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回頭,那是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人,縮在角落裏,不知看了多久。
“你那是拿劍的姿勢,不是掄鎬的。”年輕人說,“手腕發力不對,應該用腰。”
李修文盯着他。
年輕人被看得發毛,縮了縮脖子。
“我就是說說,你別嫌我事多……”
“多謝。”
李修文轉回頭,調整姿勢,腰馬合一——
一鎬下去,靈石裂了一道縫。
再來一鎬,靈石鬆動。
第三鎬,靈石脫落,掉進他手裏。
年輕人瞪大眼睛,半天沒說話。
“強,果然是劍修,一學就會,讓我來得敲十下。”
李修文把靈石揣進懷裏,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麼?”
“二狗……狗子。”
“多久了?”
二狗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個月,”狗子低頭,聲音越來越小,“凡人,沒修爲,熬不過半年。”
李修文看了看他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嘴脣乾裂,和剛纔挖礦那人一樣。
“你怎麼知道拿劍的姿勢?”
狗子一愣。
“我就是瞎說的,聽到別人說過這句話,好玩。”
李修文沒再問了。
他轉身,走向下一塊靈石。
第一天,李修文挖了四塊。
交工時,一個護衛提着油燈,挨個數各人的靈石。
數到李修文,護衛抬起頭:“四塊?”
李修文點頭。
護衛面無表情地從腰間解下一根鞭子。
那鞭子通體漆黑,不知是什麼皮製成,鞭梢分叉。
“規矩,日挖不足五塊者,鞭五。”
“啪!”
第一鞭落下。
李修文悶哼一聲,背上火辣辣地疼。
第二鞭。
第三鞭。
第四鞭。
第五鞭。
……
打完,護衛收起鞭子,丟給李修文一隻跟石頭一樣硬的饅頭,提着油燈走了。
礦底重新陷入黑暗。
李修文靠着石壁,摸了一把後背。
溼的,黏的,熱的,血流了不少。
黑暗中,老鬼的聲音傳來:“疼嗎?”
李修文咬了一口饅頭,沒吭聲。
“疼就對了。”老鬼嘿嘿一笑,“第一天挨五鞭,第二天挨五鞭,第三天挨五鞭,挨着挨着,就不疼了。”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你得快點學會挖五塊。
不然,挨着挨着,人就沒了,就跟那堆東西一樣,狗都不啃。”
李修文閉上眼睛。
第二天,李修文挖了四塊。
鞭五。
第三天,四塊。
鞭五。
第四天,三塊。
老鬼皺眉了。
“你今天怎麼了?”
李修文沒回答。
他盯着石壁上的一塊靈石。
那塊靈石顏色比其他淺,幾乎透明,嵌在一條細窄的礦道深處,離地一丈多高。
老鬼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像猜出來他打的什麼主意,臉色一變。
“別碰那個。”
“爲什麼?”
“那是靈石母脈的末梢,”老鬼壓低聲音,“挖了它,整條礦道都得塌,我們都得死。”
李修文收回了目光。
第五天,他挖了四塊。
鞭五。
第六天,他挖了四塊。
鞭五。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每天四塊,每天五鞭。
第十天,護衛數完靈石,照例解下鞭子。
李修文忽然開口了。
“能不能換個地方挖?”
護衛停下動作,看着他,等他繼續說。
“我想往裏去,”李修文說,“裏面的靈石多。”
護衛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
“往裏?”護衛收起鞭子,往礦道深處指了指,“知道最裏面那一截,叫什麼嗎?”
李修文搖頭。
“叫絕地,”護衛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剩下那個,出來也瘋了。”
他盯着李修文,目光玩味。
“你還想去嗎?”
李修文點頭。
護衛收起鞭子,轉身離開,臨走時扔下一句話:“隨你。”
第二天,李修文往礦道深處走。
老鬼在身後喊他道:“你瘋了,去送死?”
二狗子縮在角落裏,直嘆氣。
李修文沒回頭。
他走過自己挖了十天的那面石壁,走過老鬼的位置,走過二狗子的角落,走過那半截嵌在石壁裏的屍體。
越往裏走,礦道越窄,光線越暗。
起初每隔幾丈還能看見一兩塊靈石,後來漸漸稀疏,再後來,石壁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光禿禿的巖石。
李修文挖了三塊靈石就沒發現新的了。
但有敲擊聲傳來,從更深處傳來。
“叮,叮,叮……”
那聲音比外面的更沉悶,更緩慢,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心跳。
李修文循聲而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後,礦道忽然開闊。
眼前是一處不大的石室,方圓兩三丈,穹頂低矮,伸手就能摸到。
石室中央,盤坐着一個人。
準確說,是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破爛的道袍,保持着盤坐的姿勢,雙手交疊在膝上,頭顱低垂。
它面前的地面上,丟着一柄鎬頭,鎬刃已經磨禿了。
李修文走近幾步,骸骨忽然動了一下。
骸骨慢慢抬起頭,眼眶裏是空的,只有兩團幽藍的光。
那光芒閃爍了幾下,一道蒼老的聲音在石室裏迴盪。
“多少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李修文沉默地看着它。
那聲音問道:“你……是來挖靈石的?”
李修文點頭。
骸骨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笑了。
那笑聲乾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在狹小的石室裏反覆迴盪。
“挖靈石……”它笑着笑着,兩團幽藍的光忽然大盛,“那你挖老子的靈石幹什麼!”
話音未落,骸骨站了起來。
一息之間,石室裏陰風大作,那些骨頭咔咔作響,一節節拼接成完整的人形,朝李修文撲來。
李修文沒有退。
他只是看着那具骸骨,看着它撲到面前三尺處,忽然停住。
兩團幽藍的光,死死盯着他的臉。
“你,”骸骨的聲音變了,“你身上……有劍意。”
說完,骸骨往後退了一步,兩團光芒閃爍不定,像是在確認什麼。
良久,它緩緩坐下。
“劍修?”
李修文點頭。
骸骨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堆靈石。
“拿去吧,”它說,“夠你用一段時間了。”
李修文沒有動。
骸骨看着他,兩團光芒幽幽閃爍。
“得了好處,還不走?”
李修文問了一句。
“你是誰?”
骸骨沉默了一會,它開口說話了。
“跟你一樣,劍修。”
李修文問道:“你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