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的新年家族活動紛至沓來。
常駐海外的姑姑叔叔們都攜子女們回港,既是聯絡感情彙報工作,也向媒體和外界展示和睦穩固的家族形象。
明裕控股的十五位董事會成員中,超三分之一都是季家家族成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起股價震動。
季伯琛作爲華人商會主席,迎來送往絡繹不絕,他年過六十體力不支,多數交給了兩個兒子應對。
初五,季觀嶠啓程返京前,季伯琛秉退祕書,將他叫進書房,談起未來拓寬內地市場的商業戰略。
整整一個小時,季聞嶼趴在玻璃扶手上,緊盯那扇密閉的門,長長的菸灰掉落在皮鞋皮面。
他知道這是對自己丟了收購案的懲罰,此消彼長的獎懲,是季伯琛培養子女的慣用手段。
倏爾嗤笑,季觀嶠做成了又如何,依然要遠離權力中樞。
老爺子一天還活着,他們倆誰也好不過誰。
初六,季觀嶠落地北城,先去拜訪沈家諸位親眷長輩,當年因爲各種恩怨情仇,兩家鬧得斷絕所有來往,時至今日關係也不曾緩和,只和他一人走動。
初八全面復工,除了各大高校之外,空蕩了一整個春節的城市復又熱鬧起來,忙碌得超過節前。
季觀嶠處理了幾天積壓的公務,下午一點鐘,吩咐人開車前往機場。
等了片刻,看到跟在空姐身後的,小臉緊繃的少女。
她拉着行李箱,很應時地穿了正紅色翻領短款外套,高腰長褲,明豔幹練的一身搭配,便於行動。
烏寧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看,值機被地勤告知她的票免費升成了商務艙時,就隱隱有不妙的預感。
這太是某個人能幹出的事。
難怪她那天稀裏糊塗地搪塞,他也不追問。
一路被空姐帶到停車場,遠遠望見熟悉的邁巴赫,她牙都在癢癢。
行李箱交由司機放好,她抱臂上車,一言不發。
季觀嶠好笑地捏捏她氣鼓鼓的臉:“正月十六回來?小騙子。”
烏寧纔不承認:“我哪有說正月十六回來,我說的是開學。”
她重音強調了最後兩個字。
一封薄薄的紅包塞到她手提袋夾層,季觀嶠扳過她的臉面對自己:“來,說句新年快樂。”
“不說可以下車嗎?”
“不可以。”
她臉頰被捏得軟肉凹陷,含含混混地憋出句新年快樂。
季觀嶠滿意地鬆開手,指背撫了撫:“回來這麼早做什麼的?”
烏寧沒什麼好氣:“面試一份實習。”
面試時間定在了下午六點,要等周旻師姐演出完纔有空。季觀嶠先把烏寧送回家,讓她稍做修整。
久違地又回到這棟房子,烏寧半躺在牀上,環視略覺陌生的四周,開始想念自己家裏的十平米臥室。
假期過得太快,彈指一揮間就溜走了。
她深深吸口氣,從牀上提起身體重整精神,在腦海中提前演繹下午面試的的場景。
爲了不遲到,烏寧避開北城晚高峯提前出發,到了工作室,登記之後在小小的來訪廳等待。
整個工作室面積都不大,門口掛着手寫的“文一”二字,人也不多,看得出只作辦公用。
等了半小時,有人推開門,烏寧立刻起身,禮貌鞠躬:“師姐您好,我是昨天和您約時間的烏寧。”
“坐。”周旻伸手示意,“不用做自我介紹了,我和鍾筠是同班同學,看過你的資料,也看過你的演出。”
烏寧安靜等下文。
周旻打量她,坦言道:“小鳥,你的條件很好,我實話實說,如果去劇組做羣演,會比在我這兒更好,文一剛起步不久,我是給不出多高的薪水的。
“同時,你要隨時候補角色,能接受嗎?”
烏寧點點頭。
“那我們可以接着聊了。”
周旻問了幾個關於她們演出過的話劇的問題,烏寧做過準備,對答如流,末了,周帶她去幾百米外平時排練和演出的蜂巢小劇場轉了一圈。
面試順利地結束,周旻讓烏寧把課表和空閒時間整理出來發她一份,她好來安排工作。
道別之後,烏寧難掩激動和開心,給胡見霜發消息報喜。
司機接她上車,烏寧按滅手機,發現行駛的方向不是回季宅的方向,問了一句這是去哪兒?
司機報了一個餐廳地址:“季先生讓我帶您過去。”
好吧,反正她現在心情很好,也餓了。
到了地方,烏寧被服務生帶着往裏走,這是一家中式園林風的餐廳,曲水流觴,叮叮咚咚。許是元宵節將至,還點綴了許多小巧精緻的花燈。
烏寧一路仰着頭看,沒注意服務生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迎面撞入一個寬闊的懷抱。
“走路的時候不看路?”季觀嶠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烏寧捂着腦袋仰面,和下午接她時相比,季觀嶠換了身不那麼正式的西服,深棕色羊毛細紋,落拓貴氣,紙燈的光線呈現一種玉石的質感,弱化了他的距離感,更顯眉目英俊。
她別開眼:“不是喫飯嗎?”
季觀嶠牽起她的手,輕微的反抗,他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緊扣:“面試得怎麼樣?”
“通過了。”烏寧剋制語氣,還是不免泄露出兩份喜悅。
季觀嶠脣角微揚,把玩她的指尖:“今天跟幾個朋友喫飯,不用緊張,隨意就好。”
“什麼?”烏寧滯住腳步。
他強制帶着她進了包廂。
烏寧本以爲是像上次楊家晚宴那麼正式的,進去後才發現不是,包廂裏一共就四五個人,都是與季觀嶠年紀相仿的朋友,穿着也休閒隨意。
其中,還有一個烏寧見過的,喬裕生。
落座之後,幾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彷彿並不陌生。
輪到喬裕生,烏寧禮貌說:“喬先生,你好。”
季觀嶠瞥了她一眼。
喬裕生翹着二郎腿坐,挑眉笑道:“烏小姐很知禮啊,跟傳聞中一點兒都不一樣。”
“......”烏寧端杯子的手在空中了一僵,扭頭跟他交談,“……………傳聞中?”
喬裕生樂呵呵地碰她杯子:“所以說傳聞不可信吶,來日方長,咱們有的是機會慢慢瞭解。”
該不會是楊家酒會她故意出醜那次吧。
烏寧心塞,如鯁在喉地抿了口水,入口微苦,是菊花茶。
她輕皺了眉,放下。
季觀嶠手穿過她後腰,連人帶椅子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低頭問:“怎麼了?”
烏寧睫羽翕動,輕扯他的袖子,讓他再低一點:“我生理期,菊花茶太寒了,不能喝。”
陳君華注重養生,學戲曲是傷身的功夫,她比一般人更懂得保養自己的身體,也一樣教導兩個女兒。
烏寧臉頰微紅,當着這麼多人,她不太好意思。季觀嶠盯兩秒,收起視線,讓人換紅棗茶。
接着喫飯。
這一餐氛圍輕鬆,沒有那麼多用餐禮儀的束縛,快結束時,烏寧離開包廂去衛生間。
她一走,喬裕生有些話就問出了口:“烏小姐說自己回來面試的,她既然是鍾筠的學生,你就像鍾筠當年一樣,投個電影給她拍拍不好嗎?”
“她太小了。”季觀嶠說,“揠苗助長沒什麼好處,讓她自己慢慢走。”
烏寧從洗手間出來,路上遇見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
一男一女,形容風流,女人在這麼冷的天氣裏穿着包臀裙,靠在年輕男人懷裏。
“……..……學妹?”譚少欽頗爲意外地揚揚眉,“這麼巧,好久不見啊。”
烏寧眸光淡淡地瞥他,並未搭話。
他旁邊的男人倒是更感興趣,浮浮笑道:“少欽,從哪兒認識這麼有姿色的美女,怎麼不說給我介紹介紹。”
譚少欽說:“這是我女朋友的學妹兼舍友,今天倒是可以認識——”
他話音未落,烏寧冷着臉從旁邊繞了過去。
宿舍裏除她和胡見霜之外,還有一個導演系的學姐,章鈺。
譚少欽正是章鈺的男朋友,去年章鈺還住宿舍,他時常開跑車來樓下接她,羨煞旁人。
今天懷裏摟着別的女人,竟然還好意思提起章鈺是女朋友。
烏寧沒想到他是這麼噁心的人,拿出手機就想告訴章鈺,忽然又想到爸爸以前說的,疏不間親,尤其不要在背後離間別人。
比起她跟章鈺,當然是他們的關係更親密。
遲疑片刻,烏寧放下手機,思考有沒有更好的方式能提醒章鈺。
這一想就想到了回季宅,烏寧洗完澡站在鏡前擦頭髮,還是決定直接告訴章鈺。
就算她們之間的關係會受影響,她也不能眼睜睜看着章鈺被騙,良心上過不去。
烏寧把頭髮吹到半乾,臥室門忽然被敲響,“咚咚咚”,並不算太突兀的三聲。
她以爲是蘭姨,放下吹風機過去開門。
季觀嶠站在門口,身後跟着雙手端托盤的傭人。
烏寧在這裏住的幾次,他一次都沒有來敲過房門,是以她有些不知所措。
傭人說:“烏寧小姐,這是蘭姨給您準備的五紅湯。”
烏寧頓了下:“謝謝。”
她身上只有一件吊帶裙,連忙轉身回浴室,找出外面的長披肩穿上。
再出來時,傭人已經放下湯走了,季觀嶠沒走,疊腿坐在沙發上,一手搭沙發扶手,顯然在等她。
烏寧站得遠遠的:“你有事嗎?”
季觀嶠抬眼:“過來。”
她舉步不前。
季觀嶠做出起身的動作,似乎要來抱她,烏寧輕咬牙,慢騰騰挪了過去。
還剩幾步的時候,她還是被拽住胳膊跌進了他懷裏。
“………………你。”
“湯太燙了,等一會兒再喝。”季觀嶠手臂隔着輕薄布料一絲縫隙不留地摟住烏寧的腰,抬起她的臉,“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你怎麼認識喬裕生的?”