗。
“顧匹路、雙殘鵠，脈脈霜琴。
“楊柳依依，往矣輕吟。
“漫絮照碧水，明花碎雨，阡陌同行。
“紅塵寸隙，緣來千裏，再祈十世相矜。
“約尺素、淺斟風月，品鑑古今。
“無怨七夕聚散，無猜九幕天屏。
“只因當日，漠然一瞥，悄悄知心。”
歐陽遲微微一笑道：“約尺素？當年你父母雖然相處相知半年，卻不曾言語，你可知道？”
“有這事！”少爺一驚，忽暗自悄然道：“我甚至連母親叫什麼都不知道……”但爲免壞了歐陽遲興致，卻未曾表露出來。隔了一會，又道：“早年家父有一賦，著其文，名《廣寒秋》，有《頌月》之章：
“微雲偷光，引深淺以徘徊；薄水借色，浮瀲灩而瀠洄。簏簌蕭蕭，惹天籟之歌詠；翩躚姍姍，聚清風以舞贊。天嬌峻冷，奪王孫之矜傲；崇光泛彩，失錕鋙之鋒芒。
“蚍蜉躊佇，鷹隼自寂；回祿怊悵，旱魃泫然。浪子萍蹤，鵠立天涯；徵夫西渡，濯濯黃土。繾綣不盡，團圞乃爾。
“嫣然一笑，桃花凋落；老牛踔厲，童山灼灼。星漢黯淡，浩氣凝滯；萬方無主，屏息暗惜。
“蓮步娉婷，素帔七分掩羞，月杪一片獨倚酕醄；鶴居伶俜，白練三度相照，欄上孤影自參醍醐。
“今夜獨上蘭皋，沆瀣散化朝露，羲和駕起，隱隱脈脈殆將盡。青絲一匹，白虹驟起，“五十年慘淡風月，對酒相矜，覬覦窺覷，****無痕雪泥鴻爪去。
“天涘相望，津樑不尋，嬌癡一笑，秋水泛波。
“粼粼如水，惟爾知意，爾何不言，遺我獨泣。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噫！
“——花開花落兩且由之；
“——隨生隨死從容如是。”
歐陽遲感慨唸叨：“花開花落兩且由之，隨生隨死從容如是。”繼而一笑，“這是你父親早年心儀你母親時所作。當時他用情正深，苦於靦腆，遙寄此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