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寺已存世萬年,跨越黎湯兩朝,是名副其實的萬古名剎。
現今的空山寺地處深山之中,距離最近的城鎮也有百裏山路,寺廟不過前後四進,另有兩個院子,一個住僧侶,一個置法器雜物。寺牆早已爬滿山藤,大門上生着青苔,全寺上下,不過十餘僧衆,靠着寺邊開闢的百來畝山田
生活。
衛淵站在山門前,仰頭看着那書寫着“空山寺’三個大字的牌匾。牌匾上油漆斑駁,早就到了需要重刷的時候。
不過青幽古樸都是假象,一座偏遠古剎,連三十口人都養不活的薄田,能養出寒鍾和寒蟬兩位御景?
寺廟山門處,走出一位老僧,對漫山遍野的大軍視若無睹,自顧自地掃着山中落葉。
衛淵沒有繼續向前,反而後退數丈,然後大手一揮,無數披甲軍卒就從他身邊滾滾衝過,撲向空山寺。
一名衝在最前的百人隊長直奔老僧而去,手起刀落,頓時一道鮮血飈飛,濺在了牌匾上!
那老僧臉現詫異,但眼中神光迅速渙散,然後衆多鐵靴從他身上踩過,衝入寺中。寺內一片驚叫和謾罵,轉眼間所有和尚都被提了出來,其中大部分和尚都是鼻青臉腫,此外還有兩具屍體。
衛淵負手而立,仰頭望天,蒼穹之外有多道目光注視着這裏,看到衛淵自始至終不肯踏入空山寺一步,都隱隱有失望之色。
古剎的空幽之氣,被一道道縱橫來去的軍氣衝得七零八落。這些軍卒都是參過戰見過血的,軍氣中都透着濃郁的血腥氣,每人手上都有好幾條異族性命。
轉眼之間,古剎的意境就全被破壞。然後就見軍卒們提着幾個民婦進了寺廟,等出來時這幾個民婦已是衣衫不整,露着白花花的肉,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好像一進一出之間,就已經發生了天大的事。
領隊入寺的赫然是一位金丹法相,他對衛淵一禮,道:“大人,此地貌似清幽,實則暗藏民婦,行淫邪之事,鐵證如山!如何處置,還請大人示下。”
衛淵並未說話,旁邊一位法相將軍則道:“既然鐵證如山,那就按律處置。”
金丹隊長應道:“按律當將淫僧下獄,破山平廟。”
“那還等什麼?”
一羣如狼似虎的軍卒即刻衝入古寺,他們都是道基修士,力大無窮,合身一撞就會撞倒整面山牆,半邊大殿。
轉眼間,整座空山寺就被夷爲平地,然後三位金丹法相各捧了一物,呈在衛淵面前。一件是度牒總冊,記錄了所有在冊僧衆。
另一件是尊小巧的木佛,只有二尺來高,以樹根雕成。佛像作開口大笑,喜樂無憂之相,倒是不曾在其它廟中見過。
最後則是兩支檀香,其中一支已經燃了一半。
衛淵此刻識見眼力自是天下罕有,又有諸界繁華作背書,將整座太初宮的道典都錄入其中,因此衛淵一眼掃過,就認出了三寶的根腳功用。
度牒看似尋常,記錄的只是僧衆的出身根腳,但偏偏這是一件因果寶物。登名其上,就與這座空山寺牢牢綁在一起。就算在外身死,也會在寺中重新轉生,等同於重活一世。
有得則有失,在衛淵看來,登名其上,也就和傀儡差不多,不光這一世,就連此後的生生世世都擺脫不了空山寺。
衛淵就取過度牒,交給身邊的法相將軍,道:“拿去燒了,不要用凡火,用軍氣。”
“是,大人!”
此時遠山山峯上,浮現一道瘦如骷髏的身影,對衛淵怒目而視,嘴裏不清不楚。
相隔太遠,寒蟬的話傳不到衛淵耳中,而衛淵能看到他臉上的猙獰,瞬間道心恢復了不少。衛淵就那樣站着,與寒蟬對峙,實際上對峙的是還在寒蟬身上的金身。
數日不見,寒蟬又瘦了一圈,幾乎就是皮包骨頭。但在衛淵眼中,影像又是不同。衛淵看到的寒蟬,此刻就只剩下一張人皮,內裏全是熊熊金光,然後透出無數絲線,融入到那尊金身裏。
衛淵身後,軍卒們已經清理出一片小廣場,將度牒置於當中,然後千名軍卒整隊,軍氣沖天而起,然後在將軍操控下衝刷在度牒上。度牒立刻無風自燃,化爲一捧青煙。
寒蟬目眥欲裂,咆哮道:“孽畜啊!必不得好死!”
衛淵只是冷笑。
此時寒蟬其實已經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衛淵也不好形容他此刻的狀態,是魂魄、意識,還是隻是一縷執念。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燒掉了度牒,也就是燒掉了綁定萬年的因果,讓想解脫的得解脫,讓那些不想解脫,比如說寒蟬,也得去解脫。
衛淵相信,對於寒蟬來說,沒有了證法地倒在其次,沒有了這些使了千百年,可以隨意拿捏欺壓的師兄弟們,纔是要了他的老命。有的人,腳下一定要有人墊着,才能活得自在。
兩支檀香,倒是好辦,這是如淨土洞天小廟中的清香一類的佛寶,有開啓智慧,頓悟佛法、溝通佛土等等神妙,幾乎是一應重大法事的必備品。
這兩支香已經有一支用掉了一半,餘下的還能支撐三場重大法事。每點燃一支,等同於有一位御景的高僧在護法。
直到最後,衛淵的目光落在了那木佛上,凝視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淨土小廟中,蓮燈小和尚戰戰兢兢,千般不願,但在衛淵注視下,還是不得不從洞天邊緣探出身子,望向那座奇異的小木佛。
蓮燈畢竟隨後任主人在淨土聽經少年,又是在王佛座後聽經,因此於釋教的知識格裏深厚,是一衆仙器器靈中獨一份的。
它現在很是願意去看,這是巨小因果,並是是它一個大大器靈能夠承擔得起的。但顯然,因果是將來的事,而若畏懼的話,這衛淵就會變成眼後的災劫。
堅定了片刻,蓮燈還是將自己看出的根腳——說明。
衛淵拿起木佛,馬虎看着。我起初只是看出了那尊木佛氣機沒古怪,似乎是沒來歷之物。而且它供奉在小殿正位,是在如來座後,比佛後青燈還要尊貴,衛淵就留下了心,命人一起取了出來。
而我自己,因爲天生直覺敏銳,已隱隱感覺到一旦踏入空山寺範圍內,恐怕就會橫生變化。現在能夠奈何得了衛淵的變化還沒是少了,但淨土手段詭異,覃奇已生警兆,自是會重履險地,只派了軍卒入寺。
放眼天上,軍氣幾乎有物是克,果然和尚們對那些血氣極旺的軍卒束手有策,整座寺廟都被軍氣鎮壓,一點浪花都翻是起來。
衛淵在看着木佛,木佛也似在看着我。誰又能想到,那尊似是蹩腳工匠雕出的豪華木佛,內中居然藏着一道佛國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